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送出药包后,沈知微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
至少表明那位并未因她的唐突而恼怒,甚至可能因此对她多了几分模糊的好感与信任。
这对于她日后行事,是个不错的开始。
然而她深知宫中耳目众多,自己身份卑微,与“东宫侍卫”往来过密绝非好事,极易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祸端。
因此,她还是将绝大部分心思和精力都投注在了钟粹宫内。
六公主大病初愈后,似乎将病中沈知微无微不至的陪伴与呵护深深记在了心里,对她愈发依赖和亲近。
小公主像是条可爱的小尾巴,只要下了学堂,或是无需去给皇后、宁贵人请安的时刻,总喜欢黏在沈知微身边。
沈知微也乐得陪她,谁会不喜欢长相玉雪可爱的小公主呢?
大概只有贵妃了吧。
她不再仅仅局限于讲故事,而是开始有计划地引导六公主接触些简单易懂的诗词。
如今是架空时代,她引用些“名人名言”应是问题不大。
她挑选脑海中那些现代描绘自然风光、歌颂亲情友谊、浅显又充满意趣的诗句,像“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般生动形象的,配上她耐心的讲解和偶尔手绘的简易图画,将学习变成了有趣的游戏。
六公主本就聪慧,在沈知微这般寓教于乐的陪伴下,不仅记住了不少诗句,性子似乎也沉静乖巧了些许,偶尔还能用稚嫩的语言模仿大人,说出几句颇有意境的话来,逗得宁贵人开怀不已。
宁贵人将女儿的进步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沈知微自然是越发满意和倚重。
她宫中难得有如此能引得女儿向学的宫女,赏赐也比往日多了些,甚至偶尔会允许沈知微一同用些精致的点心。
钟粹宫内的气氛,因六公主的病愈和乖巧而显得格外温馨祥和。
沈知微与春桃的关系也愈发融洽。
闲暇时,两人常凑在小厨房里,琢磨些时新的甜品。
沈知微凭着现代的记忆,提出些模糊的想法,春桃则有着宫女们的巧思和手艺,两人一同试验,竟也真做出了几样爽口又不逾制的小食,得了宁贵人和六公主的夸赞。
日子仿佛流淌着蜜糖,平静而温馨。
沈知微几乎要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安宁里。
……
而另一边的东宫书房内,慕寒宸批阅奏折至深夜。烛火跳跃,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
案头堆积的公文仿佛永远处理不完,尤其是那桩令他棘手的贪墨案,账目混乱,线索模糊,牵扯甚广,让他心绪难宁。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摸出了那个素净的棉布小包。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他将其凑近鼻尖。
一股清冽微苦的草药气息缓缓吸入,并不馥郁,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室的墨香与烛烟味,带来一丝醒脑的清凉感,仿佛夏日里掠过荷塘的一缕微风,轻轻驱散了心头的些许烦躁。
他并非完全放心,早已让心腹太医暗中查验过。
太医回禀,里面只是些晒干的薄荷、菖蒲、冰片之类寻常却品质上佳的药材,配伍得当,确有清心明目、提神醒脑之效,并无任何不妥,且看得出是用了心思挑选炮制的。
“想必那小宫女,倒是懂些粗浅药理。”
当时太医如此说道。
慕寒宸收起药包,重新拿起一份卷宗。
那小宫女的身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存之道,会些手艺、懂些药理并不出奇,结合她之前的身份,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在复杂的账目数字上,只是眉宇间的郁结,似乎因那片刻的清凉而舒展了少许。
——————
今日,圣上再一次催促慕寒宸早日解决那桩贪墨案。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朱红宫墙与青石板路上。
夜已深,除了巡夜侍卫规律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划过寂静,整个皇宫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慕寒宸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御花园的小径上,眉头紧锁,连日来的疲惫和烦躁几乎刻在了他的眉宇间。
那几本漏洞百出却又难以找出确切破绽的账本,如同盘踞在他心头的顽石,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夜不能寐。
连续几日将户部官员拘在宫内,也只理清了冰山一角……
他挥退了所有随从,只想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寻得片刻喘息,理清那团乱麻。
他甚至没有走向往常休憩的假山,只是漫无目的地踱步,脑中反复推敲着账目数字。
就在此时,前方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提着一盏小小的绢灯,正沿着宫道小心地走着,看方向似是往钟粹宫去。
那身影有几分熟悉。
慕寒宸脚步微顿,借着月光和那盏小灯昏黄的光晕仔细看去——
果然是那个有些日子未见的小宫女,沈知微。
几乎是同时,沈知微也注意到了前方伫立的高大人影。
她先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护住怀里抱着的几本书籍,待看清来人时,才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福了一礼:
大哥?这么晚了,您怎么在此?”
