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秋的天空,是高远而疏朗的湛蓝,空气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与凛冽,与江南水汽氤氲的温柔截然不同。
沈钰站在临时租住的小院天井中,深深吸了一口这陌生的空气。
魏坤已带着人将行李安顿妥当,又仔细检查了门窗院墙,确认安全无虞。
他正低声向沈钰交代京城几条主要街市、各大书院及需要注意的势力范围,院门外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叩门声。
魏坤与沈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在京并无熟识之人,谁会这么快找上门?
外头的声音传了进来:
“可是江南沈钰沈公子当面?”
沈钰心中微凛,谨慎问道:
“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在下玄七,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相请沈公子过府一叙。”
魏老大是认得他的,毕竟之前在密林里打过交道。
告诉沈钰,应是小郡王相邀。
沈钰沉吟片刻。
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且可能引起更多猜疑。
他看了一眼魏叔,魏老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烦请带路。”
沈钰道。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最终停在岐阳王府门前。
玄七引着沈钰和魏坤入内,穿过几重庭院回廊。
王府内建筑轩昂,布局宏阔,一路所见仆役皆训练有素,屏息静气,透着威仪与规矩。
沈钰目不斜视,心中却暗自凛然,将所见路径与格局默默记下。
最终,他们被引入一处环境清幽的书房院落。
玄七在门外停步,示意沈钰独自进去,魏坤则被留在廊下等候。
沈钰定了定神,推开虚掩的房门。
书房内光线明亮,布置却并非一味奢华,更多是雅致与实用。
靠墙的多宝阁上书籍林立,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一人正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窗外一株叶子已大半金黄的古银杏。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沈钰抬眼望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阿姐口中的小郡王。
男子身量很高,穿着家常的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俊朗,五官深邃,剑眉星目,本应是极出色的相貌,但脸色却透着一种久病初愈般的苍白,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色与挥之不去的沉郁,使得那份俊美显得有些冷峭疏离,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
然而,就在看清萧宸面容的刹那,沈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担忧,猝然窜上脊背。
太像了。
若不是亲眼见过萧宸,任何人都会说团哥儿的眉眼鼻梁像极了阿姐。
可此刻,将这张脸与记忆中襁褓里那张小脸的容颜细细比对……沈钰才惊骇地发现,团哥儿那挺秀的鼻梁、嘴唇的弧度、乃至脸型的轮廓……竟与眼前这位郡王,有着不止五六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韵,安静时还不明显,若团哥儿将来长大些,神情气质……
这如何瞒得住?!
若有心人见过萧宸,再见到团哥儿……
沈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面上极力维持的平静几乎要出现裂痕。
他垂下眼,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宸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从江南来的少年。
身量颀长,气质清朗,眉目间依稀能看到几分沈知微的影子,但更添少年人的锐气与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这就是她那个弟弟……沈钰。
“沈公子,一路辛苦。”
萧宸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依旧清晰。
“请坐。”
“多谢郡王。”
沈钰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家中……一切可好?”
萧宸问,目光落在沈钰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沈钰稳住心神,答道:
“劳郡王挂念,家中一切安好。”
“母亲身体康健,阿姐……也一切顺遂。”
萧宸点了点头,似乎想从这简单的回答中咂摸出更多信息。
他注意到沈钰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与异样,以为这少年或许并不清楚自己与他阿姐之间真正的关系,只是奉命前来,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他想了想,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以免对方心存芥蒂或误解。
萧宸缓缓道:
“沈公子,我与你阿姐……在江南时,曾有些交集。”
“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亦……承她许多情谊。”
“今日请你前来,并无他意,只是……想问询一下故人近况,若你在京中有需,也可略尽绵薄之力。”
沈钰却已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表情可能泄露了太多细节,暗骂自己实在不够沉稳。
他连忙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与尴尬,拱手道:
“郡王言重了。阿姐……都同我说过的。”
他含糊地应道,既没肯定知道全部,也没说完全不知。
萧宸眸光微动:
“她……是如何说我的?”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有些失态。
但他迫切想要个答案……
沈钰被他问得一怔,随即越发尴尬。
这让他如何回答?
