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宸与玄七约定的地点,是城中颇为雅致的“醉月楼”。
此处清净,三楼临河的雅间私密性极好。
雅间内,熏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市井喧闹。
玄七已备好清茶,待萧宸摘下帷帽落座,便低声禀报:
“郡王,江南盐铁转运使司的书吏已暗中接触过,他提供了一份近年来异常货流与银钱往来的暗账副本,指向知府衙门和某位皇子母家的关联。”
“但关键证人,那个掌握核心账簿的转运司仓大使,在您落水后第三日,于家中‘暴病身亡’,家眷也不知所踪。”
萧宸指尖轻叩桌面,眼神冰冷:
“灭口倒是快。刺客的线索呢?”
“刺客尸体经查,所用弩箭是军械监三年前淘汰的一批,但打磨保养极佳,非寻常匪类能有。”
“其中一人虎口有旧疤,形制与北境边军惩戒营的烙痕吻合。”
“属下怀疑,此次行刺,有军中势力参与,且与江南盐铁案背后的利益网脱不了干系。”
玄七语气凝重。
“长公主来信亦提醒,京中近来对江南税银和漕运的关切异常,恐有人想借此做文章,将您彻底留在江南。”
萧宸颔首。
与他推测相差不远。
江南富庶,盐铁漕运利益盘根错节,早已是各方势力角力之地。
他此番南下,碍了不少人的眼。
“继续暗中查访,不要打草惊蛇。”
“重点放在漕运衙门……”
萧宸沉吟。
“至于军中线索……让玄字营设法接触旧日北境退下来的老兵,尤其是因伤或因故离开惩戒营的,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是。”
玄七领命,又道:
“王爷也有密信传来。”
他取出一枚蜡封精巧的小竹筒。
萧宸拆开,快速阅过。
信中父亲言辞简洁,却透着凝重:
京中局势微妙,皇帝对几位皇子近来动作似有不满,但对长公主与岐阳王府的忌惮也未消除。
江南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已略有耳闻,此刻不宜再深陷此地,恐授人以柄。
父王命他即刻秘密返京,江南案证与线索由暗卫逐步移交可靠之人,从长计议。
与他计划相符。
只是……“即刻”二字,让他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又隐隐浮现。
“王爷亦建议郡王速归。”
玄七低声道。
萧宸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知道了。按原计划,两日后……”
话音未落,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紧接着,是酒楼掌柜殷勤带笑的声音:
“小姐,您今日怎么得空亲自过来?这间‘听雨轩’一直给您留着呢,景致最好,最是清净。”
一个萧宸此刻绝不想听到的女声淡然响起:
“有劳掌柜。今日巡店路过,上来看看新到的雨前龙井。”
“顺便……上次说的账目,可核对清楚了?”
“清楚了,清楚了!正要向小姐禀报……”
这声音……
萧宸与玄七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玄七手已按上腰间暗器。
萧宸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或许她并没有听到。
但这雅间隔音一般,方才他们的谈话……
门外,沈知微似乎与掌柜简单交代了几句,脚步声却没有立刻离去。
反而,停在了他们这间“观澜阁”的门外。
“这间今日有客?”沈知微问。
“是,是一位姓陈的公子订的,说是赏景品茶。”
掌柜回答。
短暂的沉默。
然后,“吱呀”一声,雅间的门,竟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身月白织锦暗纹衣裙的沈知微站在门口,发髻高绾,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冷逼人的气度。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
玄七在萧宸眼神示意下已垂首侍立一旁,做足仆人姿态。
萧宸则坐在主位,帷帽放在手边,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陈公子?”
沈知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好巧。不想竟在此处遇见。”
萧宸起身,拱手:
“沈小姐。确是巧合,在下约了位旧友在此叙话,不想惊扰小姐。”
他刻意侧身,挡住沈知微看向玄七的视线。
沈知微的目光却已落在玄七身上。
玄七虽做仆人打扮,但身姿挺拔,站立姿态,眼神锐利,绝非寻常人。
她又在屋内扫视一圈,空气中除了茶香,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烟熏味。
窗边小几上,茶杯有两盏,但座位……她看了眼萧宸方才所坐主位旁另一个明显有人坐过的位置。
“旧友?”
沈知微淡淡重复,并未走进来,只站在门口。
“看来陈公子的旧友,已然先一步离开了?”
萧宸心知,以沈知微的敏锐,恐怕已看出端倪。
再强行掩饰,反倒落了下乘。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侧身让开一步:
“沈小姐慧眼。实不相瞒,并非旧友,乃是家中寻来的……家人。”
“家人?”
沈知微眸光微凝,终于抬步,缓缓走进了雅间。
门在她身后被掌柜识趣地带上。
她的目光落在玄七身上,玄七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却仍垂首不语。
沈知微转向萧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陈默……或者,我该称呼你……萧公子?”
“亦或是,小郡王殿下?”
最后几个字落下,雅间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玄七肌肉瞬间绷紧,杀机隐现。
萧宸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向沈知微,她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深藏眼底的、冰冷的审视。
她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如何知道的?
无数疑问闪过,但此刻已不重要。
身份既已戳破,伪装便再无意义。
萧宸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一瞬间,他身上刻意伪装的微弱气质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矜贵,以及属于武者的隐隐锐气。
尽管穿着粗衣布袍,那份从容气度已截然不同。
“沈小姐何时得知?”