慕寒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几本略显厚重的书上,反问道:
“你呢?从何处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
沈知微举了举怀中的书册,语气自然:
“奴婢去藏书阁偏殿借阅几本书籍。”
“近日奴婢陪六公主玩耍时,偶尔会用些简单的数术游戏逗公主开心,贵人便允奴婢去借些浅显的书来看看。”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公主大病初愈后,越发黏人,白日里玩耍读书不得空,只好趁夜里去借换。”
慕寒宸的视线在她怀中的书册标题上扫过,果然是些《九章算术》、《五曹算经》之类的基础数术典籍,甚至还有一两本杂书。
他心中微微一动。
“哦?你与六公主还玩数术游戏?”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沈知微谦逊地低下头解释:
“只是些小孩子家的玩意儿。”
“比如用算筹摆弄些简单的图形,或者用豆子计数玩些小游戏,让公主在玩乐中对数字有些概念,并非什么高深学问。”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全然像是无心之举。
慕寒宸沉吟片刻。
这几日的焦头烂额让他几乎不假思索,或许是夜色让人放松了警惕,他竟鬼使神差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与或许自己都未察觉的倾诉欲:
“近日……我随太子殿下处理一桩公务,也遇到些难题,恰与这术数记账有关。”
“几本关键的账册,数目总是对不上,寻不出关窍,甚是烦忧。”
沈知微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仿若在说:这真的是我能听的吗?
慕寒宸被她的反应逗笑:“无妨,并未涉及东宫隐私。”
沈知微点头,适时地流露出关切和好奇:
“连太子殿下都觉得为难吗?”
“那定是极难的难题了。”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小声问:
“奴婢…奴婢能问问是什么样的问题吗?”
当然,若是不方便说便罢了!只是……这几日正好看了些杂书,胡思乱想了不少,万一哪本杂书上恰好有能启发思路的笨法子呢?”
她的语气真诚,只是想尽力帮上一点忙。
慕寒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里,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善意。
他心下微哂,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怎会跟一个小宫女讨论朝堂大案?
但或许是那股莫名的信任感使然,也或许是压抑太久需要找个出口,他隐去关键信息,模糊地说道:
“大致是……账目记录之法颇为繁复,条目杂乱,核对起来极易出错,且若有心隐瞒,在其中做些手脚,很难一眼看穿。”
沈知微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那桩贪污案的账本。
她面上却故作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怀中书册的封面,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灵动的光彩,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寒大哥,奴婢这几日翻杂书,看到似乎有一种……嗯……更简明的记账法子……等我回去再仔细查阅一番。”
她说到这里,忽然警觉地四下看了看,虽然周围空无一人,她还是做出了谨慎的样子:
“此处不是久留的地方,夜色已深,奴婢也该回去了,免得引人注意。”
“明日午后,若您得空,可否还是老地方见?”
“奴婢将书上的法子给您解释一番,虽然未必有用,但……万一能给您和太子殿下提供一点点不同的思路呢?”
月光下,她仰着脸,神情认真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仿佛提出这个约定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胆的事情。
慕寒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与一个小宫女私下约见谈论公务极为不妥,但“更简明的记账法子”这几个字还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一试,反正不会比眼下情况更差了。
“好。”
他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应了下来。
“明日未时,假山后。”
“多谢寒大哥信任!”
沈知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再次福了一礼。
“那奴婢先告退了,您也早些休息。”
她抱着书,提着小灯,脚步匆匆却又不失稳重地向着钟粹宫的方向走去……
慕寒宸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暗卫适时出现。
“主子,那宫女说的属实。”
“嗯,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