他只能干笑一声,含糊道:
“阿姐……自有她的考量。”
“在下……不便多言,还请郡王见谅。”
一股熟悉的闷痛又袭上心头,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沈钰见状,关切道:
“郡王保重身体。”
萧宸摆了摆手,止住咳嗽,声音更哑了些:
“无妨。老毛病了。”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了出来,目光却避开了沈钰,望向窗外摇曳的银杏叶。
“她的……孩子,怎么样了?她……她相公,待她可好?”
沈钰心中叹息。
这位郡王,看来并非对阿姐全无情意,只是……造化弄人,如今阿姐已为人妻,且明显不欲与他再有牵扯。
“孩子很好,健壮爱笑,家中长辈都极疼爱。”
沈钰斟酌着词句。
“至于……姐夫,为人敦厚知礼,对阿姐很是敬重,家中诸事,也多听从阿姐安排。”
他说的都是实话,张淮安确实如此,只是那“敬重”与“听从”背后,是何种性质的婚姻,彼此心照不宣。
萧宸听着“姐夫”两个字,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
“那就好……她本就是个有本事的姑娘,不仅能处理好自己的事,还能……安排好别人的退路。”
最后一句,似有深意,又似喃喃自语,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与落寞。
沈钰不知他具体所指,只当是泛泛夸赞,附和道:
“阿姐向来能将日子过好。”
“是啊。”
萧宸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寂寥。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你如今在京城求学,准备春闱,若有任何事需要帮忙,或是遇到难处,不必客气。”
“可让魏叔直接来找玄七。”
“多谢郡王好意。钰定当专心向学,不负期望。”
沈钰起身,郑重行礼。
他知道这份关照,多半是看在阿姐的面子上,但他不会轻易动用。
“去吧。”
萧宸挥挥手,似乎有些疲惫。
沈钰再次行礼告辞,退出了书房。
走在来时的回廊上,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沈钰的心却比这秋风更乱。
萧宸与团哥儿那惊人的相似,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处于京城,他必须更加小心……
正思忖间,忽见前方月亮门处,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美妇走了进来。
那妇人保养得极好,眉眼间与萧宸有五六分相似,通身透着久居上位的尊贵与威仪,正是长公主。
沈钰连忙避让到一旁,垂首肃立。
长公主原本正与身边嬷嬷说着什么,目光随意扫过廊下,恰好瞥见沈钰低垂的侧脸。
就是这一瞥,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头莫名一跳。
这青年的侧脸轮廓……怎么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下意识想回头再仔细看看,沈钰却已迅速随着引路的玄七拐过了另一条回廊,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中。
“方才那人是谁?”
长公主问身边的管事。
管事也是一脸茫然:
“回殿下,奴才不知。许是……郡王爷的访客?”
长公主微微蹙眉。
宸儿的访客?看那青年衣着气质,像是读书人,年纪也轻……她摇摇头,许是自己近来思虑过多,看花了眼。
宸儿结交些年轻士子,也是常事。
她不再多想,径直往萧宸的书房走去。
“母亲。”
萧宸见长公主进来,起身相迎。
“方才在花园瞧见个面生的年轻人,是你朋友?”
长公主随口问道。
萧宸眸光微闪,平静道:
“是。一位……故友的弟弟,从江南来京城求学,准备明年春闱的。方才过来请安叙话。”
“哦,江南来的学子。”
长公主点点头,觉得自己怕是多想了。
她看着儿子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心疼道:
“你身子才好些,不宜太过劳神。这些应酬,能免则免吧。”
“儿子晓得,让母亲费心了。”
萧宸温声应道。
长公主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保暖饮食的话,便离开了。只是走出书房时,那惊鸿一瞥的侧脸,不知为何,又在脑海中隐隐浮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心神不宁的熟悉感。
她摇摇头,将这莫名的念头抛开。
许是年纪大了,容易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