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子夜。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沈府角门,融入苏州城沉睡的夜色。
车内正是改换装束的萧宸,以及扮作车夫的玄七。另一名暗卫玄八则在暗中随行护卫。
沈知微站在涵秋院二楼的窗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正是当日她从萧宸身上取下的那枚麒麟佩。
如今,这成了他们之间秘密协议的凭证之一。
“小姐,真的就这么让他走了?”
青黛在一旁,有些不解。
她隐约知道这位“陈公子”身份不凡,小姐似乎也与他达成了某种约定。
“走了好。”
沈知微将玉佩收起,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留在这里,才是最大的麻烦。”
“如今,麻烦走了,却留下了一根线。”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
“去告诉周嬷嬷,明日开始,将‘陈公子’住过的听竹轩彻底清扫,恢复原样。”
“府中上下,统一口径,‘陈公子’伤愈思乡,已被家人接回。”
“以后,谁也不许再提此人。”
“是。”
“让魏老大来见我……”
……
萧宸的马车顺利出城,抵达十里坡。
玄八从暗处现身汇合。
三人换乘快马,准备抄小路赶往下一个接应点,然后换船北上。
然而,就在他们进入一片必经的密林时,异变陡生!
十余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各处闪现,无声无息,却瞬间封死了前后去路。
这些人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眼神冰冷麻木,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杀气,与中秋夜那批刺客如出一辙,甚至更加精锐!
“有埋伏!保护郡王!”
玄七低喝,与玄八瞬间拔刀,将萧宸护在中间。
没有一句废话,杀手们悍然发动攻击!
刀光剑影瞬间撕裂林间寂静,金属碰撞声、利刃破风声、闷哼声骤然响起!
这批杀手武功极高,配合默契,招招致命,显然是专门训练用于刺杀的精锐死士。
玄七玄八虽是以一当十的暗卫高手,但面对数倍于己、且同样悍不畏死的敌人,左支右绌,顷刻间便落了下风。
萧宸拔剑迎战,但他重伤初愈,气力未复,剑法虽精,却也难敌围攻。
“嗤!”
玄八肩头中了一刀,鲜血迸溅。
玄七为了替萧宸格开侧方袭来的冷箭,后背空门大露,被一刀划过,深可见骨!
三人背靠背,已成困兽之斗,包围圈越缩越小。
杀手头目眼中闪过残忍快意,举刀欲下令全力格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支响箭尖啸着划破夜空,并非射向场中任何人,而是射向杀手们周围的树干、地面,箭尾带着幽幽蓝火,瞬间照亮了一片林间空地!
杀手们攻势一滞,警惕地看向箭矢来处。
只见林外道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队人马。
人数不多,约七八人,皆作劲装打扮,护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
马车帘掀开,一名披着深色斗篷的女子缓缓走下,火光映照下,容颜清冷,眸光沉静,正是沈知微!
她身旁,除了一个护卫装扮的男子,还跟着一个面貌普通、眼神却异常精悍的中年男子。
萧宸心头剧震!
她怎么会在这里?!
看对方人数,即便加入战团,也绝非这些精锐杀手的对手!
杀手头目目光阴鸷地扫过沈知微一行人,沙哑开口:
“沈家大小姐?此事与你无关,速速离去,可免一死!”
他显然认得沈知微。
沈知微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萧宸三人,又看向那些杀手,最后落在头目身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风岭,‘鬼见愁’崔老大麾下的兄弟,何时也干起这朝廷钦犯的买卖了?”
杀手头目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此次行动极端隐秘,连彼此都很少以真面目示人,这商贾之女,如何一口道破他们来历?!
沈知微不给他反应时间,继续道:
“你们接这趟活,雇主开价多少?”
“五千两?八千两?”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估算。
“不管他们出多少,我出双倍。”
“现银,漕帮银票,或等值珠宝,随你们选。”
“立刻放下兵器,护送这三位安全离开,钱就是你们的。”
双倍!
杀手们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们刀口舔血,无非为财。
头目强自镇定,狞笑:
“沈小姐好大的口气!”
“可惜,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接了活,就没有反口的道理!更何况,你知道我们要杀的是谁?沾了手,你还想脱身?”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知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冰冷。
“至于他是谁,我比你们清楚。”
“正因清楚,我才知道,你们这趟活,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她上前一步,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雇你们的人,许你们事成之后远走高飞?他怕是没告诉你们,他要杀的,是当朝郡王,长公主和岐阳王的独子吧?”
“刺杀皇亲,等同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们以为杀了他,就能拿到尾款,安然回到黑风岭?太天真了。”
她每说一句,杀手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郡王?!他们接活时只知是京城来的钦差,却不知竟是如此身份!
“一旦他死在这里,朝廷震怒,彻查之下,你们黑风岭那点底细,经得起查吗?”
“到时候,剿匪大军压境,你们寨中老小,一个都跑不了。”
“而你们的雇主,为了撇清关系,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们。”
“甚至一箭双雕,既除去了他两个心头大患,又领了这剿匪的功劳。”
沈知微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他们心底。
“这根本就是一个让你们和郡王同归于尽的局。”
杀手头目额头渗出冷汗,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并非蠢人,沈知微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这次行动本就透着诡异,酬金高得离谱,要求却是不留活口、速战速决,且并未详细告知目标身份……
沈知微见他动摇,语气稍缓,却更显力度: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拿我的钱,立刻撤走,回去带上你们的家小,沈家的商队和漕运上的关系,可以助你们连夜转移,离开江南,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笔钱,足够你们安家立业,洗手上岸。”
她说完,看向萧宸,扬声道:
“郡王殿下,他们的命,您保是不保?”
“若他们此刻弃暗投明,过往之事,王府和长公主府,可否担保不予追究,并保他们一寨人此后平安?”
萧宸瞬间明白了沈知微的意图。
她根本不是来硬拼的,她是来攻心,来招安的!
利用信息差、金钱利诱、以及对方最在乎的家人安危,直接瓦解对方战意!
他毫不迟疑,朗声道:
“我萧宸,以岐阳王府及长公主府之名起誓!”
“尔等若此刻罢手,护送我等安全离开,过往刺杀之事,一概不究!”
“并会设法周全,保你们黑风岭上下平安,另谋生路!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郡王亲口承诺!加上沈知微给出的现实出路和双倍酬金……
杀手头目脸上挣扎之色剧烈变幻。
终于,他猛地将手中钢刀往地上一掷!
“呛啷”一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我们……降了!”
他嘶声道,转身对着手下:
“都放下兵器!”
当啷之声接连响起,杀手们纷纷弃刀。
沈知微示意身旁护卫上前,迅速控制住投降的杀手,并让随行大夫简单为萧宸三人处理伤口。
萧宸走到沈知微面前,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绝境之中,她竟以这种方式,兵不血刃地化解了致命危机,还……收编了一群悍匪?
“你……”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知微转头看他,淡淡道:
“我说过,能用钱解决的烦恼,便不算是真正的烦恼。”
“况且,他们也只是拿钱办事的刀。”
“刀本身无善恶,看握在谁手里,指向何方。”
火把噼啪作响,驱散着林间深夜的寒气和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沈知微走到一堆被丢弃的兵器旁,用脚尖轻轻拨动了一下其中一柄制式横刀,又俯身捡起半片在打斗中崩飞的、染血的皮甲护肩碎片。
她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那皮甲的连接方式和磨损痕迹,眸色幽深。
萧宸在玄七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虽不深,但血流了不少,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初。
他看着沈知微的动作,心中疑窦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