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沈知微寻了个空,提着一个小布包便去了刘二叔家。
院门敞着,刘二叔正蹲在地上收拾牛车的鞍具。
“二叔。”
沈知微站在院门口,轻声唤道。
刘二叔闻声抬头,见是她,立刻笑着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是裴家媳妇啊,快进来,有事?”
沈知微走进院子,温声道:
“二叔,想劳烦您这几日送我们一家去镇上医馆,给我公爹复诊。不知您方便否?”
刘二叔爽朗一笑,连连摆手:
“方便!方便!”
“三日后我正好要赶车去镇上给杂货铺送柴火,顺路的事!”
“你们在家门口等我就成!”
“那真是多谢二叔了。”
沈知微说着,从布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三百文钱和一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递了过去。
“这是车资,还有这个布老虎,给您家孩子玩儿。”
刘二叔一看那串起来的铜钱和精致的布老虎,脸色顿时变了,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向后缩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哎哟!这可不行!使不得使不得!”
“乡里乡亲的,顺路捎一段脚程,哪能收钱?”
“还拿这么精巧的东西!快拿回去!拿回去!”
沈知微却态度坚决,往前又递了递,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二叔,您肯捎带我们,已是天大的情分。”
“但这车资必须收下,往后麻烦您的时候还多着呢,若次次都不收,我们哪还好意思再开口?”
“您要是不收,这车我们以后可不敢坐了。”
她顿了顿,又晃了晃那只布老虎,笑道:
“这就是给孩子图个乐呵。”
“您要是不收,就是嫌弃我手艺不好,或是跟我们见外了。”
刘二叔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窘迫和为难:
“这……裴家媳妇,你这话说的。”
“唉,我老刘不是那意思……”
僵持了片刻,刘二叔终究拗不过她,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接了块烙铁般,小心翼翼地接过铜钱和布老虎,无奈道:
“唉,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罢了罢了,我收下,收下总行了吧?”
“三日后,准时来接你们!”
“诶!谢谢二叔!”
沈知微这才露出轻松的笑容,又说了几句闲话,方才告辞离开。
……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期间,沈知微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飞针走线之中。
原本计划五日完成的五方绣帕和五个布老虎,被她硬生生压缩至三日。
白日光线好时她便坐在院中,夜晚则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继续赶工。
饶是如此,成品依旧精美绝伦,毫无敷衍之迹,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她的巧思与汗水。
提前与刘二叔约好的牛车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刘二叔便驾着车到了裴家院外。
裴母和沈知微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裴大。裴大虽近日气色稍好,但久卧病榻,双腿虚软无力,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两个女人身上。
裴母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汗;沈知微更是憋红了脸,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却死死支撑着。
所幸刘二叔到来,搭了把手,总算将裴大安稳地安置在铺了厚厚稻草的牛车上。
裴母细心地为他盖好薄被,垫好靠背,这才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
……
到了镇上,刘二叔帮他们把裴大送到了采芝堂,又约好返程的时辰地点,便离开了。
医馆学徒将裴大安置在医馆内堂的诊床上,裴母在一旁紧张地握着丈夫的手。
沈知微对裴母轻声道:
“娘,您先陪着爹,让谢大夫好好诊治。”
“我趁这会儿去锦绣阁把绣品交了,很快便回来。”
裴母连连点头:
“哎,好,你快去快回。”
沈知微快步赶到锦绣阁。
掌柜的一见她,先是意外,但很快就如同见了财神爷,脸上笑开了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
“小娘子怎的提前来了,上次送来的那批帕子和布老虎,没两天就卖光了!”
“好些客人还追问什么时候再有呢!”
沈知微解释:
“家中有事,便提前了。”
说着拿出背篓里的东西。
他接过沈知微这次带来的成品,仔细一看,眼中的惊叹更甚。
依旧是无可挑剔的工艺,甚至因为图样新鲜、配色愈发大胆雅致,比上次更显精妙。
他二话不说,直接数出九百文钱,串得好好的,痛快地递给沈知微:
“五方帕子五百文,五个布老虎四百文,一共九百文,小娘子您点一点。”
沈知微略一清点,数额无误。
掌柜的又急切地问道:
“小娘子,您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你看……能不能再多做些?多少我都要!”
