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将注意力从孙子身上稍稍分了一些给沈知微。
她走上前,拉住沈知微的手,仔细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感激与怜惜:
“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
“团哥儿养得这样好,定是你费尽了心血的。在江南,一个人撑着家业,又怀着孩子……定是吃了不少苦。”
她的语气真诚,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只有长辈对晚辈的心疼与感激。
沈知微有些压抑长公主的态度,但听了她的话,心头微暖,垂下眼睫,谦逊道:
“殿下言重了。抚养孩子是为人母的本分,算不得辛苦。团哥儿能得王爷和殿下如此疼爱,是他的福气。”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都是一家人。”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亲昵。
“日后安心在京城住下,缺什么少什么,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跟本宫说。宸儿若是敢欺负你,本宫第一个不饶他!”
她这话,既是接纳,也是表态,更是给沈知微吃了一颗定心丸。
沈知微抬眼,正对上长公主温和却洞察的目光,知道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慈和,但这番维护之意,至少眼下是真诚的。
她微微屈膝:“谢殿下关怀。”
岐阳王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也走过来,对着沈知微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沈姑娘,辛苦了。”
他顿了顿,看向萧宸,带着几分父亲对儿子的威严,又隐含提醒:
“宸儿,你既将人接了来,便要负起责任,妥善安置,不可怠慢。”
“你们的婚事,该筹备起来了……”
“儿子明白。”萧宸肃容应道。
正说着,团哥儿忽然在祖父怀里扭动了一下,小嘴一扁,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沈知微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轻声道:
“王爷,许是孩子饿了,或是要换洗了……”
岐阳王虽不舍,却也知孩子的事要紧,连忙将孙子小心地交还给沈知微。
沈知微抱着孩子,对长公主和岐阳王再次行礼:
“王爷,殿下,那民女先带团哥儿下去安置。”
“快去快去,孩子要紧。”
长公主连忙道,又吩咐身边的管事嬷嬷:
“好生伺候着,不可有半点怠慢。”
看着沈知微抱着孩子,在嬷嬷的引领下走向内院准备好的厢房,长公主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身看着儿子,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低声道:
“这孩子……是个有主见、能扛事的。团哥儿也养得极好。只是……你们之间的事……你得处理好,切莫再让她受委屈了。”
萧宸望着沈知微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缓缓点了点头:
“儿子知道。”
……
岐阳王府即将大办婚礼的消息,迅速传扬开来。
流言被王府有意引导,变得合理不少:
小郡王奉旨南下治水,不幸遇险,幸得江南富商沈家相救。
养伤期间,与沈家大小姐沈知微朝夕相处,互生情愫,加之沈小姐对其有救命之恩,便在江南私下成婚,结为连理。
后因牵涉江南某些未了案件,郡王为保妻儿安全,暂未公开,独自返京周旋。
如今案件尘埃落定,真相大白,郡王一刻也不愿多等,立刻亲赴江南,将妻儿迎回京城,如今要正式补办婚礼,公告天下,以正名分。
这说辞半真半假,将一段本可能惹人非议的过往,粉饰成了一段英雄落难、美人相救、患难与共、终成眷属的佳话。
尤其强调了沈知微的“救命之恩”和萧宸的“重情重义”,既给了沈知微足够的体面,也全了皇家颜面。
一时间,对那位神秘的江南商贾之女,好奇者有之,羡慕者有之,自然,也不乏暗中审视与挑剔的目光。
但无论如何,小郡王十里红妆迎娶救命恩人,且两人已育有一子的消息,已成定局。
最高兴的莫过于岐阳王和长公主。
孙子有了,名分更要紧。
他们恨不得立刻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团哥儿面前。
长公主亲自操持婚礼事宜,规制比照亲王世子娶亲,甚至犹有过之,务求隆重盛大,彰显王府对这位新妇的重视与接纳。
岐阳王则负责敲打宗人府和礼部,一切流程需尽快完成,却也不能粗制滥造,也不容许任何刁难拖延。
而萧宸,在从沈知微那里确切得知,她与张淮安虽有婚礼之实,却并未在官府正式立下婚书。
当时沈知微为留后路,也确实未去备案。
两人更无夫妻之实,心头极为熨帖。
那场所谓的“婚姻”,原来真的只是她为了保全孩子而设的一道虚障。
……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腊月十八,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这一个月,沈知微并未住在王府待嫁,而是依旧带着沈母和团哥儿,住在沈钰安排的宅院里。
这是她的坚持,也是萧宸的默许,全了她出嫁前的体面与自在。
长公主虽有些不舍孙子,但也理解,反而赏赐了更多东西过去,又将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嬷嬷派去帮忙打点嫁妆、教导礼仪,给足了尊重。
沈知微则利用这段时间,一面适应京城气候环境,一面通过沈钰和魏坤,更深入地了解京城各方势力关系,尤其是皇后母族镇国公府的动向。
……
婚礼前几日,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浩浩荡荡地从沈宅出发,绕了半个京城,才抬入岐阳王府。
嫁妆之丰厚,令人咋舌。
除了长公主和岐阳王添置的无数珍宝古玩、绫罗绸缎,更有沈知微从江南带来的压箱金银、田产地契、以及一些精巧新奇、市面上罕见的海外物件。
这些都代表着沈家雄厚的财力。
这不仅是嫁妆,更是沈知微无声的宣告:
