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东宫书房内烛火通明。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地,单膝跪在书案前,呈上一卷薄薄的纸条。
“殿下,您吩咐调查的信息已在此。”
慕寒宸从奏折中抬首,接过纸条,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张,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
纸条上的字迹简洁扼要:
沈知微,年十六。
吏部尚书沈文斌庶女,生母柳氏三年前病故。
半月前参选秀女,因殿前失仪落选,分配至钟粹宫宁贵人处,任六公主伴读宫女。
性情据传温婉怯懦,入宫后深居简出,与钟粹宫大宫女春桃交好。
暂无异常人际往来。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清晰却单薄的轮廓。
“庶女……落选……”
慕寒宸低声念着这几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殿前失仪”四字上停顿片刻。
选秀之中的算计,他并非全然不知。
幸而他没有去那场为他而准备的选秀,将这些女子推给了弟弟们。
一个失去生母庇护的庶女,在深宅大院乃至这吃人的皇宫里,命运便如同浮萍。
确实是个可怜人。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每一步台阶下都可能埋着白骨,每一点荣宠后都或许藏着血泪。
他身为储君,见过的、听过的悲惨故事太多,心肠早已被磨砺得足够坚硬。
这份调查报告至少表明,她背景干净,暂时看不出任何刻意接近或别有企图的迹象。
或许,之前的几次相遇,真的只是巧合。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而上,很快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
“退下吧。”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暗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之中。
慕寒宸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试图将那个穿着淡绿色宫装、眼神清亮的身影摒除脑海。
然而接连两日,当他习惯性地踱步至那处假山后的草地时,那片熟悉的区域却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她没来。
一种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不适感,如同水底细微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浮起,又悄然破灭。
他依旧在那里看书、小憩,享受着难得的清静,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第三日,在前往勤政殿的路上,无意间听到两个匆匆走过的宫女低语:
“……听说了吗?钟粹宫的六公主前儿个夜里突发高热,可把宁贵人急坏了……”
“是吗?唉,小孩子家身子弱,可得仔细着点……”
慕寒宸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心念却微微一动。
钟粹宫……六妹妹……
他忽然明白了那名小宫女为何几日未曾出现。
主子病了,她作为贴身伴读,自然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闲情逸致来这御花园深处摘花。
很合理的解释。
他不再去想这件事。
……
又过了两日,六公主病愈的消息隐约传来。
下午处理完政务,慕寒宸鬼使神差地又走向了御花园深处。
远远地,尚未绕过假山,他便听见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极轻快的、几不可闻的哼唱声。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绕过嶙峋的怪石。
果然,那个消失了数日的身影又出现了。
她背对着他,依旧挎着那个小篮子,正踮着脚,专注地挑选着灌木丛中开得最灿烂的迎春和连翘,金灿灿的花朵将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也映亮了几分。
慕寒宸没有立刻出声,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连她鬓边散落的几根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采花的乐趣里,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他这才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见:
“这次怎么不摘那安神的夜息香了?”
“呀!”
沈知微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手下意识捂在心口。
待看清来人,她眼中的惊惧才迅速褪去,化为一丝光亮和显而易见的放松,脸颊也微微泛红。
“是侍卫大哥。”
她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被惊吓后的娇嗔。
“吓我一跳。”
慕寒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注意到她眼下的淡淡青黑,显然这几日确实不曾清闲。
“唤我寒大哥便好。”
“噢,寒大哥。”
沈知微点点头,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公主殿下大病初愈,精神还有些恹恹的,我想着摘些颜色鲜亮的花,给她编个花环戴着玩,或许能逗她开心。”
她说着,侧身展示了一下篮子里已经采好的各色花朵,除了迎春和连翘,还有几枝初开的粉色海棠,色彩斑斓,生机勃勃。
慕寒宸一眼瞥见,篮底还放着几根柔韧的翠绿藤条,显然是用来编织的。
看来今日,确实无需他再“拔刀相助”了。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如同前几次那样,走到旁边那块平坦的草地上,撩起衣袍下摆,随意地坐了下来,从怀中拿出一卷书册,摊在膝上。
沈知微也不再打扰他,自顾自地继续挑选花朵,动作轻柔而仔细。
一时间,假山之后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她指尖拂过花瓣枝叶的窸窣声。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春风和煦,带来阵阵花香。一个静坐阅卷,一个俯身采花,画面奇异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宁静。
慕寒宸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字句却似乎有些难以入脑。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那抹纤细忙碌的身影所吸引。
她偶尔会因为找到一朵特别满意的花而微微翘起嘴角,那满足的神情纯粹而简单,与这宫里大多数人带着面具的笑容截然不同。
他忽然觉得,此处的宁静,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生气。
……
时间悄然流逝。
沈知微终于采够了所需的花朵,细白的指尖上沾了些许绿色的汁液和花粉。
她小心地整理了一下篮中的花枝和藤条,确保它们不会轻易被压坏。
她提起篮子,准备离开。
经过慕寒宸身边时,她脚步停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慕寒宸若有所觉,从书页上抬起眼。
只见沈知微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物件,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个用素净棉布缝成的小包,约莫半个掌心大小,形状像个小小的香囊,但布料质朴,上面没有任何刺绣纹样,只隐约透出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草木清香。
“这是?”
慕寒宸眼中露出一丝疑惑,并未立刻去接。
他收到的贡品、礼物无数,无一不是精美绝伦,还从未有人送过他如此……朴素甚至堪称简陋的东西。
沈知微的脸颊又红了些,眼神有些闪烁,不太好意思与他对视,声音也低了几分:
“是……上次您帮我摘花的谢礼。”
“我自己做的,里面放了些晒干的草药,有宁神静气的功效……”
“寒大哥您若是值夜,或许用得上。”
她顿了顿,生怕他嫌弃似的,急忙补充道:
“我知道做得不好看,料子也普通,但里面的草药都是我仔细挑过的,很干净……”
“您若是不喜欢,扔了也行的。”
慕寒宸看着她窘迫又真诚的模样,再看看那枚毫无装饰的棉布包,忽然觉得有些失笑。
他堂堂太子,东宫什么珍奇药材没有,竟会收到一个小宫女连花样都没有的所谓“宁神包”。
这体验着实新奇。
但谁让他目前只是“寒大哥”呢?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并未多言,伸手将那还带着她指尖微温的小布包接了过来。
布料触感柔软,里面的干草药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有心了。”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自然地将那棉布包收拢入掌心。
见他收下,沈知微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轻松又明亮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任务:
“不客气!那……寒大哥,我先回去给公主编花环啦!”
她冲他挥了挥手,挎着满满一篮鲜花的篮子,脚步轻快地转身走了。
金色的阳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花木之后。
慕寒宸独自留在原地,良久,他才缓缓摊开手掌。
那枚素净的棉布小包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与他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他低头看了片刻,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棉布面料,然后将其凑近鼻尖。
一股很淡的、混合着阳光气息的草木清香钻入鼻腔,不像宫里常用的那些名贵香料般馥郁,却奇异地让人感到舒缓。
他想起她方才说“您若是值夜”……
她竟还留意到这个?
是了,她以为他是太子的侍卫,值夜自然是常事。
慕寒宸摇了摇头,唇边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
他将书卷合起,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草屑。
离开前,他还是下意识地将那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棉布包,放入了贴身的衣襟内袋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微微一愣,随即失笑。
罢了,总归是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