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二房和三房在阴谋败露的当夜,便如同惊弓之鸟,趁着府内因团哥儿被掳、一片混乱之际,带着早已收拾好的细软和心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走了。
他们深知,以沈知微的性子,绝不会轻饶此事,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先逃为上。
然而,他们的逃离并非毫无准备。
正如沈翊博阴鸷的笑语:
“就算我们走了,也得给她留份‘大礼’。”
这份“大礼”来得又快又狠。
几乎就在沈知微刚刚安顿好受惊的团哥儿,开始着手清查内贼、准备应对二房三房反扑之时,官府的人便如狼似虎地扑上了门。
江南按察使司衙门的差役,手持盖着鲜红大印的查封令,矛头直指沈家名下的多处核心产业:
运河沿岸的三处仓库、几家老字号绸缎庄和茶行、甚至包括沈家祖产的一处桑园。
罪名是涉嫌“勾结盐枭、私运违禁、偷逃巨额税银”,卷入的正是之前萧宸暗中调查、牵连甚广的江南盐铁漕运大案!
“这分明是诬陷!”
魏老大气得须发皆张,想要理论,却被差役粗暴推开。
沈知微站在被贴上封条的“云锦阁”门前,看着里面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货架和账房,脸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冰冷怒意。
她知道,二房三房在逃离前,定是伪造了证据,将沈家产业“合理”地拖入了这潭浑水。
这是釜底抽薪,要将沈家基业连根拔起!
而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紧随其后传来的另一个消息:
京中似乎也有人注意到了江南沈家的“异动”,尤其是与不久前刚被处置的二皇子隐约有牵扯,皇后母族那边,已有风声传出,要对“不安分”的商贾进行“敲打”。
“民不与官斗,自古如此。”
沈夫人听闻接连的坏消息,反而异常平静。
她经历的风浪远比女儿更多,此刻看着女儿紧锁的眉头,缓缓道:
“皇后母族,镇国公府一脉,其旁支早年便曾暗中觊觎过咱们家在漕运上的便利和雄厚财力。”
“不管哪里,做什么事,都需要用钱,尤其是宫里宫外那些见不得光的花销。”
“你父亲在世时,他们便试探过几次,都被你父亲谨慎地挡了回去。你接手后,行事比父亲更低调周全,他们也寻不到什么错处。”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
“此次二房三房狗急跳墙,勾结的恐怕不止地方上的蠹虫。”
“能将罪名直接扣到钦定大案上,还能这么快引得京中瞩目……知微,这分明是多方势力,借机想要整垮我沈家,分食这块肥肉。”
“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沈知微何尝不明白。
沈家如今就像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四面八方都是汹涌的恶浪。
她纵然有通天的商业手腕,有足够的银钱打点,但在绝对的政治权势和罗织的罪名面前,商贾的力量显得如此脆弱。
产业被封,生意停滞,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沈知微没有犹豫,让魏老大备车,直奔萧宸暂时下榻的驿馆。
驿馆书房内,萧宸正听着玄七汇报京中最新动向和江南案后续。
听到沈知微求见,他眸光微动,挥退了玄七。
沈知微走了进来,几日不见,她似乎更清减了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背脊依旧挺直。
这份镇定,让萧宸心中那点因被隐瞒而生的怒气,不由得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心疼。
“小郡王。”
沈知微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昔日合作,您曾许诺,若沈家因您之事遭难,会在能力范围内,保沈家一次。”
萧宸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沈知微继续道:
“如今,沈家产业被无端卷入江南旧案,遭官府查封,背后更有京中势力推波助澜。”
“这已非寻常商贾纠纷,而是多方势力欲置沈家于死地。郡王当初的承诺,可还作数?”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
这是她手中,或许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张牌。
萧宸沉默了片刻,又道:
“沈钰在京中一切安好,前几日还去拜会了两位翰林院学士,学问颇受赞赏。”
沈知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阿钰。
萧宸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
“沈知微,你明明知道背后想整垮沈家的黑手是谁。”
“皇后母族,镇国公府。”
“你留在江南,守着这些被查封的铺子、仓库,就能斗得过他们?就能护得住你母亲、团哥儿、还有你自己?”
