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宸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热,在太医精心调理和他自己强韧意志的支撑下,终究还是熬了过去。
只是病去如抽丝,人清减了一圈,眉宇间那股刻意伪装的纨绔风流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冷凝,仿佛经霜的寒竹,沉默而料峭。
病愈后,他没有再回“醉生梦死”的戏台。
江南案与刺杀案的调查,在萧宸暗中推动和长公主府多方斡旋下,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关键证据如同剥茧抽丝,一点点指向了二皇子萧铎及其母族,还有朝中几位早已暗中投靠、把持盐铁漕运多年的重臣。
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浮出水面:
江南盐铁私案侵吞的巨额银两,部分用于支撑二皇子日渐庞大的开销与私下蓄养的死士;刺杀萧宸,既是为了除掉这个碍眼的政敌,也是为了搅乱江南局势,方便他们继续浑水摸鱼,甚至可能存着将刺杀罪名栽赃给其他皇子的心思。
证据确凿,龙颜震怒。
皇帝晚年,虽对儿子们争权夺利有所默许甚至纵容,但底线在于不能动摇国本、不能兄弟相残、更不能将手伸向军队和动摇朝廷岁入的根本。
二皇子此举,已然触犯逆鳞。
雷霆之怒下,涉案的几位大臣被迅速下狱抄家,依律严惩。
二皇子萧铎,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幽禁于宗人府别院,非诏永不得出。
其母族势力遭到沉重打击,一蹶不振。
朝堂上下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清洗,风声鹤唳。
经此一事,皇帝似乎对萧宸这个险些丧命、又“迷途知返”的外甥多了些倚重。
萧宸顺势重入朝堂,领了实职,参与政事。
他不再藏锋,行事稳健果决,见解独到,很快便赢得了部分务实朝臣的认可。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踏入那金銮殿,面对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和那些或探究、或谄媚、或忌惮的目光,他心头都压着一股郁气。
那人的婚讯,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至今仍梗在他的心口,时不时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政务和继续追查剩余线索之中。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抹清冷的身影,那场荒诞的亲密,总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让他彻夜难眠。
没过多久,京中又开始流传宸郡王“病体未愈”“需要静养”的消息。
他确实又开始“病”了,时常告假,深居简出。
外人只道他是先前大病伤了根基,或是忌惮重新成为靶子而刻意低调。
只有玄七知道,主子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案头堆着的,除了公务文书,还有许多从江南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无关紧要的市井消息或商业简报。
主子总会在处理完正事后,对着那些东西,沉默地看上许久。
时间在朝堂的暗涌与个人的寂寥中,滑入了次年。
……
江南的暑气,蒸腾而粘腻。
沈府涵秋院却因提前储冰和精心布置,显得凉爽宜人。
六月初六,一个闷热的午后,一声响亮的婴啼划破了沈府内院的宁静。
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沈知微,汗湿重衣,精疲力竭,但在听到那声啼哭时,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苍白虚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恭喜小姐!是位健壮的小公子!六斤三两呢!”
稳婆喜气洋洋地将襁褓抱到她眼前。
沈知微艰难地侧过头,看向那小小的一团。
红红的,皱皱的,眼睛紧紧闭着,正咧着嘴大声哭嚎,中气十足。
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嫩嫩的脸颊。
那一瞬间,所有的筹谋、所有的艰难、所有的委屈,仿佛都被这柔软的触感抚平了。
孩子的眉眼,细细看去,竟有四分像她。
尤其是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形状和挺秀的鼻梁。
至于另外六分像谁……沈知微的目光在那张小脸上停留片刻,便平静地移开了。
像谁都不重要了,从今往后,他只是沈家的孩子,她的儿子。
“好孩子……”
她低声呢喃,终于放任自己沉入疲惫的睡梦中。
沈夫人抱着新得的外孙,爱不释手,欢喜得直掉眼泪,连连念叨:
“像知微,鼻子眼睛都像!”
“长大了定是个俊俏又聪明的!”