她并非攀附权贵的孤女,而是不容小觑的沈家家主。
腊月十八,天公作美,冬日暖阳高照。
宸郡王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宾客盈门。
宗室皇亲、文武百官、勋贵世家,但凡有头有脸的,几乎都收到了请柬。
府门外车水马龙,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沈宅这边,沈知微凌晨便被唤起。
沐浴熏香,开脸梳妆。
全福嬷嬷为她梳起繁复华丽的凌云髻,戴上镶嵌着十二颗东珠、点缀着红蓝宝石的赤金点翠凤冠,珠帘垂下,华贵逼人。
脸上敷了细粉,点了朱唇,眉间贴上精致的花钿。
大红的嫁衣是江南最顶尖的绣娘耗时数月赶制而成,金银线绣出的鸾凤和鸣、牡丹缠枝图案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华。
沈母看着盛装之下、美得令人屏息的女儿,眼眶湿润,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我的儿……此去王府,便是皇家妇。日后……定要好好的。”
千言万语,化作最朴素的祝福。
“母亲放心,女儿会好好的。”
沈知微反握住母亲的手,目光坚定。她又看向一旁穿着崭新锦袍的沈钰:
“阿钰,家里和母亲,就暂时托付给你了。”
沈钰重重点头:
“阿姐放心。定不负所托。愿阿姐从此顺遂安乐。”
他如今已是举人,气度愈发沉稳,足以成为母亲的依靠。
吉时到,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萧宸身着亲王级别的蟒袍吉服,骑着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御赐宝马,亲自来到沈宅迎亲。
他本就容貌俊美,今日更是意气风发,眉宇间阴霾尽扫,顾盼神飞,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一系列繁琐却庄重的礼仪过后,沈知微被青玉和全福嬷嬷搀扶着,蒙着大红盖头,踏上了铺着红毯、装饰着鲜花的华贵马车。
车驾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缓缓驶向宸郡王府。
王府正门大开,以最高礼仪迎接新妇。
婚礼在王府正殿举行。
皇帝虽未亲临,但赐下了丰厚的贺礼,并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亲王代为宣旨主婚,给了极大的脸面。
长公主和岐阳王端坐高堂,满面喜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司仪高昂的唱礼声中,沈知微与萧宸相对而拜。
盖头下的沈知微,看不清萧宸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对面投来的、专注而灼热的目光。
她的心,在一片喧闹与仪式中,奇异般地平静下来。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王府主院“宸晖院”的正房,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烛高烧。
萧宸用玉如意轻轻挑开沈知微的盖头。
烛光下,盛装的新娘抬起头。
凤冠霞帔映衬得她容颜如玉,平日里清冷的眉眼被精致的妆容勾勒得越发精致绝伦,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此刻因烛火和氛围,仿佛漾着一层浅淡的、惑人的光晕。
萧宸呼吸微微一滞,竟有些看呆了。
沈知微也抬眼看他。
褪去了之前的病弱与阴郁,穿着吉服的他,俊朗尊贵,气势逼人,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与专注,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合卺酒饮下,结发礼成。
繁琐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喜娘和丫鬟们说着吉祥话,鱼贯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新人。
新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红烛噼啪。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竟有些无言。
气氛微妙地凝滞着,之前的争执、隐瞒、算计,与此刻名正言顺的夫妻身份交织在一起,复杂难言。
最终还是萧宸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
“累了吗?”
“还好。”
沈知微答,顿了顿,补充道:
“……多谢你。”
萧宸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转而拿起了桌上那对刚刚用过的合卺酒杯。
“从今往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郡王妃,团哥儿的母亲。”
“王府是你的家,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才是你唯一的夫君。”
沈知微指尖微蜷,没有接话。
萧宸也不逼她,只道:
“前头还有宾客要应酬,我需得出去片刻。你若累了,便先歇着,不必等我。”
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嗯。”
沈知微点头。
萧宸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中的女子,安静地坐在一片大红之中,侧影美好却带着一丝疏离。
他心头微软,又有些发紧,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推门走了出去。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沈知微缓缓舒了一口气。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慢慢卸下沉重的凤冠和繁复的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