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淮安不敢看她的眼睛,涕泪横流,重重地磕头: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没想伤害孩子……真的没想……”
“是他们逼我的!他们抓了我妹妹!”
“我不照做,我妹妹就完了……他们说只是暂时把孩子带出去吓吓你,不会伤他性命……我……我糊涂啊!”
他语无伦次,悔恨交加。
“他们?是谁?”沈知微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二老爷和三老爷……还有翊博少爷……就是他们拿我妹妹的性命要挟我……”
张淮安哭道。
果然是他们!
沈知微眼中寒芒爆射。
她早就知道二房三房不会安分,却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丧心病狂,对一个小小婴孩下手!
还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胁迫张淮安!
萧宸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
这里处处透露着奇怪……
但他此刻无暇细想,只看向沈知微:
“人赃并获,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知微此刻满心都是后怕和对孩子的担忧,对张淮安只有冰冷的愤怒与失望,更无心去思考萧宸为何在此,又如何看待这一切。
她看也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张淮安,只对闻讯赶来的护卫头领厉声道:
“把他拖下去,关起来,严加看管!”
“魏叔呢?立刻带人,把二房三房的所有院子给我围了!一个人也不许放出来!”
“等我看过团哥儿,再跟他们慢慢算账!”
“是!”
护卫头领领命,立刻带人行动。
沈知微吩咐完,再也忍不住,转身便朝着厢房疾步而去。
萧宸看着她匆忙决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有千言万语想问,想解释自己为何而来,想问她为何如此憔悴,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
他正欲转身离开沈府,先去处理一下后续,玄八却脚步匆匆地又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欲言又止。
“主子……”
玄八凑近,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孩子安顿好了?”
萧宸问。
“安、安顿好了,奶娘已经醒了,正照看着。”
玄八吞吞吐吐,看了看主子,又看了看后院方向,一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萧宸本就烦躁,看他这模样皱眉:
“你今日怎么回事?说话吞吞吐吐的!”
玄八把心一横,闭着眼睛飞快说道:
“主子,您……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那个小公子?”
萧宸心头猛地一涩,一股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
看那个孩子?
看她和别人的孩子?
他昨日鬼使神差地来到江南,在沈府外徘徊,也只是打算远远看她一眼,就是怕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
如今……
“算了。”
他声音干涩,转身欲走。
“主子!”
玄八急得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也顾不得尊卑了,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您……您还是去看看吧。那小公子……那小公子和您……生得极像……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眉眼和鼻子!”
轰!
萧宸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盯着玄八,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他刺穿:
“你……你说什么?”
玄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斩钉截铁地重复:
“是真的,非常像!属下绝没有看错!”
“那绝不可能是那张公子的,任谁看了都会这么说……和您极像!”
不是张淮安的孩子……
像他……
中秋夜……她之后匆匆定下的婚事……
对孩子父亲的含糊其辞……
张淮安方才那句奇怪的“没想伤害孩子”……
无数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玄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轰然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几乎不敢置信的真相!
让他浑身颤抖。
萧宸猛地推开玄八,像一阵旋风般,朝着沈知微刚才离开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
厢房内,灯火通明。
沈知微正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将脸贴在孩子柔嫩温热的颊边,无声地流泪。
团哥儿似乎受了些惊吓,此刻回到熟悉的怀抱,已经止住了哭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母亲脸上的泪水。
奶娘和几个丫鬟都红着眼眶守在一边。
突然,房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萧宸闯了进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
屋里众人都吓了一跳,奶娘下意识想上前阻拦。
“都出去!”
萧宸的声音嘶哑紧绷,目光却死死锁在沈知微怀里的那个襁褓上。
沈知微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是他,心中一紧,但随即涌起的是更深的复杂情绪。
她挥了挥手,示意奶娘和丫鬟们退下。
房门被轻轻带上。
萧宸一步步走到沈知微面前,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孩子的脸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
像……太像了!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的弧度……
活脱脱就是他幼时画像上的模样!
不,甚至比画像更像他!
尤其是孩子此刻安静下来的神情,那份骨子里的轮廓与神韵,与张淮安没有半分相似,却与他……血脉相连!
之前沈钰在他书房里那瞬间的异样……
一切都有了答案。
巨大的震惊、狂喜、后怕、愤怒、以及被长久欺瞒的痛楚,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萧宸吞没。
他眼眶瞬间变得通红,死死盯着沈知微,声音因极度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沈知微,解释!给我解释清楚!”
沈知微抱紧孩子,迎上他赤红的目光,心中已是一片平静。
事到如今,瞒不住了,也不必瞒了。
她看着萧宸,清晰而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是你的儿子。”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五道惊雷,轰得萧宸头晕目眩,却又让他那颗冰冷绝望了许久的心,瞬间被炽热的狂潮淹没。
是他和她的孩子!
巨大的喜悦尚未完全升腾,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排山倒海的愤怒与后怕!
“我的儿子……”
萧宸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抓住沈知微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沈知微!你真是好样的!”
“你怀着我的儿子,却转头就招赘嫁人!”
“是不是等他长大了,还要让他叫别人爹?!”
“你把我蒙在鼓里!瞒得我好苦……若我今天没来,若我没发现,你是不是打算让他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啊?!”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带着被欺骗的痛楚和失而复得的恐惧。
沈知微任由他抓着,手臂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麻木。
她抬眼,看着他愤怒到几乎扭曲的俊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凉。
“不然呢?”
她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疲惫。
“告诉你?然后呢?”
“等着你或许会送来一碗落胎药?”
“还是等着长公主府一顶小轿,把我抬进去做你的妾室?”
“还是让我的孩子,顶着私生子的名头,在王府里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她的话像冰锥,刺得萧宸一窒。
她是这样想他的?
“你不信我?”
沈知微轻轻挣开他的手,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堡垒。
“这是我的孩子。”
“从我决定留下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依靠你,也没想过要让他认你。”
“我有能力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沈家嫡长孙身份,有家业可以继承,有母亲和弟弟疼爱。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
萧宸被她这番冷静到残酷的话堵得心口闷痛,怒火更炽。
“你问过我吗?你给过我选择吗?你怎么知道我会不要他?会让他受委屈?!”
“重要吗?”
沈知微反问,眼神空洞:
“现在争论这些,重要吗?”
“孩子是我的命,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你也不行。”
“夺走?”
萧宸气极反笑,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得令人心碎又令人愤怒的女子,看着她怀中那张与自己肖似的小脸,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与占有欲涌上心头。
他不能再失去她,更不能失去他们的孩子!
萧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沈知微,你听着,孩子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等这边事情处理完,你立刻收拾东西,带着孩子,跟我回京。”
“那几个杂碎,我会亲自处理!”
沈知微猛地抬头,断然拒绝:
“不可能!我不会去京城!孩子也不会去!这里是我们的家!”
“由不得你!”
萧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无比,有愤怒,有痛楚,有不容违逆的决心,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恐惧与渴望。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更不会让我的儿子,流落在外,叫别人父亲。”
说罢,他不再给沈知微反驳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房门开合,带进一阵冷风。
沈知微抱着孩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怀中的团哥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波动,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她低下头,亲了亲儿子柔软的发顶,一滴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红扑扑的脸颊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