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院子,沈知微安抚了忧心忡忡的母亲,让她好生休息。
自己则坐在书案后,沉思了许久。
那个招赘“陈默”的念头,如同藤蔓,一旦生出,便迅速蔓延滋长,越想越觉得,在眼下这盘死局里,或许真是一步险中求活的奇招。
她需要试探他的态度。
“青黛……”
她唤来心腹丫鬟。
“去听竹轩,请陈公子过来一趟。”
“就说……我有些关于他伤势恢复和日后去留的事情,想与他商议。”
“是,小姐。”
……
听竹轩内,萧宸正靠在窗前看书,实则心绪并不平静。
中秋夜旧厢房的意外,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他试图用理智去分析事情,却发现思绪总会被那些灼热的片段打断。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变得……更加期待再见到她。
这种脱离掌控的情绪,对他而言极为危险。
福安通报沈小姐有请时,他心中微微一紧,有些莫名其妙的喜悦。
该来的总会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拄着拐杖,随着青黛来到了沈知微的书房。
书房内,沈知微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中秋夜那个脆弱炽热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她请萧宸坐下,让青黛上了茶,便屏退了左右。
“陈公子伤势恢复得如何?”
沈知微开口,语气平淡如常,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他的伤势。
“多谢小姐关怀,已无大碍,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
萧宸谨慎地回答,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试图寻找一丝异样,却一无所获。
“那就好。”
沈知微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眸,直视着萧宸的眼睛,那目光清澈而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陈公子,不知你家中还有何人?”
“可曾婚配?”
“对未来……有何打算?”
萧宸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在下家中父母尚在,并无兄弟姐妹,也……未曾婚配。”
“未来……原想读书求个功名,如今遭此大难,前程渺茫,只想先养好伤,再做计较。”
他说的半真半假,心中却警铃大作,她问这些做什么?
难道对他起了什么疑心?
沈知微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微微倾身,目光更加专注地锁住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若我提出,招你入沈府为赘婿,你可愿意?”
“……”
饶是萧宸心志坚韧,见过风浪,也被这句直白到近乎粗暴的问话震得一时失语。
他猛地抬眼,对上沈知微那双看不出丝毫玩笑或羞怯、只有冷静评估意味的眸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赘婿?!
招他?陈默?一个来历不明的落难书生?
荒谬!不可思议!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
她这是在试探?
还是因为中秋夜之事,想用这种方式绑住他、控制他?
无论哪种,都绝无可能答应!
他是郡王,是长公主之子,是皇帝的亲外甥!
即便此刻隐姓埋名,危机四伏,他也绝不可能入赘商贾之家,那将是皇室和母亲的奇耻大辱,也会将他自己彻底卷入不可预测的泥潭。
更何况,他迟早要离开这里,恢复身份,处理那些未了的恩怨和朝堂纷争。
”萧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无奈,带着书生的迂腐和自尊:
“沈小姐,小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但入赘之事……请恕在下难以从命。”
“在下虽落魄,却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入赘……有违伦常,亦非男儿志向所在。”
“且在下身份低微,实非小姐良配,万不敢耽误小姐终身。”
他婉拒得干脆,理由也冠冕堂皇。
沈知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难堪或恼怒。
她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也在她预料之中,或者……她根本不在意这个答案本身。
“哦,我知道了。”
她只是淡淡地应了这么一句,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提议,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今日天气如何”。
然后,她端起了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已转向了窗外,明显是送客的姿态。
“陈公子既无此意,那便罢了。”
“你好生养伤,日后去留,随你心意。”
“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萧宸愣住了。
就这么……完了?
没有劝说,没有利诱,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或情绪波动?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得到否定答案后便立刻丢开,毫不留恋。
这种反应,反而让萧宸心中升起一股更强烈的不安和……莫名的失落。
他准备好的更多说辞,忽然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拄着拐杖,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拱手道:
“那……在下告辞了。”
走出书房,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萧宸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冰。
她到底在想什么?
……
那日书房里石破天惊的“招赘”提议,与其后轻描淡写的“罢了”,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萧宸心中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涟漪与疑窦……
他想问清楚,可自那之后,沈知微便似乎真的将“陈默”此人,连同那夜的荒唐与白日的惊人之语,一齐抛诸脑后了。
萧宸依旧住在听竹轩。
每日,福安会准时送来汤药、饭食,李大夫每隔三五日也会来复诊一次,问及伤势恢复情况,叮嘱些注意事项。
一切仿佛回到了中秋宴之前,他在别院养伤时的光景:
被妥善地照顾着,也被清晰地隔离在沈府真正的核心生活之外。
甚至,比之前更甚。
大多数时候,听竹轩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翻动书页的声响。
福安除了必要的伺候,并不多话,更不会主动提及主家之事。
这种被彻底“透明化”的感觉,让萧宸极不适应,甚至比最初被怀疑时更觉烦闷。
那时至少还能感觉到暗处的注视与评估,而现在,他仿佛成了这偌大沈府里一件无关紧要的人,又像是被主人遗忘的旧物一般。
……
这日午后,秋阳慵懒,福安照例来送新换的药材,并帮着李大夫留下的药童给萧宸的腿伤换药。
萧宸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带着养伤之人特有的百无聊赖:
“福安,这几日府里似乎格外安静?”
“前些时日好像还热闹些。”
福安一边麻利地帮着递绷带,一边笑道:
“公子在养伤不知道,前些日子中秋宴嘛,自然热闹。宴后收拾了两日,小姐又病了几日,如今好了,便又忙起来了。”
萧宸顺着话头问:
“那……沈小姐身体可大好了?还在忙些宴席的后续问题吗?”
“宴会的琐事三夫人那边处理得差不多了。”
福安道:
“小姐好了之后,就又开始出门了。”
“这几日好像都在外头跑,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处地方呢。”
“哦?”
萧宸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掩饰着心中的波动。
“沈小姐真是辛苦。”
“不知都在忙些什么?可是生意上的事?”
福安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对自家小姐习惯性的敬佩:
“是啊。小姐向来是这样的,最是勤勉。”
“不是在各个铺子里巡查,就是在庄子上看收成,要不就是在收账或者跟大掌柜们议事。”
“有时候为了谈一笔生意,或是解决一桩麻烦,能在外面跑一整天,回府时天都黑透了。”
“夫人常劝她歇歇,可小姐说,父亲留下的家业,不敢懈怠。”
沉默许久。
“沈小姐……真是非同一般。”
萧宸最终只是这般评价道,语气复杂。
“可不是嘛。”
福安并未察觉他情绪的微妙,换好了药,收拾着东西:
“公子您安心养着,有什么需要再叫小的。”
“小姐吩咐了,您这儿一应供给不能短了。”
“有劳。”
萧宸道了谢,看着福安退出去,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听竹轩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显示着时间的流逝。
萧宸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窗边。
他的腿伤已大为好转,借助拐杖行走已无大碍,只是不能久站或疾行。
他推开窗户,秋日干爽微凉的风涌了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