两日后,一行车马离开了城郊别院,驶向苏州城。
沈知微独自乘坐一辆青帷马车,萧宸则与福安共乘后面一辆较小的马车。
一路无话,顺利入城。
沈府位于城内东南的富庶街区,高门大户,粉墙黛瓦,气派却不显张扬。
马车从角门直接驶入,停在内院前的垂花门外。
早有仆妇在此等候。
沈知微下车,对迎上来的管事嬷嬷简单吩咐几句,便径直向内院走去,并未多看萧宸一眼。
很快,福安便领着萧宸,穿过几重仪门,来到一处更为精致、却也依旧相对独立的客院。
“陈公子,这是‘听竹轩’,小姐吩咐了,让您暂时住在此处养伤。需要什么,尽管跟小的说。”
依旧是清净,舒适,与别院并无甚区别。
安排得十分妥帖。
他刚安顿下来不久,前院便隐隐传来喧嚷人声。
福安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道:
“是府里的二老爷、三老爷,应是听说小姐回来了,过来问候的。”
萧宸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中却留意。
沈家二房、三房……
看来这沈府之内,也并非铁板一块。
……
前院花厅。
沈知微换了一身见客的鹅黄缂丝裙衫,端坐主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听着下首两位叔父“情真意切”的关怀。
“知微啊,这次暴雨,可把你累坏了吧?”
“瞧这小脸,都尖了。”
二叔沈文康端着茶盏,语气慈爱,目光却精明地扫过沈知微周身。
“听说损失控制得不错?”
“真是能干,比你爹当年也不遑多让了。”
三叔沈文昌不甘示弱,接着道:
“是啊,侄女这次真是立了大功。”
“不过到底是女儿家,这般抛头露面、担惊受怕,我们做叔叔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底下人去做,或者来找你那几个哥哥商量,千万别自己硬扛。”
沈知微含笑听着,等他们说完,才温声道:
“多谢二叔、三叔关怀。”
“这次也是侥幸,多亏了各位掌柜伙计齐心协力,还有母亲在家居中调度。”
“侄女不过是跑了跑腿,算不得什么。”
她轻描淡写地将功劳分摊,话锋随即一转:
“对了,眼看下月便是中秋。”
“往年咱们沈家都要办几场宴会,与各路亲朋、生意伙伴联络情谊。”
“今年这宴席之事,不知二位叔叔是如何安排的?轮到谁家了?”
提到宴会,二房和三房的神色都有了细微变化。
沈文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抢先笑道:
“今年这中秋宴,还有与织造衙门合办的慈善募捐宴,你三婶已经毛遂自荐,揽下了筹备的差事。”
“账目、采买、人手,都已开始张罗了。”
“知微你刚忙完水患的事,正好歇歇,这些琐事就交给我们吧。”
沈文康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慈和了几分:
“三弟和三弟妹有心了。”
“这慈善宴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还有官面上的人,确实需要精心操办,不能堕了咱们沈家的面子。”
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瞟了沈文昌一眼,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服与计较。
之前轮到二房办的只是寻常家宴和几场小范围商贾聚会,油水有限。
这三房倒好,轮到了中秋宴,还弄得如此隆重……这里面的门道和好处,岂是那几场小家宴能比的?”
沈知微将两位叔父的神色尽收眼底,只作未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方才放下,语气依旧平和:
“三叔三婶愿意受累,那是再好不过。”
“这慈善宴事关沈家声誉,确实要格外用心。”
“账目务必清晰明了,采买也要公道,届时我会让母亲身边的周嬷嬷过去帮衬着点,三婶也有个商量的人。”
“至于之后的几场宴会,就劳烦二叔二婶多费心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文康脸上笑容真切了些:
“应该的,应该的。”
心里却仍有些不平。
沈文昌则连连保证:
“侄女放心,一定办得漂漂亮亮,账目绝对清清楚楚!”
