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遇看了看天色,又掂量了一下手中略显沉甸的布匹,对沈知微道:
“还需去一趟书局找我同窗,将我前些时日抄录的书卷归还。”
沈知微自然无异议,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穿过依旧喧闹的街市,来到一条相对清静些的街道,走进一家门面不大却透着墨香的书局——“墨香斋”。
柜台后是个与裴知遇年纪相仿的年轻书生,一见裴知遇便笑着迎上来:
“裴兄,你可算来了,我这儿好几本书都等着你的手抄本呢!”
沈知微:来这就是裴知遇的同窗了。
裴知遇微微颔首,将手中一个布包递过去:
“张兄,这是上月借去的《大学衍义》和《策论精选》,已抄录完毕,请过目。”
那人接过,并未细看,显然对裴知遇极为信任,直接笑道:
“裴兄的字我是放心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布囊,递给裴知遇。
“这是说好的润笔你点点。”
递过来足足一贯钱!
沈知微在一旁暗自吃惊。
这几乎够寻常农家数月嚼用,虽知读书人笔墨纸砚花费也大,但这份收入在这个家里,无疑是极其重要的支撑。
裴知遇接过钱袋,清点过后,拱手道:
“有劳张兄。若有活计,还请费心。”
“好说好说!”
那人满口答应,目光这才落到裴知遇身旁的沈知微身上,眼中闪过与那李书生相似的惊艳,但很快收敛,笑道。
“这位是…嫂夫人吧?裴兄好福气啊!”
裴知遇耳根微热,依旧是那句:
“张兄谬赞了。”
沈知微微微屈身。
寒暄几句后,两人告辞出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沈知微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清隽的男子,眼中带着真诚的钦佩,轻声道:
“夫君真厉害,抄书便能赚这许多钱。”
裴知遇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道:
“不过是耗费些时间笔墨,算不得什么本事。”
心中却因她那充满崇拜的眼神,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这自然是本事!”
“能静心读书已是极难,还能写得这样一手好字换钱养家,便是双倍的本事了。”
她说着,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承诺:
“我会好好刺绣,也会努力想法子,定不让夫君一人辛苦支撑门户。”
她话音未落,却感觉头顶传来一道极轻的、带着温度的触碰。
裴知遇竟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刚刚就想这么做了。
那动作生涩而短暂,一触即分,仿佛只是被风吹落的叶片不经意拂过。
两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愣住了。
裴知遇迅速收回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目光瞥向别处。
沈知微脸颊微微发烫,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两人不再说话,只默默加快了脚步,朝着城门牛车聚集的方向走去。
……
回到裴家村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裴母早已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见两人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迎上来嗔怪道:
“今日怎去了这般久?叫人挂心。”
待看到裴知遇手中提着的两匹明显是新买的布时,裴母脸上又露出疑惑:
“这是?”
裴知遇先进门放东西,沈知微拉着裴母边进屋,边解释:
“娘,今日去城里看了看,成衣铺的掌柜的给了我几块帕子让我试着绣些花样,若是绣得好,往后便能接些活计。”
“这布是我想着买回来,能自己做些简单的绣品或成衣,看看那些掌柜收不收。”
她说着,将布匹展开给裴母看,又提了今日遇到的小姑娘。
裴母摸了摸那布,点头道:
“料子确实实在,价格若真如你所说,倒是划算。”
但她眉宇间仍有些忧色:
“只是……微微,你刚进门,这些活计辛苦,莫要累着了。”
“娘,如今的日子,可比我从前好多了……”
裴母不再言语,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沈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几块需要绣样的白帕和掌柜给的简单图样:
“您看我绣这个可好?”
她当即就着夕阳最后的光线,拿出随身带的针线,手指翻飞,不过片刻功夫,帕子一角便出现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小巧兰花,针脚细密匀称,形态灵动自然。
裴母看得睁大了眼,她是做惯了针线的人,一眼便看出这手艺极好,不由得惊喜道:
“微娘,你这手绣活……真是精巧!”
“娘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几个比你绣得好的!”
“这……定能卖上好价钱!”
这时,裴知遇走上前,将从书局结算的那一贯钱拿了出来,递给裴母:
“娘,这是今日结算的抄书钱,您收着。”
裴母看着那沉甸甸的一贯钱,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过。
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一旁温顺娴静的儿媳妇,将裴知遇的手推了回去:
“遇儿,你如今已成家了,这钱…该由你媳妇收着掌家才是正理。”
“往后家里开销用度,也该由微微来打理。”
沈知微闻言,连忙摆手:
“娘,这如何使得?我年轻不懂事,还是娘来掌管才好。”
裴母却执意道:
“傻孩子,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沈知微依旧推拒:
裴母又道:
“你若觉得不安,这样,这钱我收一半,贴补家用,另一半你收着,你刺绣也要本钱,平日里自己想添置些什么也便宜。”
“往后便都如此,可好?”
沈知微看向裴知遇,见他微微颔首示意,这才不再推辞,接过那沉甸甸的五百文钱:
“谢谢娘,我定会收好,不乱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