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再次将小小的裴家笼罩其中。
简陋的房内,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摇曳的豆大油灯,将屋内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沈知微和裴知遇再次躺在坚硬的板床上,中间隔着那泾渭分明的距离。
白日里短暂的接触和那顿令人满意的午饭所带来的一丝缓和,在夜晚这片私密而安静的空间里,似乎又被无形的尴尬悄然取代。
肌肤之亲的记忆并未消散,反而让这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显得更加突兀和令人紧张。
两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却都僵直着身体,生怕一个不经意的翻身或触碰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沈知微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心中思绪翻腾。
“相公。”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甚至把自己吓了一跳。
身旁的裴知遇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低声应道:
“嗯?”
沈知微斟酌着词句:
“我白日里想了想。”
“家里如今境况……我想着,我针线活还算拿得出手,或许……或许可以接些刺绣的活计,多少贴补些家用?”
“也能给爹娘添些吃用。”
她说完,心微微提着。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手工刺绣虽略好一些,但在读书人眼里,恐怕也并非什么光彩的营生。
她不确定这位清冷的秀才夫君会作何反应。
裴知遇沉默了片刻。
黑暗中,他侧过头,似乎想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身旁女子的表情,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确实有些意外。
但转念一想,沈家本就不富裕,她那父母都不是好的,她若不多思量些,怕也过不了这么久……
况且,眼下自家也是捉襟见肘的窘境,她会有此想法,似乎又是情理之中。
家中确实需要银钱,母亲日夜操劳,他又即将出门求学……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也没有反对:
“家中清贫,让你费心了。”
“你若觉得可行……便试试吧。只是莫要太过劳累。”
沈知微闻言,心下稍安,胆子也大了些,趁热打铁道:
“谢谢。”
“既如此……我明日想去城里看看,瞧瞧如今时兴什么样的花样和款式,也好心里有个数。”
“可我……我还从未进过城里。”
她声音渐低,带上了几分原身该有的怯生生和对未知的向往。
这次裴知遇答得快了些:
“好。明日我陪你去。”
这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正好也有些书要还予同窗。”
像是为自己这略显突兀的应允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沈知微却因他这痛快的答应而心生一丝暖意和感激。
“多谢相公。”
又是一阵沉默。
裴知遇想起白日里那碗香气扑鼻的焖饭,再想到她此刻为家计盘算的用心,心头一暖。
他犹豫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内侧挪动了几分,然后,带着一种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的生涩,伸出手臂,越过那楚河汉界,轻轻揽住了沈知微的肩头,将她微凉的身子带入自己怀中。
沈知微身体瞬间僵硬,心脏猛地一跳。
“夜里寒,仔细着凉。”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却似乎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手臂的力道带着些许不容置疑,却也透着一丝僵硬,显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沈知微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和淡淡的墨味,耳边是他逐渐平稳的心跳声,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动。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
……
翌日清晨,用罢简单的早饭,裴知遇便向裴母说明要带沈知微进城一趟。
裴母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声说好,叮嘱他照顾好新妇。
两人刚出村口,运气颇好地遇上了正要赶牛车去城里送柴火的刘二叔。
刘二叔是个爽朗的汉子,一看这小两口,便笑着招呼:
“裴秀才,带新媳妇进城啊?”
“快上来,捎你们一程!”
裴知遇道了谢,小心地扶着沈知微坐上堆满柴火的板车后侧空处,自己则坐在她身旁。
牛车吱吱呀呀地行进在乡间土路上,沿途是初春略显荒凉的田野。
刘二叔是个话痨,一路上说个不停,目光不时瞟向后头坐得规规矩矩、却依旧能看出容貌昳丽的沈知微,笑着对裴知遇打趣道:“裴秀才,你好福气啊!这媳妇儿娶得俊!瞧瞧,跟你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哩!”
裴知遇耳根微热,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只微微颔首:“二叔说笑了。”
沈知微则垂下头,做出羞涩状,手指却悄悄绞紧了衣角。
牛车慢,路也颠簸,但总算比步行强上许多。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低矮的土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进了城,与宁静的裴家村相比,顿时是另一番天地。
青石铺就的街道虽不算宽阔,但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嘎声、行人讨价还价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沈知微努力抑制住内心的好奇,不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太过惊异,但原身记忆里从未有过的繁华景象,还是让她忍不住悄悄四下打量。
裴知遇先带着她去了城里一家规模中等的成衣铺“锦绣坊”。
店内挂着不少成品衣裳,料子、款式各异。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男子,见裴知遇一身书生打扮,虽衣着简朴但气度清正,身旁跟着的女子一身粗布衣服,却容貌出众,便客气地迎了上来。
裴知遇想说明来意,却被沈知微拉了拉衣角,只说随意看看,掌柜热情稍减,但依旧指着几件款式不错的衣裳介绍了几句。
沈知微凝神细看,将那些花纹样式、配色技巧默默记在心里。
她发现,这些衣物、绣品虽然工整,但花样大多常见,配色也相对保守。
她心思微动,从袖中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一块素净帕子——这是原身的旧物,只在角落绣了一朵极小的、不甚起眼的梅花。
她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地对掌柜道:
“掌柜的。您看这样的绣工,若绣在帕子或衣角上,可能入眼?”
