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将那皮甲碎片递给他,指着上面一处特殊的缝补痕迹和几个几乎磨平的凹点:
“这种缝皮法,是北境边军后勤营惯用的‘十字锁边’,耐磨抗撕裂。”
“这几个凹点,像是长期被某种制式肩甲或背囊带扣摩擦所致。”
她又指向那些被收拢的杀手,“你看他们的站姿和行走时下意识的步伐,即便刻意放松,也带着行伍操练出的痕迹。”
“尤其是崔老大,他握刀的手势和刚才格挡玄七侍卫那一击的发力方式,是典型的军中刀盾配合的路子。”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辨识货品成色:
“江南本地匪帮,多以江湖把式、好勇斗狠为主,少有这般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作派。”
“结合你之前遇刺的线索指向北境军中,不难推测。”
她抬眼看向萧宸:
“他们不是普通山匪,更像是……被迫聚啸山林的老兵。”
“而且,很可能是上过真正战场、见过血的老兵。”
萧宸接过皮甲碎片,触手粗砺冰冷。
他回想起方才杀手们围攻时的阵型配合,那种沉默高效的杀戮风格,确实与寻常江湖刺杀或匪类劫道截然不同,更像是小股精锐部队的战术围剿。
玄七之前查到的线索也指向北境军……
沈知微的观察与推断,与他的情报不谋而合,且更为具体。
“战场退下来的老兵……”
萧宸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闪烁。
“这是条重要的线索。”
萧宸沉声道:
“顺着‘黑风岭’和这些老兵的来历往下查,或许能揪出军中是谁在为他们提供庇护、装备,乃至……下达命令。”
“查自然要查,但需从长计议,一击即中。”
沈知微道:
“眼下,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她目光扫向崔老大一行人。
萧宸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杀了?未免可惜,也违背了方才的承诺,更断了线索。
放了?风险太大,且无法保证他们不再被利用。
沈知微给出的“招安”之路,看似异想天开,实则可能是目前最优解。
既能控制这股力量,化为己用,又能通过他们反向追查,还能……卖个人情给这些本质上可能并非大奸大恶、只是被逼无奈的老兵。
“沈小姐方才的安排,甚好。”
萧宸看向沈知微,眼中带着探究与一丝钦佩。
“利用沈家商路和漕运关系助他们转移家小,给予安身立命之资,换取他们效忠。”
“只是,他们当真可信?日后不会反复?”
“可信与否,在于如何用,如何制。”
沈知微语气冷静。
“他们有家小牵绊,有安顿之诺,有岐阳王和长公主的担保,这比虚无的江湖义气或单纯的金钱收买更牢靠。”
何况,他们刺杀郡王未遂,已是死罪。”
“如今有一条生路,甚至可能是一条比落草为寇更有尊严、更安稳的出路,只要不傻,都知道该怎么选。”
“至于反复……控制之法,日后自有分晓。”
她说完,招了招手:
“魏叔,过来一下。”
一个汉子立刻快步上前,拱手:
“小姐。”
“这位是魏坤,府里护卫的教头,早年也曾在北境军中待过几年,后来因伤退役,被我父亲招揽。”
沈知微简单介绍,随即对魏坤道:
“魏叔,情况你已清楚。”
“崔老大他们也是北境出来的老兵,或许有些渊源。”
“接下来安顿他们寨中老小、协助转移之事,就由你带着玄八侍卫,和崔老大一同去办。”
“务必稳妥,不要惊动地方官府,也不要留下尾巴。”
“所需银钱,从我的私账支取,通过漕帮的暗线兑成小额银票和不易追查的珠宝。”
“是,小姐放心。”
魏坤沉稳应下,目光与崔老大接触,微微点了点头。
同是北境出身,哪怕素不相识,也有一种无形的认同感。
萧宸见状,心中更定。
沈知微连这方面的人都准备好了,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案。
他转向玄八:
“玄八,你伤势较轻,听沈小姐的,随魏教头同去。”
“一切听魏教头安排,务必确保此事办得干净利落。”
“属下遵命!”
玄八抱拳。
这时,崔老大在两名沈府护卫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他脸上依旧带着血污,但眼神已无之前的暴戾杀意,只剩下疲惫、后怕的复杂光芒。
他对着萧宸和沈知微再次躬身:
“郡王殿下,沈小姐,大恩不言谢。”
“崔猛这条命,还有兄弟们几十条命,日后就是郡王和沈小姐的了!”
“安顿家小之后,但凭差遣,绝无二话!”
萧宸看着他:
“崔猛,本王说话算话。”
“过往之事,概不追究。”
“你们先随魏教头、玄八去安顿家小,之后如何安排,自有计较。记住,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黑风岭的匪,而是本王麾下之人,行事当有法度,若有违逆,军法从事!”
“是!崔猛明白!”
崔猛声音有些哽咽,重重点头。
沈知微补充道:
“崔老大,挑选三五个绝对可靠、身手最好、且家小已确定能被优先接出的兄弟,稍后留下,另有任务。”
崔猛毫不犹豫: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很快,崔猛回到那群老兵中,低声快速交代。
不一会儿,便有五名汉子出列,默默地站到了崔猛身后。
其余人则在魏坤和玄八的指挥下,开始收拾残局,准备撤离。
沈知微对萧宸道:
“郡王伤势需尽快处理,此地也不宜久留。”
“我让魏叔安排的人手和崔老大选出的这几人,护送你连夜换路北上。”
“他们熟悉江南绿林道上的各种隐秘路径,也能应对可能的再次截杀。到了安全地界,自有王府其他接应。”
萧宸看着眼前迅速而有效的分派,重伤的玄七、部分沈府护卫、以及五名归顺的“前杀手”将护送自己。
魏坤、玄八带领其余沈府护卫和大部分老兵去处理更棘手的安顿家小事宜。
沈知微本人,则似乎要返回城中。
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沈小姐不随行?”萧宸问。
但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沈知微摇头。
“我当然得回去。郡王放心,后续联络与线索传递,我会通过约定好的渠道进行。”
她考虑得周全。
萧宸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这张在跳跃火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又无比生动的面容刻入心底。
“今日之恩,萧宸铭记。沈小姐……保重。”
“郡王保重。”
沈知微微微颔首,转身,对魏坤和留下的护卫低声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青黛和另外两名护卫,走向林外停着的马车。
背影干脆,毫无留恋。
萧宸望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心中那份悸动越发明显。
沈知微,你怎么每次都能让我有惊喜?
“郡王,我们也该动身了。”
玄七低声道,伤口已被简单包扎。
崔猛挑选出的五名老兵已经默默站到了萧宸身侧,如同最忠实的护卫。
他们换上了沈府护卫带来的干净衣物,掩去了匪气,眼神沉静,仿佛重新找回了些许昔日军人的仪态。
“走。”
萧宸收回目光,翻身上了沈府准备的另一匹健马。
一行人马,护着萧宸,悄然没入密林另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
马蹄声渐远,林间重归寂静,只余下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把余烬,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与烟火气。
马车内,沈知微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青黛小心地为她披上一条薄毯。
“小姐,您真的相信那些土匪……哦不,那些老兵?”
青黛还是有些后怕。
沈知微没有睁眼,只淡淡道:
“不是相信,是利用,也是……给他们,也给我们自己,多一条路。”
“魏叔会看住他们。至于那位郡王……”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映着车窗外流动的黑暗。
“他若连这点人都驾驭不了,也就不值得我们下注了。”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麒麟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