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跟在高无庸身后,走在通往乾清宫的漫长宫道上。
心跳如擂鼓,手心冰凉一片。
皇帝为何要见她?
是因为贵妃的举动惊动了圣驾?
还是……太子?
来不及多想,沈知微就踏入了乾清宫。
弥漫着浓郁龙涎香气的大殿内,沈知微不敢抬头直视御座,便依着规矩深深地跪伏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
“奴婢知微,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一个略显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陛下。”
沈知微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目光谨慎地落在自己鞋尖前那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到了御案侧下方,那双熟悉的、绣着暗色龙纹的玄色靴子……以及一抹她绝不可能认错的、挺俊身影的衣角。
他……他怎么也在这里?
还直接穿了太子的衣袍……
今天坦白局?
让她想想,现在该是什么反应。
沈知微死死咬住下唇,一副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惊疑的样子。
脸上努力摆出第一次面圣应有的、极度紧张和惶恐的神情,甚至身体都配合地微微发抖。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审视的味道。
沈知微依言,缓缓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她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精心修饰的妆容,看清她所有的底细。
皇帝看着殿下跪着的宫女。
身段纤细,仪态恭谨,低垂的眉眼只能看个大概轮廓,似乎清秀,但并无太多殊异之处。
他心中有些疑惑,这样的宫女,如何能引得贵妃大动干戈,又能让太子……
“朕听闻,你是吏部尚书沈文斌之女?”
皇帝开口,开始询问。
“回陛下,是。”
沈知微声音清晰却柔顺:
“奴婢父亲正是吏部尚书沈文斌,奴婢是家中庶女。”
“既是官家女子,为何不入选秀女,反成了宫女?”
皇帝的问题直指核心。
他虽不过问具体选秀事宜,但也知道官家女子落选后,通常会被赐婚宗室或重臣子弟,直接充入宫中为婢的,除非是犯了大错。
沈知微心中一紧,她依旧低着头,将原身的经历娓娓道来,语气平静:
“回陛下,奴婢曾参与选秀。”
“然则在殿选等候之时,误饮了一杯他人递来的茶水,不久便腹痛如绞,仪容不整……被嬷嬷除名。”
“因是殿前失仪落选,按宫规……便只能充入宫中为婢。”
“后被分配至钟粹宫,伺候宁贵人与六公主。”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既说明了原因,又隐晦地点出了其中的蹊跷——误饮茶水,突然腹痛。
至于这“误饮”是真是假,那递茶的人又是谁,便留给皇帝自己去想了。
果然,皇帝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岂会听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这后宫里的龌龊算计,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平日懒得过问,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事。
此刻听这沈知微平静道来,倒像是另有隐情。
“殿前失仪……”
皇帝沉吟着,目光瞥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
只见太子自那宫女进来后,目光便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虽极力掩饰,但那专注的神情却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这臭小子!
就在这时,慕寒宸忽然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在御前,声音清朗而坚定:
“父皇,儿臣有一事,恳请父皇成全!”
皇帝挑眉,配合他:
“哦?何事?”
慕寒宸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与沈姑娘赐婚。”
此言一出,不仅是皇帝愣住了,连一直强作镇定的沈知微都不禁偷瞄向跪在自己身旁不远处的人。
皇帝确实吃了一惊:
“宸儿,你这是……?”
慕寒宸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
“回父皇,儿臣曾在宫外偶然遇见过沈姑娘一面,当时惊为天人,心生倾慕。”
“本以为她会在选秀之中,儿臣甚至因此……因此未曾仔细阅览其他秀女名册,只盼能等到她。”
“谁知选秀那日并未见到她,儿臣心中失落,便也歇了选妃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目光转向沈知微,带着恰到好处的“深情”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直至前些时日,儿臣去钟粹宫探望六皇妹,竟意外再次见到了沈姑娘,方知她因故落选,成了宫女。”
“儿臣这才明白为何当初苦寻不得。”
“今日得知贵妃娘娘竟欲为难于她,儿臣情急,只得恳求父皇做主!”
“儿臣心仪沈姑娘,求父皇成全!”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情深意切,既解释了他为何迟迟不选妃,又将今日之事巧妙圆了过去,更是将一个太子难得动心的痴情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皇帝听得目瞪口呆,看看一脸“非卿不娶”模样的儿子,又看看下面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宫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这儿子,从小到大冷静自持得不像个凡人,竟还有如此……一面?
“胡闹!”
皇帝下意识地斥责了一句,但语气并不十分严厉:
“你乃一国储君,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即便心仪此女,她身份低微,如今又只是个宫女,如何能入主东宫?”
“若你喜欢,纳入东宫做个侍妾,已是恩典。”
“父皇!”
慕寒宸抬起头,目光灼灼:
“儿臣并非儿戏!沈姑娘虽是庶女,却也是官家清白出身,性情温婉,品行端方。”
“儿臣倾心于她,不愿委屈她仅为侍妾。”
“求父皇开恩,至少得是侧妃之位!”
侧妃?
他还真敢开口!
皇帝眉头紧锁,觉得儿子简直是昏了头了。
为了一个宫女,竟如此力争?
“宸儿,你要清楚你的身份!”
皇帝语气沉了下来。
“儿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慕寒宸毫不退缩,甚至重重磕了一个头:
“求父皇成全!若父皇不允,儿臣……儿臣便长跪不起!”
“你!”
皇帝气得差点拍桌子,这臭小子居然还威胁起他老子来了!
父子俩一时僵持不下。
跪在下方的沈知微,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她没想到太子竟会用这种方式,如此直接、甚至有些莽撞地向皇帝摊牌!
更没想到他会为了此女的位份如此力争!
皇帝的脸色变幻了几下,目光再次扫过沈知微,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态度坚决的儿子,似乎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带着一丝疲惫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真是儿大不由娘!朕看你就是被鬼迷了心窍!”
他看向慕寒宸,没好气地道:
“既然你如此坚持,朕便允了你!”
“沈氏女,册为太子良娣,暂居钟粹宫,一切礼仪交由皇后操办,宁贵人协理。”
“至于侧妃之位……”
皇帝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沈知微:
“待她日后为你诞下子嗣,再行晋封不迟!”
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既全了儿子的心意,也留有了余地,更堵了朝臣之口——
毕竟,太子终于肯纳妃了,还是他“自己看中”的,虽然身份低些,但总好过一直空悬东宫。
慕寒宸立刻叩首:
“儿臣,谢父皇恩典!”
沈知微也恍恍惚惚地跟着叩首:
“奴婢……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事情的发展完全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啊。
太子良娣……她竟然,就这么成了东宫的良娣?
皇帝不耐烦,挥手让他们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