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沈府花园里的桂花开到尾声,香气变得沉郁,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萧宸的腿伤在李大夫的精心调理和他自己刻意的复健下,已然大好。
虽不能如常人般疾奔跳跃,但行走坐卧已与常人无异,那根陪伴他数月的拐杖,终于被搁置在了听竹轩的墙角。
身体恢复自由的同时,那种被无形之墙隔绝在沈府生活之外的憋闷感,却与日俱增。
沈知微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在府中匆匆一瞥,也是被管事嬷嬷或掌柜们簇拥着,神色凝肃地商议着什么,连眼风都未曾扫向听竹轩的方向。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花园、回廊这些她可能经过的地方“散步”。
起初只是抱着碰碰运气……或许能“偶遇”探听些消息的心思,后来却渐渐成了习惯。
心底某个角落,却隐隐期待着那抹清冷身影的出现,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
这日午后,阳光尚暖,萧宸信步走到花园一隅的假山附近,这里有个凉亭,视野尚可,又相对僻静。
他刚寻了处石凳坐下,便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两个丫鬟压低的交谈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似乎是在清理附近的落叶。
“……所以说,小姐这回是当真要招赘了?”
一个声音带着好奇与兴奋。
“那还有假?”
“夫人那边都松口了,说是小姐自己拿主意。”
“这几日进进出外院的那些个年轻男子,你当是来喝茶聊天的?”
另一个声音老成些。
“我听说啊,周嬷嬷和青黛姐姐那边,已经初步筛过好几轮了,留下的这几个,都是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就看小姐最后怎么定夺。”
萧宸原本松散的身形瞬间绷紧,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凝神细听,指尖无意识地扣住了石凳冰凉的边缘。
“快说说,都有哪些人?”
“我前儿瞧见有个穿蓝布长衫的,像个读书人,模样挺周正。”
“那是东街‘墨韵斋’李掌柜的远房侄子,据说是个童生,学问是有的,人也老实本分。”
“算是知根知底,李掌柜是府里老人了,忠心没问题。”
“只不过……家底太薄,人也显得有些木讷,怕是撑不起咱们府里这么大的场面。”
“哦……那还有一个,我见过来送山货的,身材魁梧那个?”
“那是城外田庄上一个管事的儿子,会些拳脚,人也机灵,跟着他爹管着几十亩水田和山林,是把干活的好手。”
“身体健壮,能帮衬着小姐处理些外头需要力气的麻烦事。但……到底是庄户出身,识字不多,见识也有限,怕是与小姐说不到一块儿去。”
“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一个,是西城‘永合镖局’镖师的儿子,走南闯北有些见识,模样也英气。”
“见过世面,有些胆魄,说不定能帮小姐开拓些外埠的生意。可惜,江湖气重了些,咱家毕竟是商贾门第,讲究个稳妥……”
丫鬟们的声音压得更低,细细碎碎地讨论着。
萧宸坐在假山这一侧,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她那日书房里那句石破天惊的“招你入赘”,并非一时兴起,更非对他有何特殊“青眼”。
那只是她应对家族压力,随口发出的“询问”而已。
就像掌柜进货时,瞥见路边摊一件看起来还行的东西,顺口问个价。
答得合适,或许考虑;答得不合适,便立刻抛诸脑后,转头去看下一家。
而他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她沈知微眼里,恐怕与那掌柜的侄子、庄户的儿子、镖师的儿子……并无本质区别。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杂着被轻视的屈辱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猛地冲上头顶。
他握紧了拳,骨节泛白,几乎要立刻起身,冲到沈知微面前质问!
质问她究竟将他当做什么?
质问她如何能将中秋夜那般亲密纠缠,与此刻这冰冷现实的利益衡量,分割得如此清楚明白?
可他凭什么质问?
他以什么身份质问?
一个被救的落难书生“陈默”?
一个她众多“赘婿候选人”中已被淘汰出局的路人甲?
还是……中秋夜那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
哪一个身份,都没有质问的资格。
前者无权过问主家择婿,后者……更是她恨不得彻底抹去的“意外”。
怒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最终却只能化为一口郁结的浊气,沉沉压在心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沈知微……她竟真的从未将那一夜,将“陈默”这个人,真正看在眼里。
她的世界里,只有沈家的产业,只有利益的权衡,只有如何在这虎狼环伺中守住家业的冷酷算计。
何其可笑。
丫鬟们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花园里重归寂静。
萧宸却许久未动,直到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之后几日,萧宸沉默了许多。
他不再刻意去“偶遇”,甚至减少了在府中闲逛的频率。
大部分时间,他留在听竹轩看书,或者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日渐萧索的景致,神情淡漠,无人能窥见他心中翻涌的波澜。
然而,沈府并未因他的沉默而安静。
外院果然如丫鬟所说,开始时不时有陌生的年轻男子进出。
有时是掌柜引荐,有时是管事带来,虽然未必每次都能见到沈知微本人,但那种为沈家大小姐“遴选赘婿”的氛围,却悄然在府中弥漫开来。
每当听到前院传来陌生的男子声音,或是瞥见福安引着某个衣着体面、神情或拘谨或期待的年轻人走过月洞门,萧宸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一紧,随即涌上一股混杂着烦躁与轻蔑的情绪。
他冷眼旁观那些候选人,挑剔着他们的举止、谈吐、乃至一个不经意的眼神。
这个太过油滑,那个太过怯懦,这个眼带算计,那个空有皮囊……无一能入他眼。
看到他们悻悻离去,或是未被召见便黯然返回,他心中又会诡异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看,都不是良选,她不会选他们的。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更加烦闷。
他明明应该尽早脱身,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处理自己的危局。
可双脚却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迫使他滞留在听竹轩这一方天地里。
……
这日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萧宸心中烦乱,信步走出听竹轩,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靠近沈知微所居“涵秋院”的外围回廊。
他告诉自己,只是随便走走,透透气。
回廊曲折,花木掩映。
他刚转过一个弯,便见涵秋院的角门处,两个穿着体面的二等丫鬟正端着茶盘点心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笑。
“方才那位张公子,我瞧着真不错。”
圆脸的丫鬟声音里带着笑意。
“模样清秀端方,说话也温和有礼,不像前几个要么畏畏缩缩,要么眼珠子乱转。”
“人脾气瞧着就好。”
另一个瓜子脸的丫鬟点头附和:
“是啊,听说还是正经的秀才功名呢,学问是好的。”
“刚才小姐问了他几句账目算法和本地物产,他答得有条有理,虽有些紧张,倒也周全。”
“还有,还有,你没瞧见,他偶尔抬头看小姐一眼,那脸红的……跟擦了胭脂似的!”
“噗,可不是嘛!瞧着是个实诚人。”
圆脸丫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笃定。
“我瞧着小姐今日心情似乎也不错,问的话比前几次都多些,最后还让青玉姐姐亲自送他出去……”
“我看啊,这位张公子,怕不是真有戏了!说不定,真就要成咱们未来的姑爷了!”
“嘘……小声点!还没定呢,别瞎说!”
瓜子脸丫鬟嗔怪道,语气却并无多少否定,显然心中也有几分认同。
两人的说笑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宸却僵立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耳中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张公子?秀才?
小姐……挺满意?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
之前听丫鬟议论那些候选人时,虽有不悦,但总觉得沈知微不会轻易选定,怕是会拖上一段时间。
可这一次,不同了。
丫鬟语气中的笃定,对那位“张公子”细节的描述,尤其是“小姐挺满意”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肺俱焚。
姑爷……未来的姑爷……
她竟然……真的快要选定别人了?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