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微看似依旧慵懒地待在府中,赏花品茗,翻阅闲书,实则是在耐心等待。
她倚在窗边,看着外面接连几日毒辣的日头,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滞的燥热。
指尖在冰凉的琉璃盏上划过,留下淡淡的水痕。
“小姐,您都在屋里闷了五日了,好歹去园子里透透气,仔细闷坏了身子。”
青杏在一旁打着扇,看着自家小姐那无欲无求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劝道。
她总觉得,小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最近时常闪烁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光彩。
沈知微闻言,缓缓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笃定的笑意。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感受空气中那不同寻常的闷湿,轻声道:“快了。”
“什么快了?”小翠在一旁不解。
只见自家小姐端起手边的冰镇酸梅汤,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酸甜沁凉的口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许是……明日就能出门了。”
青杏和小翠均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担忧起来:“这般暑热天气,小姐要去哪儿?”
沈知微却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青杏道:“我让你留意的事情,如何了?”
青杏立刻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张细细卷好的纸条递上,显然早已备好:
“小林子办事您放心,他都打听到了。”
“顾二公子这几日衙门无事,每每巡街时,都特地往西市跑,几乎是日日点卯般去那柳娘子的豆腐摊前转一圈。”
“前日似乎又替她赶走了一拨讨债的,动静闹得还不小。”
沈知微展开纸条快速扫过,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前世大约也是在这段时间左右,他被老太君和顾夫人强压着去寺庙祭拜,也是原身难得和这几位擦肩而过的缘分。
沈知微将最后一点酸梅汤饮尽,冰凉的瓷盏贴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走,去母亲那儿说一声,我打算近日在昭觉寺小住几日。”
小翠不解,却立刻上前替她整理衣衫。
沈知微低头在青杏耳边低语几句……
青杏讶异抬头,看着小姐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心底那点担忧又被压了下去:“是!奴婢这就去办!”
——————
沈知微之前常随母亲来昭觉寺小住,寺里的僧人也认得她,一切自是安排得妥当。
前世原身是为了嫂嫂再次怀孕来寺里祈福的,但只是当天来回。
这次,沈知微既然带着目的性,那可得把戏做足了。
所以提前三天,她就在昭觉寺住下了。
算算日子,今日也该回府了……
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指尖感受着车轮碾过路面时那细微却确实存在的滞涩感,沈知微心中一片平静。
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僻静官道时,天色骤然阴沉得如同傍晚,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织成一片密集的雨幕,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就是这里了。”沈知微轻声吩咐了一句。
车夫心领神会,在一个看似寻常的转弯处,手中缰绳猛地一勒,方向故意偏了几分,车轮刻意碾过一块松动的石块——
“咔——嚓——!”
一声极为刺耳突兀的断裂声猛地从车底传来,伴随着剧烈的颠簸和倾斜,马车猛地向一侧歪倒,随即彻底停滞在了泥泞的道路中央,任凭车夫如何努力,也纹丝不动。
车夫跳下车,在雨中围着车轮检查了一番,声音焦急又无奈地回禀:“小姐!不好了!车轴……车轴好像陷在泥里动弹不得了!”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几乎是同时,后方传来清晰的车轮轧过积水的声音以及骏马的嘶鸣。一辆朱轮华盖、彰显着不凡气派的宽大马车,在雨中缓缓驶近,显然是被前方这辆抛锚的可怜小车挡住了去路。
那马车停下,车辕上跳下一个披着蓑衣的小厮前来查看情况。
紧接着,一道清朗却带着几分不耐的男声穿透雨幕响起:
“前面怎么回事?”
是顾砚之。
沈知微的车夫立刻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焦急又恭敬地回道:
“这位公子,对不住!对不住!我们是礼部左侍郎沈家的,这马车不知怎的突然坏了,轮轴卡死,陷在这泥洼里了!实在不是故意挡道……”
“礼部沈侍郎家?”顾砚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讶异。
就在这时,后方那辆华盖马车里,传来一道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女声,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砚之,怎么回事?” 是顾夫人的声音。
顾砚之立刻回头,隔着雨帘回道:
“母亲,是沈家的马车坏了,陷在路中间了。”
”车上好像是……沈家女眷。”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酝酿好情绪,这才缓缓掀开车帘,探出身来。
尽管丫鬟及时撑起了油纸伞,但疾风骤雨瞬间便打湿了她的鬓角。
她抬起被雨水浸润得越发清亮的眸子,看向顾砚之,又望向后方那辆马车,脸上带着歉然和窘迫,声音在雨声中显得纤细却清晰:
“惊扰夫人和公子了,实在抱歉……”
顾夫人坐在车内,透过车窗自然也看到了雨中这一幕。
只见那沈家姑娘发髻被风吹得微乱,脸颊苍白,唇色也被冻得有些发白,眼神却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
这副落难千金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意。
尤其是联想到寿宴上她那沉静懂事、字迹不凡的模样,对比此刻的狼狈,这份怜惜便更添了几分。
“哎呀,是沈家丫头?”
