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钟粹宫里颇有些热闹。
宁贵人特意托人从宫外寻来一只雪白滚圆、碧眼澄澈的波斯猫幼崽,给女儿解闷。
六公主一见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欢喜得什么似的,抱着不肯撒手,连声央求沈知微给小猫做个舒服又漂亮的小窝。
沈知微看着小公主难得绽开的灿烂笑容,自然无有不从。
主仆二人翻箱倒柜,找出些柔软的旧棉絮,却觉得外罩的布料不够鲜亮好看。
于是沈知微便领了差事,去制衣局讨要些颜色鲜艳的零碎布头。
她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制衣局的宫道上,此处已偏离主干宫道,略显偏僻寂静。
正当她盘算着用什么花色搭配时,旁边一处月洞门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只是路过。
在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小太监以极快的速度将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塞进了她虚握着的手心里,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了。
沈知微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五指悄然合拢,将那枚带着对方体温的纸团紧紧攥住。
她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太监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握着碎布的手心微微渗出些汗。
又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四周再无旁人,她才借着整理衣袖的遮掩,极快地展开纸团瞥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字迹,是她熟悉的、略带锋芒的笔触:“明日未时,老地方。”
是太子。
他竟用这种方式……传信?
沈知微指尖微动,将纸条重新揉捻成更小的一粒,指甲不经意地划过,将其边缘撕扯得更为模糊。
回到自己屋内,她第一时间便将那捏了一路、已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柔软的纸团扔进了小火盆里,看着它被跳跃的火舌迅速吞噬,化为一小撮灰烬,再无痕迹可循。
刚做完这一切,门外便响起了春桃清脆的喊声:
“知微,取了针线没?”
“公主殿下催着呢,抱着小猫眼巴巴地等你!”
“来了来了!”
沈知微扬声应道,脸上已恢复平日温婉的笑容,拿起桌上挑好的几块鲜艳碎布,快步走了出去。
……
翌日,沈知微午后准时出现在了假山之后。
这一次,慕寒宸没有睡着,也没有看书。
他负手而立,背对着她来的方向,身姿挺拔如松,目光似乎投向了远处层叠的殿宇飞檐,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
沈知微福了一礼:
“寒大哥。”
慕寒宸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小巧木盒,递到她面前。
那木盒材质普通,并无雕花装饰,看起来十分朴素。
“这是?”
沈知微看着那盒子,面露疑惑,并未立刻去接。
“上次你献策之功,助……助太子殿下解决了大麻烦。”
“这是谢礼。”
慕寒宸言简意赅地解释。
沈知微连忙摆手,语气真诚:
“能帮到您和太子殿下就好,奴婢不敢居功,更不敢收什么谢礼。”
“只是凑巧在杂书上看到些浅见,能派上用场已是万幸。”
慕寒宸却不由分说,将木盒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打开看看。”
沈知微迟疑了一下,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接过木盒,轻轻打开。
盒内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支银簪。
簪身线条流畅,簪头被精巧地打造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形状,花瓣层叠,纹理细腻,栩栩如生。
银质纯净,光泽温润,做工十分精致,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但另一方面,它又足够“低调”,通体素银,未有镶嵌任何珠宝,绝不会逾越一个得宠大宫女的份例,即便她多出这一件首饰,也绝不会引人怀疑或诟病。
沈知微心中微微一震。
她抬眸看向慕寒宸,他竟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这份细心与周全,果然符合他储君的身份和心性。
“这太贵重了,奴婢实在……”
她合上盒盖,试图退还回去。
“拿着。”
慕寒宸打断她的话,语气比方才更强硬了几分,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命令口吻:
“给你的,便是你的。”
说完,他竟不再给她任何推拒的机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稳,玄色的衣袂在风中拂动,很快便消失在假山怪石之后。
沈知微捧着那尚带着他指尖余温的木盒,愣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哪有这样送人东西的……”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心想: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送个礼都像在下命令。
她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木盒表面。
而隐匿在暗处的东宫暗卫,再次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叹了口气。
得,他们家这位主子爷,好好一个赠簪答谢的美意,硬是让他办成了强买强卖的架势。
……
沈知微捧着那方小巧的木盒,一路低着头,步履匆匆地回到钟粹宫配殿自己的小屋。
闩好房门,走到床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床底那个旧木匣子拖了出来。
她将木盒珍重地放入最底层,用衣物仔细盖好,重新推回床底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轻轻吁了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和略显松散的鬓发,确保自己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这才推门出去,继续忙活给六公主那只小猫做窝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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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当值的时间,沈知微打了十二分精神,每日当值前都仔细检查妆容,将那深色的粉脂涂抹得格外均匀,刻意将眉眼勾勒得平淡几分,行走坐卧愈发低调节制,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影子,彻底隐没在钟粹宫的一角一落里。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
或者说,在这暗流涌动的深宫之中,有些风芒,并非全然遮掩便能藏住。
这日午后,沈知微奉宁贵人之命,去御膳房取一盅特地给六公主炖的冰糖燕窝。
她提着食盒,沿着宫道小心走着,一如既往地低眉顺目,步伐细碎。
忽地,一道刺目的电光撕裂灰蒙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又急又猛,瞬间便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
雨幕滂沱,视线顷刻间变得模糊一片。
然而这段宫道两旁多是高墙,并无亭台楼阁可供躲避。
不过眨眼功夫,沈知微全身已被淋得透湿,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雨水顺着发丝脸颊不断滑落,狼狈不堪。
她慌忙停下脚步,伸手去整理发丝。
但哪还来得及?
雨水混着脂粉化作浑浊的污水从她脸上淌下,露出底下原本光滑细腻的肌肤本色,将那不施粉黛却秾丽清绝的真实容貌,彻底暴露在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之中。
她快速低下头,利用被雨水打散的发丝遮掩容貌,然后快步离开。
然后,就在刚刚短暂的刹那,不远处,贵妃宫中的心腹大宫女璎珞正巧领着两个小宫女从另一条岔路转出,准备往贵妃的昭阳宫去。
璎珞目光随意一扫,恰将沈知微那惊鸿一现的侧颜与光洁额角尽收眼底。
璎珞却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猛地停下了脚步,一双精明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紧紧盯着那抹即将消失在月洞门后的淡绿色纤细背影。
方才那一眼……虽短暂,却足以让她心惊!
那宫女低垂的眉眼轮廓精致,肌肤欺霜赛雪,尤其是那惊惶一瞥时眼波流转间的潋滟光华……
即便那宫女快速低下头,眼下已让人看不清她的面貌,璎珞也敢断定,此女定然不俗。
宫中何时来了这般品貌的宫女?
看那路径,是去宁贵人的钟粹宫的方向。
璎珞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贵妃娘娘最忌惮的,便是后宫出现颜色过人的女子,尤其是可能威胁到二皇子前程,或是能勾走陛下注意力的女子。
宁贵人虽不得宠,但若凭此女……
璎珞脸色沉了下来,再无方才的悠闲。
她低声对身后一个小宫女吩咐道:
“去,悄悄跟着,回去细查。”
“是。”
小宫女领命,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璎珞则站在原地,望着沈知微消失的方向,目光阴晴不定。
她得尽快将此事禀报贵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