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钟粹宫配殿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沈知微闩好门,这才从床铺最里侧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古籍”。
书册的纸张是她特意寻来的略显粗糙泛黄的棉纸,边缘甚至被她细心地磨出了些许毛边,封面则是用深青色的土布包裹,上面用墨笔写着《数术九章新解》几个古朴的字样。
翻开内页,里面的字迹是她模仿了许久才练就的、略显稚拙却工整的馆阁体,内容则是她根据现代会计基础知识和对这个时代记账方式的粗略了解,杂糅编撰出的一些简化记账法的雏形,诸如分类账、流水账的概念,以及一些简单的复核技巧。
看着自己的“杰作”,沈知微唇角忍不住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穿梭于不同位面,她都快成了专业古籍造假户了!
若是哪天这些“古籍”都流传出去,怕不是要成就一句“天下秘籍皆出我手”的戏言?
她摇摇头,将这无厘头的想法甩开,仔细地将书册上的细节再次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将其妥善藏好。
……
翌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知微估算着时辰,再次挎着那只熟悉的小花篮,来到了御花园深处的假山后。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位爷今日竟比她到得还早。
他并未坐着看书,而是直接仰面躺在那片柔软的草地上,一条手臂屈起搭在额前,遮挡着有些刺眼的阳光,似乎……是睡着了?
沈知微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近。
他呼吸均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竟是真的睡熟了。
她心下诧异,以他的身份和警惕性,竟会在这半开放的地方如此毫无防备地熟睡?
转念想想,怕是周围也有不少眼线?
她没有打扰他,自顾自地走到不远处的花丛边,蹲下身,挑选花朵,目光却不时担忧地瞥向他。
……
不知过了多久,慕寒宸睫毛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眼。
几乎是瞬间,他周身那放松的气息一扫而空,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随即定格在不远处正低头嗅着一朵月季的沈知微身上。
他心中骤然一惊,自己这两日是真累着了?
竟在此处毫无警觉地睡了过去?
他立刻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视了几个暗卫可能藏匿的方向,感受到那些熟悉的气息依旧存在,才勉强压下那瞬间涌起的懊恼与自我警惕。
“你来了。”
他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沈知微闻声回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寒大哥您醒啦?我看您睡得沉,就没敢打扰。”
慕寒宸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站起身,拂去衣袍上沾着的草屑,从怀中取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这便是昨日与你提过的,那账目中的部分难题,我已抄录下来。”
他省略了这其实是核心关键处的信息。
沈知微接过那几张纸,只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繁琐的记录方式,心中便已了然。
她面上却故作认真地翻看了片刻,然后才从自己的篮子里,掀开盖着的布,取出那本《数术九章新解》。
“侍卫大哥您看。”
她翻开自己得来的古籍,指着上面一些简单的图案和文字解释:
“这书上说,记账或许可以不用如此繁杂。”
“比如,可将所有收支按类别分开记录,每一项收入来源、每一笔支出用途都单独成册,每月或每季度再进行汇总核对,这样哪一项出了问题,一眼便能看出,无需在庞杂的总账里一点点翻找……”
她尽量用最浅显直白的语言,将复式记账法的基本理念和优点糅合在这个时代的语境中讲述出来。
慕寒宸起初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听着,但越听,眼神越是明亮。
困扰他多日的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露出了其后清晰的路径!
那些繁琐混乱的账目,若按照此法分门别类、条缕清晰地重新整理核验,何处有猫腻,岂非一目了然?
“妙!此法甚妙!”
他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迸发出锐利而兴奋的光芒,一把从沈知微手中拿过那几张抄录的纸张和那本书,来回翻看,反复印证。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对沈知微道:
“此书……暂借我一用!”
语气急切,甚至带上了原本的情绪,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说完,他甚至不等沈知微回应,拿着纸张和书册,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速度快得仿佛一阵风,瞬间就消失在假山怪石之后。
沈知微还维持着解说的姿势,愣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真是……用完就走啊。”
面上虽是一副懵懂又有点无措的样子,心里却暗自吐槽:
这位太子爷,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一遇到正事,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摇了摇头,做戏做全套,又耐着性子在附近摘了几朵实在普通不过的茉莉花,放入篮中,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而隐匿在暗处的东宫暗卫们,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自家主子这性子……未免也太不解风情了些。
人家小宫女好心献计,他倒好,拿了东西扭头就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
慕寒宸回到东宫,立刻召集属官,将沈知微所述之法结合那本“古籍”上的图示,详细讲解,命令他们即刻按照新法重新核对账目。
此法果然奏效。
原本如同一团乱麻的账册被条分缕析,各类收支清晰分明,那些被刻意隐藏、混淆的贪污款项很快便被一一揪出。
在皇帝规定的期限之内,慕寒宸终于将一份条理清晰的结案陈词呈递御前,证据确凿!
皇帝览奏,龙颜大悦,对太子的办事能力和效率大加嘉许:
“宸儿此事办得漂亮!”
正巧皇后也在场,见儿子被夸奖,心中欢喜,又见时机正好,便与皇帝一唱一和,再次老生常谈,劝说太子是该考虑选妃之事了,言语间甚至提到了几位家世相貌俱佳的公侯小姐。
慕寒宸方才因办案顺利而稍霁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眉头紧锁,一听“选妃”二字便觉无比烦躁。
他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拱手淡淡道:
“父皇母后关心,儿臣感激。”
“只是如今江淮水患后续抚恤、边关军饷核查等几桩要事亟待处理,儿臣实在分身乏术。”
“若父皇觉得选妃之事更为紧要,不如先将这几桩政务交由他人接手,儿臣也好专心……”
话未说完,皇帝连忙摆手打断:
“欸!政务要紧,政务要紧!”
“选妃之事……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开什么玩笑,那几个烂摊子刚有点起色,岂能轻易换人。
慕寒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恭敬行礼:
“儿臣遵旨。那儿臣便先去处理政务了。”
身后是皇后的懊恼声和叹气声。
退出大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凉风一吹,慕寒宸近日来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放松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假山后的情形。
回到东宫书房,他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后,状似无意地唤来暗卫。
“今日午后,我离开后,那个钟粹宫的小宫女……是何反应?”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暗卫心里叹了口气:主子爷总算想起来了。
如实回禀:
“回殿下,您离开后,那名宫女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未有其他特殊表情。”
“之后她又采摘了几朵花,便挎着篮子回钟粹宫去了,一切如常。”
“嗯。”慕寒宸挥了挥手,示意暗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他拿起朱笔,却有些难以落笔。
要不要?罢了,遇见了再说……
当天夜里,东宫的近身太监被屋内的主子唤醒,让他去库房找东西……
小太监:这活谁爱干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