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裴知遇便要返回镇上的书院了。
此刻，他侧卧于榻上，目光落在身旁正就着微弱灯光缝补他一件旧衫的沈知微身上。
她低垂着头，颈项弯出一道纤细柔美的弧度，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安宁。
这几日家中因她的到来而悄然发生的变化——
可口的饭菜、母亲眉间稍展的愁绪、甚至父亲偶尔能多喝下的半碗粥，都像细微的暖流，无声地沁入他惯常清冷的心田。
难得的，胸腔里掺杂着不舍的情绪，缓慢滋生。
他忽然伸出手，并非如上次那般生涩地揽过肩头，而是带着一丝明确的意图和逐渐熟悉的亲昵，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不堪一握的腰肢。
沈知微正专注于手中的针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指尖一颤，银针险些扎到手指。
她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光，那里面跳动着不同于平日冷静自持的火焰，让她心尖儿莫名一颤，脸颊迅速染上薄红。
裴知遇手臂微微用力，将她纤细的身子更紧地揽向自己。
这次的拥抱不同以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沈知微惊喘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脸颊瞬间绯红。
“相……相公？”
裴知遇滚烫的吻便落下，封缄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
烛火的光在夜晚交缠，也让屋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床帐内，隐约传出低泣声：
“明……明日……还要赶远路……”
良久，终于没了动静。
裴知遇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心。
……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裴知遇便悄然醒了。
怀中熟睡的小娘子，睡颜安宁，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唇角微微弯起，似乎正做着好梦。
他心中一片柔软，小心翼翼地抽出有些发麻的手臂，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致轻柔而珍惜的吻。
轻手轻脚地起身。
桌上，放着沈知微昨夜便为他收拾好的行囊，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贴心地在角落放了一小包她自己晒制的、可以提神醒脑的干草药。
裴知遇拿起行囊，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儿，这才毅然转身，轻轻掩上房门，踏着晨曦的微光，独自走向通往镇上的那条路。
晨光渐亮，床榻上的沈知微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着空了的一边，心中竟也生出几分空落与难以言喻的酸涩来。
她拥着薄被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才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微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
裴母慈和，分担了部分家务和照料裴父的活计，只为让她能安心做绣活。
每日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她便坐在小院里，支起绣架，心无旁骛地飞针走线。
丝线在她指尖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勾勒出的花鸟鱼虫无不栩栩如生，灵动非凡。
裴母每每瞧见，都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计，凑近了看，口中连连赞叹：
“微娘，你这双手真是巧！”
“这花儿像是能闻见香似的，这鸟儿像是要活过来飞走了！”
“娘活了大半辈子，镇上的绣娘也见过不少，就没见过比你绣得更好的！”
“之前我们村里有个刘婆婆，听说以前是给富贵人家干绣活的，我瞒着家里偷偷和她学过一段时间，可惜，她已经过世了……”
这确实是原身的经历，也是原身能有一手好绣功的原因。
……
转眼便到了与“锦绣阁”掌柜约定的交货之日。
这几日，沈知微不仅将掌柜给的三块帕子绣得精美绝伦，远超原图样的呆板，更是用之前从那小姑娘处买来的厚实棉布，缝制了八只憨态可掬、针脚细密均匀的布老虎。
她想着，帕子毕竟是小姐夫人的用品，若是碰上为家中孩子购置物品的夫人，也算是多条赚钱的路子。
临去镇上的前一日傍晚，沈知微给裴母送晚饭进里屋时，特意留心观察了裴父的气色。
她发现裴父原本苍白的脸色似乎真的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润，虽然依旧消瘦，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甚至能断断续续地说上几个简单的词句，回应裴母的问话了。
她一边摆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轻声说道：
“娘，您看爹今日的气色，是不是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