又闲话几句,两位叔父便起身告辞。
送走他们,沈知微脸上的浅笑淡去,恢复了一片沉静。
……
送走了两位面上带笑,可心里各自揣着小算盘的叔父,花厅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沈知微脸上的那笑彻底隐去,只余一片沉静的淡漠。
她走回主位坐下,指尖在光润的红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发出规律的轻响,似在思忖着什么。
不多时,青黛端着新沏的君山银针走了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沈知微手边的小几上。
她觑着自家小姐的神色,见并无不悦,才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鄙夷:
“小姐,二老爷和三老爷可真是……每次来,话里话外不是打探就是卖好,就没点真心的。”
“尤其是三老爷,瞧他那得意劲儿,好像接了慈善宴的差事,就多了不得似的。”
“谁不知道这里头油水厚,往年夫人主持时,他们可没少眼红说酸话。”
沈知微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看着嫩绿的茶芽在水中舒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她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
“青黛,慎言。”
青黛一凛,连忙低头:
“奴婢失言了。”
沈知微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们毕竟是我的长辈,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不必说出来。”
青黛点头称是,但脸上仍有些不忿。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忽而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让青黛莫名觉得,小姐此刻的心情,似乎不错?
“其实……”
沈知微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开始飘落的梧桐叶……
“跟二叔、三叔这样的‘老家伙’打交道,有时候反倒省心些。”
“啊?”青黛不解。
“他们的心思,年轻时候就用得差不多了。”
“贪财,好面子,想揽权,又怕担责任,做事总留着几分余地,怕撕破脸。”
沈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盘棋局……
“他们的套路,左不过就是那些:话里藏针,暗中较劲,占点小便宜,再摆摆长辈的架子。”
“看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应付起来,累是累点,但至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底线在哪里。”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真正该留神的,不是他们。”
青黛屏住呼吸,小心地问:
“小姐是指……”
“是那两个‘小’的。”
沈知微抬眼,眸光清冽。
“我那位二堂哥,沈翊博。还有三房的堂哥,沈翊涛。”
青黛想了想二房那位总是笑呵呵,说话滴水不漏的翊博少爷,又想想三房那位性子急躁、一点就着、常为些小事与铺子里掌柜伙计争执的翊涛少爷,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更糊涂了。
沈知微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
“翊涛堂哥,性子像炮仗,一点就炸。”
“看起来咋咋呼呼,没什么城府,容易得罪人。”
“但这种人,他的不满和野心都摆在脸上,反而好应对。”
“他知道自己冲动,有时候也会被人当枪使,但三叔三婶就他一个嫡子,护得紧,他惹不出什么塌天的大祸。”
“无非是争些蝇头小利,或是被人怂恿着,来我跟前说些不中听的话,试探试探。”
“那……翊博少爷呢?”
青黛想起那位总是温文尔雅的二堂哥,心里总觉得有些发怵,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沈知微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翊博堂哥啊……他可是个‘笑面虎’。”
“笑面虎?”
“沈知微的声音更冷了些:
“面上永远带着三分笑,说话做事圆滑周到,对谁都客气有礼,似乎从不与人争执。”
“在族学里功课不错,在外待人接物也颇得人缘。”
“二叔许多不好自己出面的事,都是他在背后牵线搭桥,处理得妥妥帖帖。”
“你看他,可曾对家里的生意、对我的安排,明面上说过半个‘不’字?”
青黛仔细回想,确实没有。
翊博少爷甚至偶尔还会在公开场合,称赞小姐打理生意辛苦,颇有手腕。
“可越是如此,越要小心。”
沈知微的眼神锐利起来。
“咬人的狗,不叫。”
“他把所有的心思和算计都藏在笑脸底下,你看不透他真正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递出刀子。”
“二叔的贪和短视,在他这里,只会被包装成更隐蔽的东西。
“他比他那炮仗弟弟,难对付得多。”
青黛听得背后有些发凉。
她往日只觉得二房三房都不是好东西,却从未像小姐这般,将里里外外、老老少少看得如此透彻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