沈知微抿紧嘴唇。
“跟我回京。”
萧宸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带着孩子,还有你母亲。”
“江南的产业,能保的,我自会让人周旋,暂解查封,稳住局面。”
“不能保的,壮士断腕,也未尝不可。”
“但只要你和孩子在京城,在我……和岐阳王府的眼皮子底下,镇国公府便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你们下手。”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挣扎与权衡,继续加码,语气却缓了些:
“你手里握着团哥儿,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爹娘的亲孙。这份血脉,便是最大的护身符。无论如何,王府和长公主,总归会护着你们母子周全。”
“况且……”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
“沈钰也在京中。你难道不想离他近些?不想亲眼看着他金榜题名?”
“江南已是险地,何必困守于此,做无谓的挣扎?去京城,那里才是棋盘的中心。”
“只有到了那里,你才有可能,跟那些想害你的人,真正地斗上一斗。”
沈知微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萧宸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另一扇她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愿去想的大门。
逃避、隐瞒、在江南偏安一隅经营自己的天地,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现实的刀锋,逼得她不得不做出选择。
固守江南,沈家可能真的会万劫不复,她和母亲孩子的安全也难以保障。
去京城,固然是踏入更复杂的旋涡,但正如萧宸所说,那里有阿钰,有更直接的庇护,或许……也真的有反击的可能。
她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那些被封的产业,想起暗处那些贪婪的眼睛。
她沈知微,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萧宸灼灼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跟你去。”
萧宸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
他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三日时间安顿。三日后,启程回京。”
……
接下来的三日,沈知微展现了惊人的效率与决断力。
她迅速召集所有还能动用的心腹掌柜和管事,做出了几项关键安排:
一,将被查封产业的所有核心账目、客户名单、契约文书等机密资料,连夜转移至安全之处;
二,任命几位最为忠诚可靠的老掌柜为临时主事,负责与官府周旋、维持未被查封产业的最低限度运转,并尽可能保住伙计们的生计;
三,将能调动的流动银钱,大部分兑换成易于携带的全国通兑银票和小额珠宝;
四,对沈府老宅,留下足够的守宅仆役和一笔维持费用,交代他们紧闭门户,谨慎度日。
沈母默默支持着女儿的一切决定,只是私下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道:
“我老了,在哪都一样。只是苦了你,要带着孩子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万事小心,护好自己和孩子。”
“母亲放心,女儿晓得。”
沈知微抱了抱母亲,声音坚定。
……
三日后,清晨。
一支不算庞大但护卫森严的车队,从沈府侧门悄然驶出,汇入苏州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朝着运河码头而去。
车队中间是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里面坐着沈母、抱着团哥儿的沈知微,以及青玉青黛。
魏老大带着数名最精锐的沈府护卫,与萧宸带来的玄七、玄八等人混合编队,前后警戒。
其余的行李细软,则装在后面的几辆车上。
萧宸骑着马,行在车队前方。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辆紧闭的马车车窗,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帘幔,看到里面那个清冷而坚韧的女子。
江南的晨雾渐渐散去,露出运河粼粼的波光。
客船已经备好,即将启航北上。
沈知微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生活了十几年的苏州城轮廓。
亭台楼阁,烟雨繁华,都将在身后成为背景。
前路是陌生的京城,是莫测的深宫贵戚,是更激烈的明争暗斗。
但,那又如何?
她低头,看着怀中睡得正香的团哥儿,又想到已在京中奋发的弟弟沈钰,还有身边虽然担忧却全力支持的母亲。
她的世界,从未局限于江南一隅。
既然风暴要来,那便去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