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抱紧双臂,冷得微微发颤,一路小跑着冲回钟粹宫配殿的院落。
雨水早已将她浇透,发髻散乱,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苍白冰凉的脸颊和脖颈上,那身宫装更是紧紧裹在身上,不断滴着水,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
“哎哟我的老天爷!”
正在廊下准备往外走的春桃一眼瞧见她这落汤鸡似的模样,惊得手里的伞都差点掉了,连忙撑起伞迎上去:
“怎么淋成这副样子?快,快进屋去!”
她拉着冰冷僵硬的沈知微急匆匆进了屋,一边手脚麻利地翻找干爽的衣物和布巾,一边絮絮叨叨:
“这雨下得忒急忒大,一点征兆都没有!”
“我想到一路没有遮挡的地方,你定是要急着赶回来的。”
“本想取了伞去接你,没想到你竟这么快跑回来了。”
“赶紧的,把湿衣服脱了,我去小厨房给你取热水来,顺道端碗姜茶,可不能着了风寒!”
沈知微冻得牙齿都在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感激地朝春桃点点头,接过布巾和衣物。
春桃匆匆出去了,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自己,沈知微缓了口气,迅速脱下沉甸甸的衣裳。
很快,春桃便取来了热水,倒入屏风后的浴桶里。
沈知微踏进浴桶,热水驱散了浑身的寒气,终于让她冰冷的皮肤染上粉色。
等换上干净柔软的中衣,又套上一件藕荷色宫装,沈知微这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被雨水彻底洗净铅华、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沈知微心头有些慌。
这一路跑回来……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看见了真容?
她仔细回想一路上的情形。
雨幕滂沱,视线模糊,宫道上似乎没什么人……
应该……没事吧?
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不敢再多想,她迅速拿出妆奁,仔仔细细地重新涂抹上那深色的粉脂,将过于白皙的肤色遮掩成寻常的微黄,又刻意将眉毛画得粗平了些,用刘海和鬓角碎发尽可能多地遮挡住光洁的额头和完美的脸型轮廓。
直到镜中的人又变回那个貌不惊人、低眉顺眼的小宫女,她才稍稍安心。
整理好自己,她想起春桃去拿姜茶了,便准备出门去寻她。
刚推开房门,目光无意间扫过门槛外的角落,停住了。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不过寸许高的小巧白瓷瓶,瓶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封着。
看起来像是被人不经意遗落,但又摆放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沈知微心下疑惑,蹲下身,谨慎地拿起瓷瓶。
入手微凉。
她拔开木塞,一股清苦中带着淡淡甘香的药味立刻飘散出来。
仔细嗅了嗅,分辨出里面是防风、紫苏叶、生姜、甘草等几味常见的驱寒散风的药材,炮制得法,气味纯正,是上好的预防风寒的药剂。
是谁放在这里的?
若是春桃,直接给自己便是,何必悄悄放在门口?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莫非是他?
自己方才那般狼狈地跑回来,定是被暗卫瞧见了,禀报了上去。
想到这种可能,沈知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哪怕心里清楚,脸上还是刻意摆出更加疑惑不解的神情,拿着瓷瓶站起身,四下张望了一番,喃喃自语道:
“咦?这是谁落在这儿的?”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可能隐藏在附近的耳朵听到。
她拿着药瓶回到屋内,将其小心地收在了妆奁抽屉的角落里。
做完这一切,她面色如常地推门出去,径直去找六公主和春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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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宫书房内。
慕寒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未停的雨丝,眉头微蹙。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跪在他身后禀报。
“沈姑娘无碍。”
”看起来,并未有感染风寒的征兆。”
慕寒宸“嗯”了一声,目光仍看着窗外,状似随意地问:
“那药……她可用了吗?”
暗卫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回殿下,沈姑娘……她发现了门外的药瓶,拿回屋中,但……并未使用。”
慕寒宸转过身,眉头皱紧:
“为何?”
他可是特意让太医配的最温和有效的方子。
她既懂药理,便也应该知道这药的作用。
暗卫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殿下,恕属下直言……”
“任谁见到门口突然多出一瓶来历不明的药,怕是……都不敢轻易服用。”
“沈姑娘已是谨慎,还特意四下张望,面露疑惑,方才收捡起来。”
他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太子的脸色。
慕寒宸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他只想着让她尽快用药预防风寒,却忘了站在她的角度考虑——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突然收到不明药物,怎敢轻易入口?
自己这番“好意”,实在是有些冲动了。
一股懊恼之情涌上心头,他竟下意识地迁怒于暗卫,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
“既是如此,你当时为何不提醒于孤?”
“至少也该附上一张字条说明!”
暗卫:“……”
你清高。
当时下令时那般急切,催促着“速将这祛寒药送去钟粹宫配殿,放在那宫女门外”,何曾提过要写字条?
他们这些做暗卫的,向来只严格执行命令,哪敢随意行事?
何况……写字条岂不是更容易留下痕迹?
但这些话他只能憋在心里,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慕寒宸看着他这副样子,也知这责怪毫无道理,无非是自己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罢了,退下吧。继续盯着,若有异状,及时来报。”
“是。”
暗卫如蒙大赦,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暗卫:这活谁爱干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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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内,鎏金香炉里吐出袅袅甜腻的熏香,与窗外潮湿清冽的空气截然不同。
贵妃慕容氏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心腹大宫女璎珞压低声线的回禀,一双保养得宜的纤手慢慢捻着一串碧玺珠串。
“……雨势极大,那宫女浑身湿透,妆容尽褪,虽只惊鸿一瞥,但奴婢确信绝不会看错,其容色殊丽,绝非寻常。”
“观其方向与衣着,应是钟粹宫宁贵人处的宫女无疑。”
璎珞语气肯定,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艳与忌惮。
贵妃捻动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顿,美艳的脸上掠过一丝疑云:
“钟粹宫?又是宁婉容那个木头美人?”
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与嘲讽:
“她自个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陛下几面,如今倒是在自己宫里藏了这么个绝色?”
“是想做什么?指望靠着这丫头片子重获圣心,来跟本宫争宠吗?”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仔细盘算着:
“还是说……另有打算?”
“听闻太子近日对宁贵人那个小女儿颇为照拂,莫非……是想拉拢?”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宁贵人看似温婉无争,保不齐心里藏着什么算计。
“娘娘,此女留不得。”
“那般颜色,若是被陛下或是……”
璎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贵妃却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几分慵懒,眼底却有些不屑:
“急什么?不过是个小小宫女,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但现在动手,未免打草惊蛇,显得本宫气量狭小,容不得人。”
她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本宫倒要看看,宁婉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给本宫仔细盯着钟粹宫,特别是那个宫女,盯紧她的一举一动,看看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与何人接触。”
“若无异动,便暂且留着;若她真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或是宁婉容有什么动作……”
贵妃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指尖轻轻一用力,掐断了一颗碧玺珠子上镶嵌的金丝,那珠子“啪”地一声轻响,滚落在地毯上,转瞬不见了踪影。
璎珞心领神会,恭敬地低下头:
“奴婢明白,这就吩咐下去,让人仔细盯着。”
贵妃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挥了挥手。璎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里的烟丝依旧袅袅婷婷地上升、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