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张淮安再次踏入沈府。
与初次来的拘谨忐忑不同,这次他衣着整洁得体,虽仍是一袭半旧青衫,却浆洗得干净挺括,面色也因为母亲病情好转、家中生计改善而红润了些许,眼神清正,举止从容了不少。
沈夫人坐在小花厅上首,打量着这个女儿口中“品性不错”的年轻人,见他礼仪周到,言谈诚恳,问到家中母亲妹妹时真情流露,问到读书志向时虽略显抱负不高,却也踏实,心中便有了几分认可。
尤其是女儿近日私下与她透了底,关于“招赘”以稳家业的打算,以及……那不能言说的腹中胎儿,和孩子的父亲……沈夫人忧心忡忡之余,也只能尽力配合女儿。
沈知微今日气色似乎有些倦怠,话不多,只在一旁静静听着母亲与张淮安说话,偶尔问一两句关于律例或农桑的问题,张淮安均能言之有物,显是下了功夫钻研。
场面气氛融洽。
临走时,沈知微让青黛包了一包上好的药材和两块厚实的料子,说是给张母和其妹过年添置衣物。
张淮安推辞不过,感激收下。
然而,张家那简陋却整洁的小院内,张母拉着儿子的手,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
“淮安啊,沈小姐……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娘这条命,你妹妹的前程,都是沈小姐给的。娘心里感激。”
“可是……招赘这事儿,你真想好了?”
“你是有功名的人,虽说只是秀才,可将来未必没有中举的一天。若是入赘……怕是一辈子都要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闲话,前程也……”
张淮安扶着母亲坐下,温和地说:
“娘,您别多想。沈小姐是好人,她帮咱们,是雪中送炭,从未挟恩图报。”
“入赘之事,是儿子自己思量过的。”
“沈家诺大家业,沈小姐一介女流支撑不易,外有虎狼环伺。儿子若能为沈家略尽绵薄之力,既是报恩,或许……也是一条不同的路。”
“功名前程,若能兼济家国百姓,未必只在朝堂。”
“沈家商路通达,若能以商辅政,惠及地方,也未尝不可。至于闲话……”
他笑了笑。
“儿子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便好。沈小姐并非苛刻之人,儿子相信,日后自有分寸。”
张母看着儿子平静却透着一股韧劲的脸,知道这孩子看似温和,实则主意极正,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喃喃道:
“沈小姐是菩萨心肠,你……你可千万不能负了人家……”
“儿子晓得。”
张淮安郑重应下。
可想到沈小姐同他说的事……心口微微发涩。
窗外,江南冬日的天色阴沉,似有雪意。
沈府高墙之内,沈知微抚着小腹,看着青玉刚取回来的、夹杂在普通药材中的安胎药,眼神幽深。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宸郡王府的书房内,萧宸刚刚烧掉又一封来自江南的密信,信中例行汇报了各项“生意”进展。
他起身推开窗,寒风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与烟味。
不知江南,是否也这般寒冷?
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子,此刻是否正裹着厚裘,在灯下拨弄着算盘,筹划着沈家的未来?
是否会……想起他?
无关利益?
他闭上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思绪强行压下。
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
腊月的寒风在苏州城的大街小巷打着旋儿,卷起零星的碎雪和枯叶。
沈府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
一辆青布篷马车碾过湿冷的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侧门。
车帘掀开,一个身披墨色斗篷的少年利落地跳下车。
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俊面容,眉眼如墨裁,鼻梁挺直,唇线微抿时自带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唯有那双望向门内灯火的眼睛,在寒意中透出些许暖意。
正是沈钰。
他出门月余,代表沈知微巡视几处外县的粮仓与茶山,结算年底账目,处理几桩不大不小的纠纷。
虽年少,但他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加之身份特殊,倒也将事情办得井井有条,令那些原本有些轻视他的老掌柜们刮目相看。
门房早得了吩咐,见是他回来,连忙恭敬地开门:
“钰少爷回来了!小姐方才还问起呢。”
沈钰点点头,将斗篷解下递给迎上来的小厮,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雪沫,快步向内院走去。
寒风似乎都被他身上那股沉稳的气息隔开了些。
涵秋院里灯火通明,地龙的暖气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味道。
沈知微并未像往常一样在书案后忙碌,而是半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毯子,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目光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阿姐。”
沈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清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是归家的松弛。
沈知微猛地回神,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那光芒点亮了她近来略显苍白的脸色。
“阿钰!回来了!”
她放下书卷,想要起身。
“阿姐别动。”
沈钰几步跨进来,制止了她的动作。
走得近了,他才借着明亮的灯火,更清楚地看到沈知微的脸。
似乎清减了些,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尚可。
他心中微疼,阿姐总是这般操劳。
“路上可还顺利?账目都核清了?那些掌柜没为难你吧?”
沈知微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对这个弟弟,她倾注的心血与感情,远非寻常姐弟可比。
“都顺利。账目清晰,掌柜们也客气。阿姐放心。”
沈钰言简意赅地回答,目光却带着习惯性的审视,扫过沈知微周身,以确保她一切都好。
这一扫,他的视线在沈知微盖着毯子的腰腹处,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毯子很厚,阿姐又半倚着,本不该看出什么。
但沈钰心细如发,且与沈知微朝夕相处多年,对她的身形体态了如指掌。
他敏锐地察觉到,阿姐的腰身……似乎比月余前他离家时,圆润了那么一丝。
不是丰腴,而是一种……不太一样的弧度。
尤其当她微微调整坐姿,毯子滑落些许时,那腰腹间的轮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头狂跳的猜测,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阿姐她……?