“刚才好像还听见爹说话了？”
裴母正细心地将粥吹凉，闻言立刻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和激动：
“是啊是啊！我也觉着呢！”
“自打你进门后，你爹这身子骨眼看着就一天天见好了！”
“定是冲喜冲对了，咱们家这喜气养人啊！”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是高兴的。
沈知微原本是想提议再让大夫来看看，没想到裴母先想到的还是冲喜的功劳。
她握住裴母的手，柔声安慰道：
“娘，这是爹自己福气大，定能逢凶化吉。”
“咱们好好照顾着，爹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裴母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连连点头。
沈知微立刻提到，明日去镇上，她顺便去医馆说说爹的情况。
裴母自然没有不应的。
……
再次来到“锦绣阁”，沈知微的心境已比上次从容许多。
掌柜的一见她，立刻笑着迎了上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她手中的包袱上。
待沈知微将三块绣帕和八只布老虎一一取出，摆在柜台上时，掌柜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方帕子，对着光仔细查看那几乎看不出针脚痕迹的滚边、那层次分明仿佛带着露水的花朵、那灵动欲飞的蝴蝶，脸上的惊讶逐渐转化为难以置信的赞叹：
“妙！妙啊！小娘子这手艺…真是神乎其技！”
“这…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上十倍！”
他又拿起一只布老虎，捏了捏厚实柔软的身体，看了看那均匀紧实的针脚和憨态可掬却丝毫不显粗糙的造型，更是连连称奇：
“这布老虎也做得极好！针脚密实，样子又讨喜，定然好卖！”
他沉吟片刻，报出一个价格：
“小娘子，你看这样如何？这帕子，一方我给你九十文！这布老虎，七十文一个！这价钱在咱们镇上绝对是独一份了！”
九十文！七十文！
沈知微心中迅速计算着：
三块帕子二百七十文，八只布老虎五百六十文，加起来足足八百三十文！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那掌柜见她沉吟不语，脸上并无喜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生怕这手艺绝佳的小娘子被别家高价挖走，或是觉得受了轻视不再合作，竟一咬牙，主动加价道：
“这样，一百文！帕子一方一百文！布老虎八十文一个！小娘子，这真是最高价了！实在是您这手艺值这个价！”
沈知微懵了一瞬，她本只是在计算，没想到对方误会了她意思竟主动抬价！
三块帕子三百文，八只布老虎六百四十文，总计九百四十文！眼看就要凑足一贯钱了！
她明白这价格差不多了，见好就收，立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爽快应道：
“掌柜的爽快人，那就依您所言。”
掌柜的见她答应，顿时长舒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
他一边麻利地数出九百四十文钱串好递给沈知微，一边急切地问道：
“小娘子这次可还要带些帕子回去绣？要多少？我这就去拿！”
沉甸甸的铜钱入手，沈知微心中涌起巨大的成就感。
谨慎起见，她今日背了一个背篓，把钱塞进了不起眼的布包里。
她没有直接回答掌柜的话，反而微微一笑，反问道：
“掌柜的，您这店里…收成衣吗？”
“成衣？”
掌柜的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惊讶地上下打量她：
“小娘子…你还会做成衣？”
沈知微自信地点点头：
“若是有好料子，大概半月余，我能做出一两件与众不同的衣裙来。”
“掌柜的可有兴趣瞧瞧？”
掌柜的想起她那神乎其技的绣工，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若她真能做出款式新颖、绣工精美的成衣，那利润可比单卖绣品高得多！
他立刻道：
“收！自然收！小娘子若是能做出来，尽管拿来！”
“若是真的好，价钱绝对好商量！”
沈知微点头：
“这期间，我依旧每五日送来五方绣帕和五个布老虎，您看如何？”
“好好好！一言为定！”掌柜的满口答应。
沈知微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
“掌柜的，不知您这店里的常客中，哪位小姐眼光最好，出手又最是阔绰？”
掌柜的捻须想了想，道：
“若论阔绰和眼光挑剔，当属镇东头张员外家的千金，张芷柔张小姐。”
“她每月月初，几乎都会亲自来店里瞧瞧新到的料子和成衣，寻常之物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张员外家的小姐？
每月月初？
沈知微心中迅速计算，今日才月中，到下月月初，尚有半月余，时间正好来得及！
她心中定计，对掌柜的展颜一笑，声音压低了少许，却带着十足的把握：
“掌柜的，那便说定了。”
“下月月初，张小姐来店里的那日，可否想办法请她务必光顾？到时，我便带制好的衣裙前来。”
掌柜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沈知微的意图——
若那衣裳真能得张小姐青睐，何愁日后没有生意上门？
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点头，笑容更深：
“小娘子放心！包在我身上！到了那日，我定设法让张小姐留下来好好看看你的手艺！”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