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近一贯钱的巨款，沈知微走出“锦绣阁”。
她没有立刻去寻牛车回村，而是凭着记忆，拐向了上次遇见卖布小姑娘的那个街角。
果然，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向街道两头张望。
一看到沈知微的身影，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飞快地跑过来：
“娘子！您真的来了！”
沈知微看着她有些发红的小脸，心中微软，柔声道：
“答应了你的事，自然会来。”
小姑娘连忙掀开盖布，里面依旧是两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质地和上次一样厚实柔软。
“娘这些天身子好些了，能多织一些，但我背不动太多……”
沈知微仔细检查了布匹，确认质量无误后，爽快地按照上次说好的价格付了钱。
看着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将铜钱数了又数，然后紧紧揣进怀里那珍重的模样，她问道：
“小妹妹，你还没告诉我，你家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
“往后若我需的布多了，或许可以直接去村里找你买，也省得你每次辛苦跑来镇上。”
小姑娘闻言，惊喜地抬起头，忙不迭地道：
“回娘子话，我叫二丫，是、是南山坳村的！村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我家！”
“娘子若来，一问便知！”
能有个稳定的买主，对她家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沈知微记下“南山坳”和“二丫”这个名字，又随口温和道：
“好，我记下了。”
二丫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多谢娘子买的布！上次得了钱，我给娘抓了药！”
“娘喝了几天，咳嗽轻多了，晚上也能睡安稳些了！”
“抓药？”
沈知微立刻追问：
“是镇上的医馆吗？有什么大夫医术很好吗？”
“采芝堂是镇上最大的医馆了！”
“那里坐堂的谢大夫是咱们这儿最有名的大夫，心肠也好，有时瞧我们困难，还会少收些诊金呢！”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沈知微正愁不知去何处寻个靠谱的大夫为裴父复诊。
她又细问了采芝堂的位置，二丫连说带比划，倒是说得很清楚。
与二丫道别后，沈知微揣着新买的两匹布，按照二丫指的方向，快步向采芝堂走去。
采芝堂门面宽敞，药香浓郁，来看诊抓药的人络绎不绝。
沈知微等了一会儿，才得以见到坐堂的是一位须发半白、面容慈和的老大夫。
她上前，先是行了一礼，然后仔细地将裴大的情况道来：
两年前被野兽所伤，伤口处理不当，导致长期卧床，腿部肿胀畸形，伴有低热咳嗽，近日气色稍有好转，但仍无法起身。
老大夫听得十分认真，捻须沉吟片刻，忽然道：
“小娘子所说的病人，可是裴家村的猎户裴大？”
沈知微一惊：
“正是！”
老大夫叹了口气：
“他曾来老夫这里瞧过。只是当时伤势已重。”
“唉，裴家当时家境困难，后续调理的药石昂贵，他们便没能再来……”
“老夫也曾惦记过，不知他后来如何了。”
“听小娘子所言，他竟拖到了如今……”
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惋惜。
这位谢大夫竟然还记得裴父的病情。
沈知微连忙道：
“谢大夫，公爹近日身体确有些微起色，家中也盼着他能好转。”
“不知……不知可否请大夫您再为他诊治一番？”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做子女的也尽了心。”
谢大夫看着眼前目光恳切清亮的小娘子，点了点头：
“医者父母心。既然情况有变，自当再诊。”
“近几日，老夫都在堂中不会外出，你们设法将人送来，老夫再仔细为他瞧瞧。”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沈知微连连道谢。
与谢大夫约定好后，日头已然西斜。
沈知微不敢再耽搁，匆匆赶到镇口，幸运地再次遇到了正准备回村的刘二叔，搭上了顺风牛车。
……
牛车吱呀呀地驶近裴家村时，远远地，沈知微便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裴母正翘首以盼。
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不住地向路上张望。
之前有儿子陪着儿媳进城，她尚且放心些，这次是微微第一次独自前往，去了这大半日，眼看天色渐晚还不见回来，她心中愈发不安，索性直接到村口来等着了。
此刻见到牛车上安然无恙的沈知微，裴母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前：
“微微，可算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娘，我没事，劳您挂心了。”
沈知微跳下牛车，挽着裴母的手臂，又转身向刘二叔道谢。
回到家，放下东西，沈知微先去看了一眼裴父，见他呼吸平稳地睡着，便拉着裴母回到自己屋里。
她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拿出来，在裴母惊讶的目光中，将里面的铜钱全部倒在桌上。
哗啦一声，近一贯的铜钱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裴母何时见过这么多钱？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微微，这都是你今日卖绣品得来的？”
“嗯！”
“掌柜的说我绣得好，给了高价。”
“三块帕子三百文，八个布老虎六百四十文，一共九百四十文呢。”
她说着，按照之前说好的，毫不犹豫地将钱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推到裴母面前。
“娘，这是您的。咱们之前说好的，您一定得收下。”
裴母看着推到面前的那堆铜钱，足足四百七十文，手指都有些颤抖。
她抬头看看笑容温婉却眼神坚定的儿媳，再看看那堆钱，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道：
“好孩子，娘就知道，娶你进门不会错的……”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
沈知微见她落泪，心下也有些酸涩，连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柔声安慰道：
“娘，这是喜事，您哭什么？”
“往后啊，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巧妙地将话题转移：
“对了娘，今日我去镇上，还特意打听了医馆。”
“找到一位姓谢的老大夫，听说他当年还给爹瞧过伤？”
裴母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回道：
“是啊，之前就是阿遇去请的谢大夫。”
沈知微了然：
“谢大夫听说爹近日有些起色，答应再给爹瞧瞧。”
“我和他约好，这几日他都在采芝堂，咱们想办法送爹去复诊？”
裴母嘴上不说，但心里怎么会不希望当家的能恢复：
“好！好！去！一定去！就算背，娘也把你爹背去！”
……
夜深人静，沈知微独自坐在窗前，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渐渐适应了没有裴知遇在侧的夜晚。
她摊开今日在镇上买的空白账本和粗糙的纸页，却没有立刻记录今日的收支。
她沉思了许久。
原本，她是打算凭借兑换来的医学知识，亲自慢慢调理治疗裴大的腿伤。
但今日与谢大夫的一番交谈，让她改变了主意。
谢大夫显然医术不俗，且对裴大的旧伤知情，更有丰富的临床经验。
自己空有理论，却无实际诊脉开方的经验，更缺乏在这个时代行医的合理身份。
贸然动手，风险极大，极易引人怀疑。
一个更好的主意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她起身，端着油灯，轻轻推开了裴知遇书房的门。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进入这个屋子。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书籍和一卷卷手抄的书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她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纸，磨墨润笔。
她写得很慢，字迹也刻意改变成男子的风格，虽不如裴知遇那般飘逸俊秀，却也工整清晰。
将那些超越时代的、精妙的医学理论，用这个时代所能理解和接受的术语和思维方式重新表述；
将那些针对裴大伤势可能有效的治疗方案、按摩手法、药材配伍、甚至针灸取穴，分门别类，结合谢大夫可能提出的诊断，一一记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