沈知微察觉到他目光的停顿和那一瞬间的凝滞,心中了然。
这个弟弟太聪明,也太了解她,瞒是瞒不过的,也无需隐瞒。
她本就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侍立在旁的青玉和青黛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姐弟俩。
沈知微抬手,轻轻挥了挥。
青玉青黛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沈知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阿钰,你看到了。”
沈钰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沈知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羞惭,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以及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阿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谁?”
最后两个字,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和戾气。
谁敢欺负阿姐?!
沈知微看着他瞬间紧绷的身体和眼中闪过的寒意,心中既暖又涩。
她示意沈钰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中秋夜,府里设宴,有人设计。”
她言简意赅,省略了那些不堪的细节。
“阴差阳错,与一个当时暂居府中的……客人,一次意外。”
中秋夜?客人?沈钰的心沉了下去。
那时他不在府中,在外巡查产业。
竟有人敢在沈府对阿姐下手!
“孩子……是那个‘陈公子’的?”沈钰问,语气笃定。
沈知微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
“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孩子,现在是我的。”
沈钰听出了阿姐话中的决绝。
她不要那个男人的负责,甚至不打算让孩子知道生父。
“阿姐,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意与心疼,问出最现实的问题。
未婚有孕,在这世道,足以将一个女子彻底摧毁。
沈知微抚上自己的小腹,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初:
“府里很快就会开始筹办我的婚事。”
“对方是城西的张淮安,张秀才。”
“他家世清白,为人敦厚,母亲病重,妹妹年幼,需要沈家扶持。”
“他已同意入赘。”
沈钰立刻明白了阿姐的计划。
招赘张淮安,给腹中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堵住悠悠众口,也暂时稳住族中那些觊觎长房产业的人。
至于张淮安本人,恐怕也只是阿姐这盘棋中,一枚稳妥的棋子。
“那张公子……他可知……”
“他不必知道全部。”
沈知微道:
“他只需知道,入赘沈家,他能得到他需要的,沈家也会善待他的母亲妹妹。至于孩子,以后会姓沈,是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她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安排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可沈钰知道,这背后的艰辛、风险、乃至屈辱,远非言语所能形容。
阿姐是在用自己的名声、婚姻、乃至未来,为沈家,为母亲,也为他……铺一条看似安稳实则荆棘密布的路。
“阿姐……”
沈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年人罕有的哽咽,他握住沈知微放在毯子上的手,那手冰凉。
“你受苦了。”
只这一句,沈知微一直强撑的冷静外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眼眶倏地红了,鼻尖涌上酸意。
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反手握紧弟弟的手,力道很大。
“阿姐不苦。”
她看着沈钰,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阿姐有母亲,有你,现在还有了这个孩子。”
“阿姐有这么大的家业,有使不完的银钱,有忠心能干的伙计掌柜。”
“阿姐能读书,能算账,能决定自己的婚事,能守住父亲留下的基业……阿姐得到了这世上很多女子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却也更坚定:
“阿姐只盼着,你和母亲都好。”
“母亲身体能康健些,你能平安顺遂,做你想做的事。这个家,有阿姐在,天就塌不下来。”
沈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明明脆弱却硬挺直的脊梁,心中如同被沸水浇过,滚烫又刺痛。
他知道阿姐的倔强,知道她不允许自己示弱。
他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重重点头:
“阿姐,我明白。我会好好的,母亲也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还有孩子。”
沈知微眼中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很淡,却暖如春冰初融。
“嗯。”
沈钰松开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下可靠的影子。
“阿姐,年后我想继续回书院读书。”
沈知微微讶:
“怎么突然又想回去了?可是在外头遇到什么事?或是书院里有人……”
她以为他受了委屈。
“没有。”
沈钰摇头。
“只是觉得,光是会算账管铺子,还不够。”
“阿姐说得对,沈家需要有人站在不同的地方。”
“我想继续考功名,哪怕只是个举人,有个出身,日后……或许也能多一条路,多一份力,帮阿姐挡住一些风雨。”
他顿了顿。
“我不想永远只站在阿姐身后,被阿姐护着。”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他,这个被她从破庙里带回来的孩子,如今已长得比她还要高了,肩膀宽阔,眼神清亮,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担当。
时光荏苒,那个瘦弱惊惶的男孩,真的长大了。
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这次她没有压抑。她
点点头,声音有些微哑:
“好。想去就去。”
“家里有阿姐,银钱之事不必操心,只管安心读书。”
“但记住,功名是锦上添花,你的平安喜乐,才是阿姐最看重的。”
“我晓得。”
沈钰应下,看着沈知微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道:
“阿姐早些歇息,别太劳神。我明日再来看你。”
“嗯,你也一路辛苦,快去歇着吧。让厨房给你备了热水和夜宵。”
沈钰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他回头又望了一眼。
暖榻上的阿姐,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身形依然单薄,侧影在灯光下却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他轻轻带上门,将满室温暖与那不能言说的沉重秘密关在身后。
廊下寒风扑面,他却觉得心头一片滚烫。
阿姐为他,为这个家,付出太多。
他沈钰,绝不能成为阿姐的拖累。
他要变得更强,更有用,终有一日,要成为能真正为阿姐遮风挡雨的高墙,而非永远被庇护的幼弟。
至于那个让阿姐受苦的“陌生人”,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算计阿姐的魑魅魍魉……少年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寒意。
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院落,步伐坚定。
涵秋院内,沈知微听着弟弟远去的脚步声,一直挺直的肩背才微微松懈下来,靠在软枕上。
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新的生命,也承载着她所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与期望。
她极轻地低语,像是说给腹中的胎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孩子,别怕。”
“娘亲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这沈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而那些欠了我们的……娘亲也会,一笔一笔,慢慢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