沈知微却微笑着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掌柜的,若是做得多了,满大街都是,反倒不值钱了……”
掌柜的一愣,顿时恍然大悟:
“说的极是,是我一时昏头了。”
他心中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更是高看了一眼。
沈知微与他告辞,脚步匆匆地赶回医馆。
回到医馆时,谢大夫刚好为裴大检查完毕,正在净手。
裴母一脸紧张地站在旁边,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见沈知微回来,谢大夫主动开口:
“方才老夫仔细为裴兄弟检查过了,脉象比之从前确实沉稳有力了许多,气血也通畅了些。”
“这……恢复的速度,倒是出乎老夫的意料。”
他捻着胡须,疑惑地问:
“近日可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汤药或是吃食?”
沈知微心中早有准备,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想了想才道:
“特别的倒也没有……就是前些日子,我和娘去后山挖了些野菜。”
裴母在一旁点头。
“莫非…是那野菜的缘故?”
谢大夫若有所思:
“山野之中确有不少奇珍异草,或许误打误撞,竟是对症了。”
“这也是裴兄弟的造化。”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
“不过,裴兄弟身体底子稍复虽是好事,但究其根本,还是这腿伤缠绵不去,瘀血凝滞,经络不通,乃至筋骨萎缩。”
“若不能解决此症,终究难以真正起身。”
沈知微等待的就是这句话!
她脸上立刻露出犹豫、挣扎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神色,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甚至沾着些许泥土痕迹的“旧书”。
她双手将书捧到谢大夫面前,声音带着不确定和怯意:
“谢大夫,其实……其实这次坚持带公爹来,是因为我之前去后山拾柴时,在一个偏僻的山洞里发现了这个……”
她指了指那本医书,继续道:
“我识字不多,上面的字大多不认识,只觉得深奥难懂。”
“但我翻看时,看到里面画了不少图,像是治疗手脚伤残的……还有好些草药的样子。”
“我隐约觉得,或许对公爹的腿伤有用……”
“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好大着胆子拿来,请大夫您给瞧瞧。”
谢大夫疑惑地接过那本“医书”,起初并未太在意,只当是乡野流传的普通药方集子。
但当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用工整却刻意模仿古拙笔迹绘制的腿部经络穴位图,以及旁边详尽的注解时,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飞快地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是心惊,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
上面记载的许多关于骨折后续治疗、化瘀通络的手法、药材配伍的思路,乃至一些精细的针灸取穴方案,都极为精妙独到,有些甚至是他行医数十年都未曾想过或只在某些孤本医书中见过只言片语的理论!
这绝非寻常乡野郎中所能撰写!
“这……”
谢大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猛地抬头看向沈知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小娘子!此书你从何处所得?!”
“这上面的记载……堪称瑰宝啊!”
沈知微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样子:
“就在后山一个很深的废山洞里……”
“看着很旧了,谢大夫,这书……真的有用吗?”
“何止有用!!”
谢大夫几乎是吼出来的,吓得一旁的裴母一个激灵。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却依旧难掩激动:
“若依此书所载之法,配合调理……裴兄弟这腿伤……”
“或许真有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裴母耳边!
她看向床上同样睁大了眼睛的裴大,又看向一旁同样惊喜的沈知微。
裴母转头一把抱住了沈知微,哭得不能自已:
“我的好孩子!福星!你是我们裴家的福星啊!”
裴大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激动得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谢大夫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医书”,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对沈知微和裴母道:
“此书至关重要!”
“小娘子,裴家弟妹,你们先将裴兄弟带回去,好生休养。”
“容老夫仔细研读此书几日,揣摩其中精要,拟定一个周全的治疗方案。”
“五日后你们再来!”
“届时,我们再详细商议如何治疗!”
……
回去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虽然裴大依旧虚弱,需要人搀扶,但裴母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焕发新生的喜悦。
她紧紧握着沈知微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
“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心细,发现了那本医书,你爹他……”
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裴大靠在车板上,虽然疲惫,还是断断续续出声:
“好孩子……多亏了你……”
沈知微感受着裴母手上传来的温度和颤抖,看着裴父眼中重燃的生机,不再是为了任务,而是真心希望眼前的两位老人能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