沈钰下了学堂便急急赶回,小心翼翼地凑近看那襁褓中的小生命,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漾满了柔软的笑意,伸出一根手指让那小拳头握着,轻声说:
“小外甥,我是舅舅。”
洗三、满月,沈知微依旧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至亲好友,在府内简单庆贺。
孩子取名沈继,取继承家业、继往开来之意。
沈家上下,因这小小继承人的到来,弥漫着一种真正的、充满希望的喜悦。
连二房三房那边,得知是个男孩后,似乎也暂时歇了些心思,至少表面上的贺礼都送得颇为像样。
满月宴那日,宾客散去后,青黛捧着一个巴掌大、紫檀木雕花的小盒子,悄悄走到正在核对礼单的沈知微身边。
“小姐,这是……方才门房收下的,说是京城来的贺礼,给……给小少爷的。”
“送东西的人丢下盒子就走了,没留名帖。”
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
京城?
沈知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笔,接过那盒子。
入手沉甸甸的,雕工精美,却无任何标记。
她打开盒盖。
里面并无书信,只静静躺着一对赤金嵌红宝的长命锁,做工极其精巧,红宝色泽纯正,金锁上錾刻着祥云百福的图案,寓意吉祥。
旁边,还有一块质地极佳、毫无杂色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一根细细的金链穿着。
东西价值不菲,却并不逾制,是恰到好处的贵重启齿贺礼。
没有落款,没有只言片语。
但沈知微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这礼物来自何人。除了他,京城还有谁会特意给她刚满月的孩子送这样一份礼?
她拿起那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玉面。
玉质触手生温,是极品。
“收起来吧。”
沈知微将平安扣放回盒中,盖上盖子,声音平静无波。
“和其他的满月礼一起,登记入库。”
“不必特意搁置,也不必张扬。”
“等团哥儿大了再给他戴。”
“是。”
青黛接过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他……”
“青黛。”沈知微打断她,抬眸,眼神清凌凌的,带着警告。
青黛一凛,立刻噤声:
“奴婢失言了。”
沈知微重新拿起笔,继续核对礼单,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略微长了一瞬。
……
秋闱放榜,喜讯传来。
沈钰高中亚元,名动苏州。
沈府上下欢腾,连一向沉稳的沈夫人也喜极而泣。
沈知微更是亲自下厨,为弟弟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庆贺。
宴后,沈钰来到涵秋院书房。
“阿姐,我打算提前进京。”
沈钰开口道:
“一来适应京城气候环境,熟悉人情;二来,也想拜访几位大儒,讨教学问,为明春会试早做准备。”
沈知微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目光清朗、已然完全褪去少年青涩的弟弟,心中既欣慰又不舍。
她早知道,以阿钰的才华和心性,江南的池塘是困不住他的,他迟早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好。”
她没有阻拦,只是仔细叮嘱:
“京城不比江南,人事复杂,尤需谨言慎行。”
“住处可寻可靠的会馆,或是租赁清净小院,银钱不必省。我让魏叔带着几个得力的人护送你进京。”
“你在京中,若遇到难处,定要第一时间设法传信回来,莫要独自硬撑。”
她顿了顿,想到那份匿名的满月礼,补充道:
“京中权贵众多……能避则避,不必要的交集,一概免了。”
沈钰认真听着,一一应下。
“阿姐放心,我都记下了。”
“我会照顾好自己,用心读书。”
他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睡得正香、白白胖胖的小外甥,眼神温柔:
“等我金榜题名,有了功名在身,就能更好地做阿姐和团哥儿的后盾了。看谁还敢欺负你们。”
沈知微心中一暖,眼眶微热,却笑着拍了他一下:
“胡说什么,阿姐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你只管安心备考,家里一切有我。”
几日后,沈钰带着书童和沈知微精心挑选的行李盘缠,在魏坤及数名沈府好手的护送下,登上了北上的客船。
沈知微与母亲一同在码头相送,直到那帆影消失在运河尽头。
秋风渐起,吹动她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