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被窗台上那篮精致进口水果散发的淡淡馨香冲淡了些。
江则正小心地给母亲调整着输液管的速度,眼神却没有聚焦。
江母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许。
她看着儿子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到那篮明显价值不菲的水果上。
“小则,这些水果是微微来看我时带的。”
“她真是个心善的好姑娘,每次来都不空手,还总陪我说会儿话……”
江则动作一顿,回过神来,低低“嗯”了一声。
江母观察着儿子的反应,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继续道:
“微微,她……真的很好。”
“但是小则,我们家和人家……”
她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江则一下。
他抿紧了唇,正要开口,病房门却被敲响了。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入,为首的竟是科室主任,态度一反常态地带着几分恭敬和谨慎。
“林女士,今天感觉怎么样?”
主任温和地问道,随即示意身后的护士。
“我们给您安排了几项检查,需要现在去做一下,为后续治疗做准备。”
江则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有些愕然:
“检查?主任,之前不是刚做过全面检查吗?”
“是我妈妈的病情有什么变化吗?”
主任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安抚式的殷勤:
“江同学别担心,不是病情变化,是好事!”
“京市来的专家团队这两天就会到我们医院,专门为林女士进行会诊并制定新的治疗方案。”
“我们这是提前把一些基础检查再做一遍,方便专家们更快掌握情况。”
京市的专家团队?
江则、江母,连同旁边正在倒水的江芷,都愣住了。
江则想起来沈知微提起过这件事。
主任又客气地嘱咐了几句,便领着医护人员们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病房,留下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母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苍老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安,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则……这也是微微安排的?”
除了她,她想不出还有谁有这样的能力和心意。
江则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江母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眼神复杂地看向儿子,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小姐她…为什么对我们家这么好?”
“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值得她这样费心费?”
这远超想象的帮助,让她在感激之余,更多了些不知所措的惶恐。
江芷见状,连忙放下水杯坐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故作轻松地开玩笑安抚道:
“妈,您想太多啦!咱们家一穷二白的,有什么值得沈姐姐惦记的?”
“连小偷来了都得含着眼泪留下两百块钱再走呢!”
她本是玩笑话,想缓和气氛,江母却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在自己一双儿女出色的容貌上快速扫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江芷立刻意识到母亲可能想岔了,赶紧解释:
“哎呀妈!您别瞎想!”
“沈姐姐帮我们,是因为哥哥给她写了欠条的!”
“清清楚楚,多少钱都记着呢!”
“以后哥哥出息了是要还的!是吧哥?”
她急切地看向江则寻求认同。
江则深吸一口气,走到母亲床边,蹲下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妈,小芷说得对。”
“欠她的钱和情,我都会记在心里,以后一定加倍偿还给她。”
“您别多想,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
“这个家,有我扛着。”
“我会照顾好您,也会照顾好小芷。”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儿子过早承担起生活重担却依旧坚毅的眼神,江母眼眶一热,愧疚和心疼交织涌上心头:
“是妈没用,拖累你们了……”
“妈,您别这么说。”
江则打断她,握住她枯瘦的手:
“您好好的,对我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江母只能含泪点头,将所有的担忧和疑问暂时压回心底。
她无比渴望自己能立刻好起来,走出医院,哪怕找份最辛苦的工作,也能为儿子减轻一点点负担。
……
几天后,京市来的专家团队如期而至,阵容强大,态度专业而严谨。
经过详细的检查和会诊,他们为江母制定了全新的手术方案。
主治医生将江则叫到办公室,神色严肃地告知:
“江同学,你母亲的情况,我们建议进行手术。”
“这是目前最能从根本上改善她病情的方案。”
“但是,任何手术都有风险,这台手术的成功率,大约在70%左右。”
“如果手术成功,你母亲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完全可以恢复正常生活。”
“但如果……失败,最坏的情况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需要你们家属慎重考虑,并签署手术同意书。”
70%的成功率,30%的失败风险,甚至死亡。
这沉重的选择题,像一座山猛地压在了年仅17岁的江则肩上。
他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神经。
他第一次要独自面对如此重大的、关乎母亲生死存亡的决定。
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需要一点支撑他做出选择的勇气。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那座静谧雅致的苏式庄园门外。
管家认得他,并未多问,便恭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沈知微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正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等着他。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晕。
“医生…跟我说了手术方案。”
江则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成功率70%……”
他抬起头,看向沈知微: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书,看到了他眼里的脆弱。
她早就得到了医生团队更客观的评估——
主刀医生对这台手术的实际把握很大,成功率远高于告知家属的保守数字。
“动手术。”
沈知微没有任何犹豫,语气清晰而果断。
“江则,相信医生,也相信你妈妈。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肯定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江则心中的迷雾和犹豫。
“好。”
“我听你的。”
——————
手术如期进行。
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当主治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对守候在外的江则和江芷说出“手术很成功”五个字时,江则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江芷也瘫软在了座位上。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泪光。
接下来几天,江母在ICU观察后顺利转回了普通病房。
沈知微早就联系了专业的护理师,让江芷和江则能缓口气。
欠沈知微的太多,多到兄妹俩已经麻木了。
江则只能一笔一笔记在自己的“账本”上。
看着母亲一天天好转的气色,他压抑了太久的心情终于透进了一丝真正的阳光。
这天,看着母亲安然入睡,脸色渐渐红润,江则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见沈知微。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来到了那座庄园外。
夕阳的余晖给白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刚要抬手按响门铃,铁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休闲运动装、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正笑着走出来,姿态亲昵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跟在身后送他出来的沈知微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宠溺。
距离太远,江则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行了,别送了,外面风大。”
“哥下周末再来看你。”
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沈知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拍开他的手,脸上却带着江则从未见过的娇憨笑容。
下一秒,她甚至主动向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一下那个男人,额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知道啦哥,路上小心。”
“替我向家里问好。”
夕阳下,那相拥的身影显得如此亲密无间。
江则站在门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瞬间僵立在原地。
所有急于分享的喜悦,所有充盈的感激和那些悄然滋生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朦胧情愫,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冻结得寸寸碎裂。
他看着她对那个男人露出那样自然亲昵的笑容,看着她投入那个男人的怀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原本迈向前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