他问,声音平静,承认了身份。
“小郡王许是真没过过苦日子,身上的破绽太多……很难不让人怀疑。”
“我又向来谨慎,总要查一查你的来历,才能安心的。属实花费了我不少心力。”
“当然,最后确认,是中秋后,我派人循着你被冲上岸的江段,暗中查访了数日,结合当时朝廷派下治水却‘失踪’的官员名单,并不难猜。”
“只是没想到,你竟是长公主和岐阳王的独子。”
她果然早就怀疑,并一直在暗中调查。
萧宸心中凛然,对她评价更高一层。
“沈小姐既已知晓,今日相遇,想必也非全然巧合。”萧宸道。
“巡店是真,听闻‘陈公子’在此订了最好的雅间,也是真。”
沈知微走近窗边,望着楼下运河往来船只。
“郡王殿下屈尊蛰伏我沈家多时,不知意欲何为?总不会真是为报救命之恩吧。”
萧宸知道,此刻任何虚伪客套都已无用。
他直接道:
“落水被救是意外,隐瞒身份是自保,亦是不得已。”
“沈小姐救命收留之恩,萧某铭记在心,绝无恶意。”
“滞留沈府,一则养伤,二则……江南局势复杂,萧某需暗中查访一些事情,沈府是个不错的隐蔽之所。”
“对此给沈小姐带来的困扰与风险,萧某深表歉意。”
他态度诚恳,将缘由半真半假说出。
沈知微转过身,直视他:
“郡王查访之事,可是与今夏水患、漕运盐铁,乃至……郡王遇刺有关?”
萧宸瞳孔微缩。
她竟连遇刺之事也有猜测?
“沈小姐果然消息灵通。”
他不置可否。
“商贾之家,耳目总要灵光些,才能避祸求存。”
沈知微走回桌边,自顾自斟了杯茶,却不喝,只是握在手中。
“郡王身份尊贵,如今既已被家人寻到,想必不日便要启程返京了吧?”
“是。”
萧宸点头。
“今日便是与属下商议行程。”
“本想明日再向沈小姐辞行,既如此巧遇,便在此谢过小姐多月来的照拂。”
“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萧某定当回报。”
“辞行?”
沈知微抬眼,眸光清冽。
“郡王可知,您在我沈家这些时日,尤其是中秋之后,外面已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沈府?”
“您一走,这些眼睛是随之而去,还是会转而盯着沈家,探究您与我沈家究竟有何关联?”
萧宸沉默。
这正是他所虑。
他的存在,尤其是身份暴露的风险,确实可能给沈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灾祸。
“沈小姐有何高见?”
他沉声问。
沈知微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郡王回京,势在必行。”
“但江南之事,郡王想必不会就此放手。我沈家根基在此,商路通达,三教九流皆有接触,消息未必比郡王的暗卫慢多少。”
萧宸心中一动,已明其意:
“沈小姐的意思是……”
“合作。”
沈知微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郡王给我一个承诺,一个将来若沈家因今日之事遭难,郡王需在能力范围内,保住沈家,至少,保我母亲与幼弟安然。”
“作为交换,沈家在江南的耳目人脉,可为郡王所用,暗中继续查访郡王所需线索,定期通过可靠渠道传递于你。”
这是一个大胆而精明的提议。
用沈家潜在的商业情报网络,换取他一个未来的庇护承诺。
对萧宸而言,江南确实需要可靠的眼线,沈知微的能力他见识过,其商业网络的价值不可估量。
对沈知微而言,则是未雨绸缪,将他可能带来的风险,转化为一份未来的保障。
“沈小姐就不怕,我空口许诺,日后反悔?”
“或者,你沈家卷入过深,反受其害?”
萧宸目光锐利。
沈知微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着商贾特有的冷静与算计:
“郡王是聪明人,当知信誉为重,尤其是对潜在盟友。”
“至于风险……我沈家本就身处商海风波,何曾真正安稳过?”
“与郡王合作,不过是多押一注。”
“况且,郡王此刻,似乎也没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能迅速在江南布下可靠暗桩,不是吗?”
她看得很准。萧宸暗卫虽精,但人数有限,且在江南根基不深,想要深入探查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远不如沈家这种地头蛇方便。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
萧宸伸出手:
“一言为定。”
沈知微亦伸手,与他轻轻一击掌。
女子手掌微凉,却坚定有力。
“具体联络方式与暗号,稍后我会让青黛交给这位……”
她看向玄七。
“玄七。”
萧宸道。
“交给玄七侍卫。”
沈知微点头。
“郡王准备何时动身?”
“两日后,子时。”
“好。沈家会安排马车送郡王至城外十里。”
“之后,各安天命。”
沈知微说罢,微微颔首。
“今日之事,沈知微从未见过什么郡王,只知‘陈公子’已被家人接走,返乡去了。”
“郡王保重。”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干脆利落。
萧宸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子,每一次接触,都让他有新的认知。
冷静,果决,善于利用一切资源,将风险与利益计算得清清楚楚。
“郡王,此女……”
玄七低声道,语气犹疑。
“非寻常人。”
萧宸打断他,眸色深沉。
“按约定行事。她的条件,答应她。或许,她真能成为我们在江南的一步妙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