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腊月,湿冷入骨,年关的气氛却已随着街市上逐渐多起来的红灯笼和喧闹的人声,一点点浓厚起来。
沈府的办事效率向来极高,尤其在沈知微亲自督办的事情上。
与张淮安的婚事,从正式议定到三书六礼走完流程,再到择定吉日,前后不过半月余。
沈知微并未打算大操大办,一则她本就不喜张扬,二则招赘之事,过于隆重反倒惹人非议,三则……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她过度劳累。
但该有的体面,她一分未少给。
……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黄道吉日,宜嫁娶。
婚礼并未在沈府正堂大张旗鼓,而是在沈府内院一处布置得喜庆而不失雅致的花厅举行。
观礼的除了沈夫人、沈钰、沈家几位亲近的族老,便是张淮安卧病在床未能亲至的母亲及其幼妹,再有便是沈家一些忠心耿耿的老掌柜和管事。
二房三房的人虽也接到了请柬,但沈知微只让他们派了代表前来,姿态摆得明白:
这只是长房内部事务,知会你们一声罢了。
张淮安穿着簇新的绯色吉服,虽有些紧张,但举止得体,面对沈知微时,目光坦荡中带着感激与郑重。
沈知微则是一身正红色织金凤穿牡丹的嫁衣,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份惯常的清冷与沉稳。
她由青玉和青黛搀扶着,与张淮安完成了拜堂之礼。
整个过程简洁庄重,没有过多的喧闹,却自有郑重意味。
礼成后,张淮安被引至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位于涵秋院东侧的一处独立小院“静思斋”。
而沈知微,则依旧回到了自己的涵秋院正房。
两人甚至未曾饮下合卺酒。
对此,观礼的少数知情人心照不宣,只当是大小姐矜持或身体不适……不知情的,也只以为是招赘特殊,或大小姐自有主张。
沈知微回到房中,卸下繁重的头冠嫁衣,换上舒适的常服,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神色复杂。
这一步,终究是走出去了。
用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为孩子换来一个名分,也为沈家长房换来暂时的安稳。
青黛小心地递上一碗温热的燕窝:
“小姐,累了吧?早些歇息。”
“张公子那边,安排妥当了?”
沈知微问。
“都安排好了。”
“静思斋一应俱全,伺候的人也是挑的老实本分的。”
“张公子很客气,还特意问了小姐是否安好。”
青玉回道。
“嗯。”
沈知微点点头。
“日后他就是府里的‘姑爷’,该有的尊重要给足。”
“他母亲妹妹那边,继续好生照料。”
“他若想读书,或是想了解铺子里的事,只要不过分,都由着他。”
“是。”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随着南来北往的商队、信使,在年关前纷纷扬扬地传开了。
富商沈家大小姐招赘了一位家世清寒但品性端正的秀才,这在本就关注沈家动向的江南地界,不算什么惊天新闻,但也足以在茶余饭后被人议论几日。
而当这消息,穿过重重关山,抵达冰雪覆盖的京城,传入那座近来以“荒唐”闻名的宸郡王府时,却不啻于一道平地惊雷。
是日,天空铅云低垂,细密的雪粒子沙沙地敲打着琉璃瓦。
萧宸刚从一场赏雪宴上回来。
宴上酒气熏天,歌舞靡靡,他强打精神周旋,实则心中厌烦至极。
回到书房,挥退左右,只想静静待一会儿。
玄七面色有些异样地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看似普通的商号信件,但封口的火漆印记,却属于沈家常用的暗记之一。
“主子,江南……来信。”
玄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萧宸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伸手接过。
他习惯性地先检查火漆完好,然后拆开。
信的内容依旧是以“庆丰号”掌柜汇报生意的口吻书写的。
他快速浏览着前面关于年底几批货款的结算、漕帮近期的异动、以及“黑风岭”旧部安置的最新进展。
一切如常。
直到信纸的最后几行。
“另,东主家事已定。腊月二十,与城西张氏淮安礼成,招赘入门。张氏家世清白,性温良,通文墨,可佐理庶务。东主之意,家宅既定,当安心经营,外间诸事,仍按旧例。新姑爷处,已着人留意,暂无异常。年关将至,谨祝安泰。”
寥寥数语,平静无波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萧宸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
“腊月二十……与城西张氏淮安礼成,招赘入门……”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猛地捅进他的心口,然后缓慢地、残忍地搅动。
礼成?招赘?
她……真的成亲了。
和那个……张淮安?
她竟然真的……选了他?
信纸从他骤然失去力气的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光洁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主子!”
玄七见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身体晃了一下,急忙上前想要搀扶。
萧宸却猛地挥开他的手,像是要挥开眼前这荒谬绝伦的事实。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萧宸整个人竟从书案前那两级不算高的台阶上,直直跌了下去,摔倒在地。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就那样半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困兽般的粗重喘息。
“主子!”
玄七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去扶,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您怎么了?摔到哪里了?您身上好烫!”
萧宸被他半扶半抱地搀起来,额角磕在台阶边缘,青紫了一片,渗出血丝。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抓住玄七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睛赤红,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
“她……真的……真的成亲了……”
“招赘……张淮安……哈哈……张淮安……”
他重复着这几个词,像是无法理解,又像是痛到极致反而想笑,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那我呢……我怎么办……”
他猛地抬头,望向虚空,眼神涣散而绝望,像是质问着某个看不见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知微……你就这么……把我忘了?”
“我……对你来说……就什么都不是吗?!”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话未说完,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白转红,又迅速灰败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倒在玄七怀里,意识开始模糊。
玄七又急又慌,连忙将人抱起,疾步冲向寝殿,一边怒吼着让人速请太医,一边小心地将萧宸安置在床榻上。
萧宸额头滚烫,已然发起了高热,嘴唇干裂,眉头紧锁,即使在昏沉中,也似陷在极痛苦的梦魇里,断断续续地呓语:
“知微……别嫁……等我……”
“……是我的错……我不该走……”
“……张淮安……他凭什么……”
玄七并未听清他的念叨,只当是郡王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他看着床上如今却脆弱狼狈的主子,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愤怒的对象,自然是远在江南、刚刚新婚燕尔的沈家大小姐,沈知微。
玄七跟随萧宸多年,深知主子性情。
主子看似对沈小姐的合作关系保持距离,但玄七如何看不出,主子对那位沈小姐是上了心的?
否则不会一次次默许她的“越界”合作,不会叮嘱他关照沈家生意,不会在收到江南来信时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更不会在得知她婚讯时,有如此……近乎崩溃的反应。
可沈小姐呢?
她明明与主子有过那般亲密,转头却能如此冷静地安排自己的婚事,招赘他人,甚至……连这婚讯,都是在一封例行公事的密信中,以如此平淡的口吻告知!
何其冷静!何其……无情!
太医很快赶来,诊脉后说是急怒攻心,兼之外感风寒,引发高热,需好生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开了方子,又施了针,萧宸的体温才略微降下去一些,但依旧昏睡不醒,眉心紧蹙,仿佛在梦中也在经历着难以承受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