顾夫人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明显的关切:
“快别在雨里站着了!仔细着了凉!”
“快过来到我们车上避避雨!”
沈知微闻言,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犹豫和为难,看了看自家歪斜的马车,又看了看泥泞的道路,轻声道:
“这……雨势甚大,恐怕不妥……太麻烦夫人了……”
“有什么不妥的!”
顾夫人语气坚决,带着不容拒绝的善意。
“这荒郊野岭又下着大雨,难道让你一个姑娘家待在坏了的马车里淋雨不成?”
快过来!莫要拘那些虚礼了,仔细身子要紧!”
顾砚之也在一旁附和:
“沈姑娘,母亲说的是,快请过来吧。”
沈知微这才“勉强”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踩过泥泞,朝着辅国公府那辆宽大豪华的马车走去。
路过顾砚之时,她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再次道谢:“多谢顾公子。”
雨水沾湿了她的睫毛,让她抬眸看人的那一瞬,显得格外脆弱动人。
顾砚之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母亲的车厢门帘后,这才踩着车辕,有些狼狈地钻进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但因突然多了两个人,尤其是外男顾砚之的加入,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他下意识地绷直了脊背,尽量缩在角落,生怕唐突了佳人,显得格外拘谨。
老太君捻着佛珠,将孙子的窘态看在眼里,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平日里抓贼缉凶,风里来雨里去,倒不见你这般拘谨束手。”
“怎么,车厢里比贼窝还让你不自在?”
顾砚之耳根微红,讪讪地不知如何回答。
顾夫人笑着打圆场,拿出干爽的帕子递给沈知微擦脸,关切地问道:
“沈丫头,你这大雨天的出门,是为何事?”
“可是有什么急事?”
她印象里,这沈二姑娘似乎并不是爱出门的性子。
沈知微接过帕子,轻轻擦拭着脸颊和发丝上的水珠,动作依旧优雅,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心里却道:来了!
“回夫人,并非什么急事。”
“只是家中嫂嫂又有了身孕,可之前生小侄子时,险些伤了身子,母亲原想着来寺里祈福。”
“可近日府内诸事繁多,我便替母亲前来。
“加之兄长不日要奉旨前往江南查案,路途遥远,听闻昭觉寺寺的平安符也是格外灵验,想着再求一道平安符给兄长。”
“所求颇多,就在寺里住了几日,以表诚心。”
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自嘲。
“都怪我平日太过懒散,难得勤快这一回,想着早些回家,谁知偏就遇上这场雨,还惊扰了夫人和老太君,实在是……”
顾夫人听后,眼神更加柔和: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难为你这片心。”
而一直沉默的顾砚之,在听到“江南查案”和“兄长”这几个词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忍不住抬头看向沈知微,语气带着明显的热切和好奇:
“江南查案?”
“沈姑娘的兄长,可是在大理寺任职的沈修远沈少卿?”
沈知微故作讶异地抬眼看他:
“顾公子认识家兄?”
顾砚之脸上顿时露出钦佩之色,那点拘谨也被话题冲淡了不少。
“何止认识!沈少卿上月破获的那桩震惊朝野的漕银失窃案,卷宗我反复研读过三遍!”
“其推理精妙,布局周密,抽丝剥茧,直击要害,实在令人拍案叫绝!”
沈知微抿唇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道:
“顾公子过誉了。”
“兄长常说,断案如抽丝,最忌先入为主,须得证据链完整,逻辑自洽。”
“譬如上月京郊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书生杀妻’案,表面看来证据确凿,凶手认罪画押,实则内里大有隐情——”
“你如何得知?”
顾砚之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只是偶尔听兄长谈起几句。”
见他好奇,沈知微继续道:
“那书生袖口沾染的墨迹,经过细验,与死者手中紧握的所谓‘绝笔信’上的墨并不是同一种,显是事后有人伪造塞入死者手中,意图嫁祸。”
“可惜当地县令太草率定案,险些酿成冤狱。”
她语气平和,顾砚之却怔住了,嘴巴微张,看着眼前这个纤弱清丽的少女,他下意识地追问:“你怎知此等细节?此案……”
“砚之。”顾夫人忽然轻咳一声,出声打断了儿子有些失态的追问。
她与身旁一直闭目捻珠、实则竖耳倾听的老太君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眼底皆有惊讶与难以掩饰的赞赏。
顾夫人笑着圆场道:“沈二小姐既是大理寺少卿的亲妹,耳濡目染,知晓些常人不知的细节也是常理。倒是你,大惊小怪,莫要吓着沈丫头。”
顾砚之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噤声。
但面上明显带着好奇。
……
车轮碾过积水,车厢外的雨声依旧哗啦,车厢内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沈知微能感觉到,顾夫人和老太君打量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和考量。
而顾砚之,那偶尔瞥过来的视线里,充满了欲言又止。
第一步接近,圆满成功。
甚至,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