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喧嚣与混乱,如同退潮般从沈府褪去,只留下萦绕不散的酒气……还有心思各异的空气,需要仆役们耗费数日才能彻底清理干净。
表面的笙歌宴饮之下,那夜的暗流与意外,被默契地掩盖在更深的沉默里。
沈知微次日便称染了风寒,闭门不出,将宴会的后续琐事与各方酬谢尽数推给了三房处理,他们惯是爱表现自己的,因宴会办得“圆满”,在亲友同行间赚足了面子,沈文昌夫妇这几日走路都带着风,自然喜滋滋的接过差事。
二房虽然眼热,但沈文康经沈翊博一番说道,也暂时按捺下来,只暗中盯着三房在善后过程中有无油水可捞。
沈知微确实“病”了几日。
并非全是托词,那夜旧厢房的荒唐与凶险,耗尽了她太多心力,也让她身体留下了些许不适。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时间独自梳理,冷静地评估形势。
药性带来的迷乱早已散去,但某些触感、温度、乃至他当时震惊却又最终沉沦的眼神,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突兀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烦躁的悸动。
她将其归咎于那药物的残余影响,以及事件本身对自己掌控力的挑衅。
她从未允许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甚至堪称狼狈的境地。
但沈知微毕竟是大房嫡长女。
短暂的休整后,她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锐利。
……
中秋节后不久,历来是沈家开祠堂、举行秋祭并商议族中要事的时候。
今年的秋祭,注定不会平静。
沈家祠堂坐落于老宅东侧,青砖黑瓦,庄严肃穆。高大的香樟树环绕,即便在秋日也枝叶蓊郁,投下大片荫凉,也衬得祠堂内光线幽深,更添几分凝重。
沈知微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色衣裙,将乌发严谨地绾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她在母亲沈夫人的陪同下,步入祠堂正厅。
厅内,沈氏一族有头脸的族老们已分坐两侧,二叔沈文康、三叔沈文昌及其子沈翊博、沈翊涛等人也均已到场。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燃烧的独特气味,混杂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祭祖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沉闷而冗长。
沈知微垂眸静立,姿态恭谨,心中却如明镜。
她知道,祭祖之后的“议族事”,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果然,当最后一柱香插入香炉,袅袅青烟尚未散尽,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最高的族老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列祖列宗在上,佑我沈氏一族兴旺昌隆。”
“如今,我沈家商事遍及江南,家业日盛,此皆祖宗庇佑,后人勤勉之功。”
“然,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亦云‘男主外,女主内’。”
“我沈氏长房,自先家主故去后,一直由知微侄孙女勉力支撑,其辛苦与功劳,我等皆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扫过沈知微平静的脸,话锋一转:
“然,知微终究是女儿身,年岁渐长,终身大事不可再耽搁。”
“长房产业庞大,若无男丁继承,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恐非长久之计,亦令祖宗不安。”
“今日趁此机会,我等长辈,不得不为沈氏长远计,过问一句:知微丫头,你于这继承香火、延续长房产业之事,究竟作何打算?”
话音落下,祠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沈知微身上。
沈夫人握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流露出担忧,却并未出声。
她信任自己女儿。
沈文康捋着短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沈文昌则微微挺直了背,目光闪烁。
沈翊涛毫不掩饰脸上的期待与得意,而沈翊博,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真是一群豺狼虎豹!
沈知微心中冷笑。
联合族老,以宗法礼教、家族传承为名,行逼迫之实。
真是好手段,也好生……老套。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不闪不避地迎上那位族老,也扫过在场每一位“长辈”。
“多谢各位叔公、伯父关怀。”
沈知微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祠堂里,带着玉石般的质地,冷而脆:
“长房产业,确是我父亲呕心沥血创办,亦是我与母亲在其身后,殚精竭虑,方得以在风雨飘摇中守住,并略有寸进。”
“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关于长房香火传承,产业继承,知微身为沈家长女,责无旁贷。”
“如何选婿,何时成婚,日后如何教养子嗣以承家业,我心中自有章程,亦会与母亲仔细斟酌。”
“此乃长房私事,不劳各位叔伯、族老过分挂心费神了。”
她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长房的事,长房自己管。
产业是我们自己挣来守住的,怎么传下去,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那位族老脸色微沉:
“知微丫头,此非你一房私事,关乎整个沈氏族运!”
“你一个女儿家,终究要嫁人。”
“届时夫家如何,是否堪当大任,是否会觊觎我沈家产业?”
“这些,岂能由你一人任性而定?”
“族中长辈为你把关,亦是为你着想,为沈家着想!”
“正是!”
另一位族老附和道:
“女子出嫁从夫,产业随人而去,届时还姓不姓沈都难说!”
“招赘虽是下策,却也须得仔细挑选可靠之人,需得族中共同议定!”
“招赘?”
沈文康仿佛这才找到机会插话,皱眉道:
“招赘之人,多是无能之辈或别有用心之徒,如何能托付家业?”
“知微,二叔也是为你好,不如早些在门当户对的人家里择一良婿,风风光光出嫁,产业嘛……自然有族中代为照看,等你有了子嗣,再……”
沈知微直接打断了他,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
“二叔,代为照看?”
“如何照看?是像去年漕运那批货一样‘照看’到差点血本无归,还是像城西那两间铺子一样,‘照看’到需要我亲自去收拾烂摊子?”
沈文康被她堵得一噎,脸涨红了:
“你……那都是意外!是下面人办事不力!”
“是吗?”
沈知微轻轻反问,不再看他,转而面对众族老,语气斩钉截铁。
“各位长辈的好意,知微心领。”
“但长房产业如何传承,我自有主张。”
“父亲将家业交到我手中时,我应承过,必不负所托。”
“只要我沈知微在一日,长房产业便只会姓沈,只会在我掌控之中。”
“至于夫婿人选……”
她脑海中,倏然划过一张俊朗的脸。
那个意外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的“陈默”。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花,骤然闪现。
或许……可以?
他腿伤未愈,看似文弱书生,实则气度不凡,绝非常人。
他隐瞒身份,必有缘故,这恰恰意味着他需要隐藏,不易被二房三房轻易摸清底细。
那夜之事……虽是她主动,但他并未趁机要挟或表露恶意,甚至事后在她冷漠警告下保持了沉默。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加上“救命之恩”和“赘婿”的身份诱惑,暂时将他绑在沈家这艘船上?
一个赘婿,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豺狼,让他们不敢轻易再对她下手,也能暂时堵住族老们的嘴。
若是诞下子嗣,那她也是后继有人了。
至于以后……等他伤好,再做打算。
至少,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这个念头疯狂,却并非全无可行性。
沈知微做事,向来擅长在绝境中寻找最有利的路径,哪怕那路径看起来匪夷所思。
她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口,只是微微颔首:
“不日自有分晓。”
“今日祭祖已毕,若无其他要事,知微便先行告退了。”
“母亲身体不适,需回房休息。”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搀扶起母亲,转身便朝祠堂外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将一祠堂神色各异的长辈和族老,尽数抛在了身后那一片象征着宗族权威、却又充满陈腐算计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