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小院内一片宁静,只听得见秋虫偶尔的唧鸣。
沈知微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就着最后一缕天光,仔细勾勒着一朵并蒂莲的花蕊,全神贯注。
忽然,院门传来轻微的吱呀声,紧接着是略显疲惫却熟悉的脚步声。
沈知微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背着书箱,正穿过暮色走向堂屋。
是裴知遇!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迎了出去。
“相公?你回来了。”
裴知遇闻声转头,多日不见,他清瘦了些许,眉眼间带着舟车劳顿的倦色,但看到灯下迎出的窈窕身影,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瞬间柔和了下来,染上几许暖意。
“嗯,书院放了两日假。”
他的声音因疲惫而略显低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仔细打量着。
“家里,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
沈知微连忙应道,见他满身尘土,不由分说便推着他往屋后隔出的简陋浴间走:
“你快先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这一路累坏了吧?”
裴知遇被她这般自然而然的关切弄得微怔,他轻轻“嗯”了一声,依言去了。
待他洗漱干净,换上一身半旧的家常青布长衫出来时,沈知微和裴母已将晚饭摆上了桌。
沈知微刚刚就告知了裴母裴知遇回来了。
简单的菜蔬,一碗腊肉炒咸菜,还有特意为他炖得烂熟的鸡汤。
还没来的惊讶家里的伙食为何上了一个档次,真正让他震惊的事出现了。
只见裴母和沈知微一左一右,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从里屋慢慢挪出来——
那人竟是他的父亲!
裴大依旧消瘦,需要全力倚靠着两人,脚步虚浮踉跄。
他被搀扶着,缓缓靠坐在了桌边那张特意垫了厚软垫子的椅子上,虽然气息微促,脸上却有着不同以往的生气。
裴知遇僵在原地。他离家不过半月余,父亲竟……竟能起身了?!
“遇哥儿,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吃饭!”
裴母看着儿子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裴知遇恍然回神,几步抢到桌前,声音都带着颤:
“爹……您能出屋了?”
他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着父亲,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裴大看着儿子,点了点头,终究还有些虚弱,开口道:
“让你母亲跟你说吧。”
裴母将复诊的经过,以及沈知微如何“意外”发现那本“医书”,谢大夫又如何如获至宝、潜心研究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裴母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谢大夫说了,那医书上记载的法子极好,但……但过程怕是会吃些苦头。”
“主要是你爹腿上的旧伤,腐肉需得仔细刮干净了,新肉才能长得起来,经络方能通畅,听着就骇人……”
刮去腐肉?
裴知遇闻言,心头猛地一揪,想象着那场景,脸色都白了几分。
“娘,我明日便修书一封,托人带回书院告假。”
“爹治腿这段日子,我留在家中。”
“这如何使得!”
沈知微和裴母几乎异口同声地反对。
裴母急道:
“你的学业要紧!再过两月便是乡试了,怎能耽误?”
沈知微也蹙眉附和:
“是啊相公,家里有我和娘在,我们会好好照顾爹的。”
“你安心回书院备考才是正理。”
裴知遇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父亲那双依旧无法自主移动的腿,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爹的腿,是全家最大的心事。”
“若不能亲眼看它好转,我即便回了书院,也定然心神不宁,无心向学。”
“倒不如留下,既能搭把手,心里也踏实。”
“乡试备考不在这一时半刻,爹的腿却耽搁不得。”
他看向母亲,语气放缓:
“娘,有我在,您和微微也能轻松些。”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裴母内心最深处的软肋。
这段日子,她看似坚强,实则每次面对医馆里那些决定时,内心何尝不惶恐无助?
只是不敢在儿媳面前表露罢了。
此刻听到儿子这番话,她眼圈一红,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只哽咽着点头:
“好……你留下也好,娘心里确实踏实些……”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
……
是夜,小别重逢的夫妻二人自然倍加缠绵。
裴知遇的动作比以往更加温柔而深入,沈知微在他怀中化作春水,婉转承欢,直至云收雨霁。
简单收拾完回到床榻上。
裴知遇将自己的小娘子紧紧搂在怀里,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
“微微……”
“嗯?”
沈知微实在是困极了。
“我从前……从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认真:
“但此次回来……看到爹的变化,听到娘说的那些事……我忽然很感激母亲当时的坚持。”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些:
“娶到你,是我裴知遇之幸。”
“此生,我定不负你。”
这近乎誓言的话语,让沈知微的睡意驱散了几分。
她依偎在他温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想起原剧情里,即便后来身负恶名,也始终未曾另娶,孤身一人走到最后的裴知遇,深知其人性情,宁缺毋滥,重诺如山。
他的话,是可信的。
“我信相公。”
她轻声回应,声音虽轻,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
转眼便到了谢大夫约定为裴大正式治疗腿伤的日子。
刘二叔的牛车早早便等在了村口。
裴知遇小心翼翼地将父亲背出屋子,安置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牛车上。
到达采芝堂时,谢大夫早已在内堂等候,一切用具、药物均已准备妥当,甚至还有两位打下手的学徒在一旁候着,气氛严肃。
治疗的过程在外等待的人听来,无疑是煎熬的。
那间用作治疗室的里屋门窗紧闭,偶尔能听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声,以及谢大夫沉稳短促的指令。
裴母坐立难安,双手合十,不住地低声念佛。
裴知遇紧抿着唇,面色绷得极紧,负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沈知微默默站在他们身侧,无声地给予支持。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里屋的门终于从里面被打开了。
谢大夫率先走了出来,他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神色疲惫不堪,连脚步都有些虚浮,需要学徒在一旁稍稍搀扶。
然而,他脸上那抹如释重负的笑容,瞬间让裴家三颗高悬的心重重落回了原处!
“裴秀才。”
谢大夫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充满了成功的喜悦:
“过程虽艰难,但总算……一切顺利!”
“腐肉已除,伤口也已处理妥当。”
“接下来,便是好生卧床静养,按时换药,等待新肌生长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裴母的眼泪瞬间涌出,激动得连连道谢,几乎要跪下,沈知微努力搀扶着她。
裴知遇也红了眼眶,深深一揖到底:
“多谢大夫救我父亲!此恩裴家没齿难忘!”
谢大夫摆摆手,喘了口气道:
“医者本分。”
“只是病人眼下不宜挪动颠簸,我這采芝堂后院有专为远道病患准备的歇息房间,虽简陋,但换药观察都方便。”
“至少需留观几日,待情况稳定后再归家休养为宜。”
裴母立刻道:
“我留下照顾你父亲。”
裴知遇将身上带的银钱大部分都塞给了母亲,又再三叮嘱,才和沈知微告辞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