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风起云涌。
因迟迟不立储君,众大臣争论不休。
大皇子与五皇子的争斗,已从暗流汹涌演变至明目张胆的攻讦与倾轧。
双方党羽互相攻讦,罗织罪名,牵扯日广,甚至开始动摇国本,影响政务。
几桩紧要的边关军需与河道修缮,都因两派扯皮而延误,惹得民怨渐起。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奏章上那些于国本无益的争斗,气得连连咳嗽,病情反复。
皇帝的“病重”与“优柔寡断”,给了某些人错误的信号。
皇后眼见大皇子与五皇子斗得两败俱伤,萧宸却在国事上游刃有余,皇帝近期又似乎无力掌控朝局,心中愈发强烈的恐慌与不甘,最终化作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不能容忍自己汲汲营营一生,最终皇位可能落入旁人之手,更不能容忍皇帝心中始终没有她的位置。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她秘密联络了母族,以及部分被她说动、或本就押注在大皇子身上的武将朝臣,策划了一场逼宫——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实则欲控制宫禁,逼迫皇帝写下传位诏书,并彻底铲除五皇子一党及所有潜在威胁,包括……萧宸。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京中的气氛陡然紧张,嗅觉敏锐的人已开始闭门不出。
岐阳王府内,萧宸接到了宫中和暗卫传来的紧急密报。
他面色冷凝如铁,立刻下令王府戒严,所有护卫进入最高警戒。
他快步走回宸晖院,沈知微正抱着团哥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压抑,眉心微蹙。
萧宸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
“知微,宫中恐有变。”
“你和团哥儿留在府中,哪里都不要去。”
“我已加派了三层护卫,府内地道你也知晓。若……若事有不谐,立刻带着母亲和孩子从地道离开,去京郊别院,那里有接应。”
沈知微心头一紧,看着他身上已然换上的轻甲,知道他要做什么。
“你要进宫?”
“皇舅舅病重,宫中空虚,有人欲行不轨。”
“我为臣为子,护驾平乱,责无旁贷。”
萧宸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团哥儿脸上,又深深看向她:
“等我回来。”
沈知微喉头哽了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清晰而郑重的叮嘱:
“萧宸,平安回来。我和团哥儿……等你。”
没有多余的儿女情长,没有惶恐的哭泣阻拦,只有最朴素的期望和最坚定的支持。
萧宸心头滚烫,重重地“嗯”了一声,俯身在她额头烙下一吻,又在儿子柔软的发顶亲了亲,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甲胄摩擦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府门外,玄七、玄八早已等候,他们身后,是数百名精锐的王府护卫及暗卫,其中赫然有面容肃杀、眼神锐利的崔老大和魏坤。
这些人,有从北境战场退下的老兵,有沈家精心培养的好手,此刻皆沉默地立于萧宸身后,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进宫,护驾!”
萧宸翻身上马,一声令下,马蹄声如雷,冲破夜色,直奔皇城。
……
这一夜的皇城,注定被鲜血与火光染红。
皇后与镇国公府蓄谋已久,里应外合,一度突破了宫门禁卫,直逼皇帝寝宫。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彻夜空,昔日庄严寂静的宫苑成了修罗战场。
萧宸率部赶到时,叛军已攻至乾元殿前。
他毫不犹豫,挥剑率众杀入战团。
崔老大和魏坤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尖刀,所向披靡。
这些经历过真正沙场的老兵,此刻在宫阙之间,将搏杀的狠厉发挥到了极致。
王府护卫亦是个个悍勇,死死顶住了叛军最凶猛的一波进攻。
战斗异常惨烈。
宫墙被血染红,玉石阶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
萧宸甲胄上溅满了血点,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他目光如电,始终朝着乾元殿的方向稳步推进。
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并未如叛军所想般卧病在床,惊慌失措。
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沉静得可怕,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殿中除了几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和暗卫,空无一人。
殿门被轰然撞开,浑身浴血的萧宸提剑踏入,看到安然无恙的皇帝,心中巨石落地,单膝跪地:
“臣救驾来迟!陛下受惊了!”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复杂,微微抬手:
“起来。宸儿来得正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嚣,紧接着,披头散发、状若疯狂的皇后被几名侍卫押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同样被制住、面如死灰的大皇子。
他们身后,是渐渐被萧宸带来的人马控制住的战场。
皇后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端坐龙椅的皇帝,又看到护在皇帝身侧的萧宸,虽然染血却气势凛然,最后目光落在随后被“请”进来的、一脸平静的沈钰身上时,她瞳孔骤缩,仿佛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陛下……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皇后声音嘶哑,眼中充满了怨毒与绝望。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在等这一天!等我们母子自投罗网!”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个与他结发数十载却同床异梦的女人,她甚至害死了他的心爱之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
“皇后,朕只问你一句,当年婉妃难产血崩,皇儿‘夭折’,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皇后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豁出去了,尖声道:
“是又如何?!萧镇!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你名正言顺的皇后!可你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她有什么好?一个病恹恹的狐媚子!她和她姐姐一样,都该死!”