她指了指那朵小小的梅花。
掌柜的原本没在意,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却瞬间定住了。
他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那梅花的针脚、构图和虽单一却极有层次的配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绣工极其细腻匀称,花瓣形态灵动。
“这是小娘子所绣?”
掌柜的语气郑重了些。至此,他也明白了这两人来的目的。
沈知微点头:
“平日闲着无事,绣着玩的。不知……贵店可收这样的绣品?”
掌柜的沉吟片刻,道:
“小娘子手艺确实不错。”
“这样,我这儿有几块需要绣样的帕子,料子寻常,但客人要求高。”
“小娘子若愿意,可拿回去试试,五日之后带成品来。”
“若绣得好,价钱自然好商量,日后也可长期合作。”
说着,他从柜台下取出三块白色细棉帕子。
沈知微强压下心中喜悦,郑重接过:
“多谢掌柜的,五日后必当准时送来。”
离开成衣铺,沈知微心情雀跃,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裴知遇在一旁看着,见她眼中闪着光,唇角微扬的模样,自己心里也莫名松快了些。
两人接着打算去布匹店看看料子的价格和品质。
刚走出不远,迎面便撞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的年轻男子,正是裴知遇在镇上书院的一位同窗,姓李。
“裴兄?真巧!”
李书生笑着拱手,目光随即落到裴知遇身旁的沈知微身上,顿时闪过一抹明显的惊艳,但很快意识到失礼,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脸上泛起些许红晕。
“这位是……”
裴知遇侧身微微挡在沈知微身前:
“这是内子。”
随即又对沈知微介绍:
“这位是我书院同窗,李兄。”
沈知微依礼微微屈身,算是打了招呼。
李书生连忙还礼,口中说着“嫂夫人有礼”,眼神却还是有些飘忽,心中暗叹:
这裴知遇平日里不声不响,竟娶了这容貌秀美的小娘子。
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了。
这个小插曲并未过多影响两人,他们很快来到了一家布匹店。
店内各色布匹琳琅满目,从粗糙的土布到光滑的绸缎,应有尽有。
沈知微仔细看着那些质地细密、花色新颖的料子,眼中流露出喜爱,但一问价格,心顿时凉了半截。
一匹稍好些的细棉布,竟要价450文,若是绸缎起码要一两银子。
她原本想着若绣品能卖得好,或许可以买些好料子自己做些更精致的绣活卖更高价钱,如今看来,这成本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巨大的落差让她方才的喜悦冷却了大半,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看来赚钱之事,远非想象中那般容易。
又跑了几家店,价格都无甚差别。
裴知遇将她的失落看在眼里,算了算他带出来的银子,斟酌着要不要开口。
两人心情各异地走出布店。
刚拐过街角,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叫住了他们。
“这位相公,娘子……请留步。”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姑娘,挎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大篮子,正紧张地看着他们。
沈知微停下脚步,柔声问:
“小妹妹,有事吗?”
小姑娘怯怯地打开篮子上盖着的粗布,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匹布:
“你…你们是不是要买布?”
“看看我家的布吧?我娘织的,很好的!”
沈知微好奇地俯身,伸手摸了摸篮中的布。
料子并非店铺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绸缎,甚至也不是最细的棉布,而是另一种略显粗糙却异常厚实耐磨的材质,触手意外地柔软,织得也十分紧密均匀,颜色是用植物染的,色泽自然温和,虽不鲜艳,却别有一番质朴的韵味。
论手感质地,竟丝毫不逊于刚才布店里那些价格昂贵的普通棉布。
沈知微有些惊:
“这布……倒是不错。怎么卖呀?”
小姑娘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文。”
竟比刚才布店里同等质感的布便宜了一半还多!
裴知遇闻言,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警惕地看着小姑娘,声音沉稳:
“小妹妹,你这布从哪里来的?为何如此便宜?”
他担心来路不明,惹上麻烦。
小姑娘被他一问,眼眶瞬间红了,哽咽道:
“布……布真是我娘织的!”
“我爹死得早,娘因为没日没夜地织布,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家里快要没米下锅了,我才把家里织好的布拿出来卖……”
“我第一次卖布,那些大铺子的人看我年纪小,根本不让我进去,还轰我走……我在这巷子口站了大半天了。”
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沈知微和裴知遇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动容。
看这小姑娘的神情和这布的质地,不像说谎。
裴知遇沉吟片刻。
他这次陪沈知微进城,拿了自己平日攒下的银子,倒是够买布的钱。
昨晚他既说了要去还同窗的书,便是去结算抄书的帐。
他看向沈知微,目光带着询问:
“你觉得这布可行?若觉得可用,我们便买些。”
沈知微看着小姑娘哀求的眼神,又摸了摸那实在的布料,有些犹豫:
“家里钱……够吗?”
裴知遇说了个数,让她放心。
“好,我们买两匹。”
这布虽然不够精美,但质地扎实,适合做日常衣物甚至一些耐用的绣品底布,价格也太难得了。
她也有信心,能让这些布的价值翻倍。
裴知遇拿出钱袋,数出铜钱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接过钱,激动得连连鞠躬道谢,用袖子使劲擦着眼泪。
沈知微温声道:
“小妹妹,五日之后我们还会来城里。”
“你若还有这样的布,可以同样在这个时辰,在这里等我们,可好?”
小姑娘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点头:
“嗯!谢谢娘子!谢谢相公!我一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