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初到陌生环境,沈知微毫无睡意。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在黑暗中试探着低唤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像猫儿:“……相公?”
身旁的身影明显一僵。
片刻后,裴知遇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被惊扰后的干涩。
“我……”
沈知微斟酌着词句:
“不知家里平日都有些什么活计,我……我往后该做些什么?”
裴知遇沉默了一下。
母亲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去了解过这个姑娘的情况,知晓她在那个家中的处境。
沈家父母育有一儿一女,平日里,他们把所有的活都交给这个瘦弱的姑娘,儿子却如珠如宝地疼着。
原本也是舍不得放弃这个家中的“劳力”的,但怕沈知微年岁渐长,卖不出好价钱了,利用尽这姑娘最后的价值。
想到此,裴知遇清冷的声线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
“家中琐事,明日一早母亲自会与你分说。”
“你……无需过于拘谨,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安心住下即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般交代过于生硬,又补充道:
“……再过些时日我便需潜心备考乡试,家中诸事,怕是要多劳烦你费心操持了。”
听到这话,沈知微紧绷的心弦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几分。
有事可做,便有留下的价值。
她低声应道:
“这是我分内之事,你放心。”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诚恳。
她能感觉到身侧之人的气息似乎也随着她这句话而缓和了些许。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不再像之前那般令人窒息。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裴知遇想起了母亲在他进门前的千叮万嘱——
“冲喜须得礼数周全,夫妻之实方算圆满,否则便前功尽弃了……”
他内心挣扎了许久,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瞬,一只温热却带着明显僵硬感的手臂带着几分迟疑,小心翼翼地探过来,揽住了沈知微的肩头,将她略显冰凉的身子轻轻带入一个同样紧绷却意外宽阔的怀抱。
沈知微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浑身紧绷。
那属于男子的清冽和书卷墨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头顶上方那人似乎同样紊乱了的呼吸。
“别怕……”
他哑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黑暗里,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她的嫁衣盘扣被笨拙地一点点解开,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沈知微紧张得闭上了眼,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擦过皮肤时引起的细微颤栗。
随即,柔软的唇瓣生涩地覆盖了下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决绝,吞没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喘。
红帐之内,春意乍起,生涩而缠绵,带着冲喜使命完成的沉重,也夹杂着两个陌生人被迫亲密无间的无措与悸动。
疼痛与陌生的欢愉交织,直至将她最后一丝清明也撞碎。
……
翌日清晨,沈知微是在浑身如同被车轮碾过般的酸痛中醒来的。
窗外天光已亮,身侧的位置早已空荡,只余一丝微不可察的余温。
她忍着不适坐起身,恰好对上从门外端水进来的裴知遇的视线。
两人目光一触,旋即如同被烫到般飞快避开。
裴知遇的耳根迅速漫上一片可疑的红晕,将水盆放在桌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稍显急促:
“你……先洗漱。”
说罢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屋子。
沈知微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垂,心跳也漏了好几拍。
洗漱完,穿戴整齐,走出房门。
裴母看着她的样子笑弯了眉眼,随即亲切地拉着她,仔细熟悉着这个小小的家。
沈知微这才真正有机会细细打量今后的容身之所。
院子不大,土墙斑驳,却的确如她昨日所感,被裴母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物件虽旧却摆放得井井有条。
能看出裴大身体康健时,凭借打猎确实积攒下了一些家底,房屋结构比寻常农户要稳固些。
令她惊讶的是,裴知遇甚至拥有一间独立的小小书房,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垒着不少书籍,是他专心读书的一方天地。
裴母一路温和地介绍着,语气却难免带上些许愁苦:
“……微微,有些事,娘得提前跟你说。”
裴母环顾四周,神情愁苦,:
“你莫要看家里如今光景还过得去,前两年为了给你爹治伤,几乎耗尽了积蓄。”
”这回……这回买你进门,家里实在是……”
她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
“所幸遇儿争气,考中了秀才,免去了许多赋税徭役,他平日还会抄书或是去邻村坐馆授课,勉强能贴补一些,这家里的日子,才算勉强支撑下来。”
“这婚事,也算是我老婆子一手促成的,你莫要怪我将你从父母身边带走……”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心中对如今裴家的窘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也知道裴母良心难安。
可裴母不明白,她是原身的恩人,是将她拉出苦海的活菩萨。
她反手轻轻握住裴母粗糙的手:
“娘,我很感谢您,是您把我带出了苦海,不然在那个家,我也无法想象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
“是您给了我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夫君人好,学问也好,是有大本事的人。”
“家里的日子,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裴母看着她清澈而沉稳的眼眸,听着她体贴又充满希望的话语,连日来的愁云仿佛都被驱散了些许,不由得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连声道:
“好,好孩子,娘信,娘信……”
门背后的裴知遇听到这段对话,也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