“住口!”
皇帝厉声喝道,胸膛因愤怒而起伏:
“孝慧仁皇后与婉妃,皆是温婉贤淑之人,岂容你污蔑!立你为后,是当年你母族势大,联合朝臣逼迫于朕!就连这个儿子……”
他指向瘫软在地的大皇子。
“也是你用了龌龊手段算计来的!这么多年来,朕对你,除了厌恶,何曾有过半分情意?”
“厌恶……呵呵,厌恶……”
皇后如遭重击,喃喃重复,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妆容尽花,形同鬼魅。
“这么多年,我为你打理后宫,为你生儿育女,就只换来你一句厌恶?萧镇,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朕的心,早在婉妃离去时,便已死了一半。”
皇帝冷漠道:
“剩余的一半,还要留着打理这江山社稷,没空与你纠缠这些无聊的情爱。”
皇后彻底崩溃,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皇帝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沈钰,眼神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与愧疚。
他伸出手,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晰无比地唤道:
“钰儿……到父皇身边来。”
这一声呼唤,如同最后的审判,击碎了皇后最后一丝侥幸。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钰的脸。
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那眉眼间的神韵……与记忆深处那张让她嫉恨了半生的脸,渐渐重合。
“原来……是你……你居然还活着……你还能活着!”
皇后喃喃道,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恨与……彻底的绝望。
“我输了……我终究……还是输给你了……婉妃……”
她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最终化为呜咽。
尘埃落定。
大皇子与其党羽谋逆逼宫,罪证确凿,被判终身圈禁。
皇后被废,打入冷宫,镇国公府及其主要党羽被连根拔起,抄家问罪。
五皇子虽未直接参与逼宫,但其党羽亦被清洗,本人被严厉申饬,勒令立刻返回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一场轰轰烈烈的宫变,以皇后一系的彻底覆灭和五皇子势力的衰退而告终。
朝堂为之一清。
数日后,皇帝于朝会之上,正式颁下明旨,昭告天下:
流落民间多年的三皇子萧钰,得天庇佑,现已寻回。并详细说明了当年奸人作祟、皇子流离的经过,盛赞抚养皇子长大的沈氏仁善有功。封三皇子萧钰为“宁王”,赐府邸,享亲王双俸,暂不入朝理政,先于宫中由皇帝亲自教导,弥补缺失。
沈钰,不,如今是宁王萧钰,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穿着亲王朝服,于太庙祭祖,正式认祖归宗。
看着牌位上“生母婉妃”的字样,他沉默良久,郑重叩拜。
……
宫变平息后不久,皇帝于御书房单独召见了沈知微。
“臣妇沈知微,叩见陛下。”
沈知微依礼参拜,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起来吧,坐下说话。”
皇帝语气温和,看着眼前这个清丽沉稳的女子,目光复杂。
“沈姑娘,多亏了你。不仅抚养钰儿长大成人,教他成才,此次宫变,宸儿能及时护驾,你稳坐后方,亦是功不可没。”
“陛下言重了。”
沈知微垂眸。
“抚养阿钰,是缘分,亦是臣妇本心,从未图谋什么。他是臣妇的弟弟,无论他是沈钰还是萧钰,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至于宫变,护驾平乱是郡王职责所在,臣妇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的话坦诚而真挚,没有居功,也没有因为弟弟成了皇子而刻意攀附或避嫌。
皇帝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你是个好孩子。”
皇帝叹道,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慈和:
“比许多世家教养出的女子,更明事理,更有担当。沈家教女有方。是萧宸那个臭小子有福气。”
沈知微微微赧然:
“陛下过誉了。”
皇帝笑了笑,转而道:
“团哥儿那孩子,朕还没好好瞧瞧。”
“有空多带他进宫来,给朕看看。”
“是,陛下。”
沈知微应下。
“团哥儿调皮,只怕扰了陛下清静。”
“无妨,朕就喜欢热闹些。”
皇帝摆摆手,显然心情不错。
谈话结束,沈知微告退出来。
走出御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眼,却见宫道尽头,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倚着朱红宫墙,静静地望着她。
是萧宸。
他已换下染血的铠甲,穿着一身常服,虽眉宇间带着连日忙碌的疲惫,但眼神明亮,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沈知微心中一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等很久了?”她问。
“不久。”
萧宸看着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却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坚实而有力。
沈知微指尖微颤,却没有挣脱。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阳光将他们相依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光洁的石板上。
宫变的血腥与惊险已然过去,朝堂的纷争暂时平息。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时此刻,他们手握彼此,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宁。
“回家吧。”萧宸低声道。
“嗯,回家。”沈知微点头。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巍峨的宫城留在身后。
前方,是熙熙攘攘的街市,是烟火人间,是他们共同的家,和等待着他们的小小团哥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