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里回来后，沈知微没了清闲时光。
近几日顾家频频示好，京中嗅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也跟着待她热络起来，她只能周旋其中。
这日天气晴好，沈知微带着青杏，去西街挑些时新的首饰花样。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最终停在了装潢气派、顾客盈门的金缕阁门前。
沈知微扶着青杏的手下了车，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掠过某个角落。
金缕阁斜对面不远处的街角，简陋的豆腐摊支在那里。
柳依依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荆钗布裙，身姿纤细，低眉顺目地招待着零星的客人，侧脸看起来清秀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苦。
她身边那个叫小宝的孩子，正蹲在一旁，神情恹恹的，玩着几颗石子，小小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沈知微还没近距离看过这位柳娘子。
想仔细瞧瞧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将顾砚之迷得神魂颠倒。
如今看来，有些失望。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全然未觉，步履从容地走进了金缕阁。
店内珠光宝气，琳琅满目，她慢条斯理地看着伙计呈上的各种钗环玉佩，心思却有一半系在了窗外。
约莫一炷香后，她挑选了一支做工精巧的累丝金蝶簪，正要让伙计包起来，就听阁楼窗外传来一阵突兀的喧哗声，夹杂着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和一个粗野男子的怒骂。
“——没钱？你哄鬼呢！”
“顾二爷前日不是刚给你送了银子？快拿出来！”
“哥，这真是买药的钱，小宝还发着热，等着抓药……”
“少废话！装什么清高？你吊着顾二爷不就是为了钱？再去要啊！不然就把这破摊子砸了！”
沈知微走到窗边，凭栏向下望去。
果然，豆腐摊前，柳大带着两个同样一脸凶相的地痞，正将柳依依逼得步步后退。
多熟悉的场景。
柳依依脸色惨白，死死护着装钱的旧荷包，眼泪如断线珠子般滚落，还是那副柔弱无助、任人欺凌的模样。
周围已有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当中有许多人，早就习惯时不时上演这戏码了。
“小姐……”青杏也看到了楼下情形，有些紧张地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目光冷静地看着楼下那场“好戏”。
柳大的贪婪无耻，柳依依的眼泪攻势，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惜，近期顾砚之被拘着，恐怕没法及时英雄救美了。
但也许……快收到消息了。
一个念头飞快地在她心中闪过。
她转身，对候在一旁的金缕阁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那掌柜先是愕然，随即会意，立刻派了个机灵的小伙计快步下楼。
楼下，柳大眼看就要动手强抢，那小伙计挤进人群，高声喊道：
“且慢动手！”
说着，便将那十两银票塞向柳大。
低声说：“顾公子让你拿了钱赶紧走！”
柳大看到银票，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抢过，掂了掂分量，咧嘴笑了，脸上的横肉都堆在了一起：
“嘿！早这么识相多好！算你小子懂事！”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看向柳依依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有鄙夷，有羡慕，也有不屑。
柳依依却愣住了。
她认识顾砚之身边常跟着的小厮，绝不是眼前这个陌生面孔。
不自觉跟上那人的脚步，定格在了金缕阁门口，看那伙计上了二楼。
沈知微正凭栏而立，目光淡漠地看着楼下这一幕。
那伙计正在一旁弯着腰，汇报自己完成了任务，接过了赏钱。
四目相对，两厢对比。
柳依依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变得惨白。
那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被看穿、被羞辱的难堪和愤怒。
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金缕阁门口冲去。
沈知微好整以暇地缓缓下楼。
刚走到门口，便与冲进来的柳依依撞个正着。
柳依依眼圈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方才……是姑娘你让送的钱？”
沈知微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
“恰巧路过，见姑娘有难处，举手之劳而已。”
“为何要假借顾公子的名义？”
柳依依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声音更颤。
刚那女子从金缕阁的光晕里走出来时，柳依依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最让她心头揪紧的是那张脸。
白皙，光洁，像是从未被风吹日晒过，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
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明艳，而是一种沉静的、疏离的美。
她能假借顾公子的名头，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沈知微听后挑眉，解释道：
“若非假借顾公子之名，那些人会痛快离去吗？还是宁愿让你哥哥砸了摊子，惊了孩子？”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那被母亲遗忘的孩子。
柳依依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试图找回一丝尊严：
“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这钱……我定会还你。”
“我虽贫寒，却也不愿无故受人恩惠，更不愿……被人如此羞辱。”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重，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羞辱？”沈知微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
她上前一步，距离柳依依更近，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
“柳姑娘，顾公子能给的，是恩惠。”
“旁人给的，便是羞辱？这道理，倒是新鲜。”
她的目光清亮如冰，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
“你哥哥下次若再欠下赌债，数目更大些，不知顾公子是否还能次次及时赶到？”
“或者，柳姑娘是否次次都这般‘刚巧’需要钱？”
柳依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又是一阵骚动，一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正是得到消息赶来的顾砚之。
他一身捕快服色微乱，额上带着薄汗，显然是跑来的。
“柳姑娘！怎么回事？你大哥又来闹事了？”
他焦急地扶住摇摇欲坠的柳依依，目光落在了神色平静的沈知微身上。
“沈姑娘？”
顾砚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你怎么会在此？”
他自是知晓了刚刚发生的事，又看到柳依依满脸泪痕、对着沈知微一副受辱的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沈知微心中冷笑，明白了他的猜想，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坦然，她迎上顾砚之的目光，声音清晰“
“顾公子来得正好。”
“方才见这位柳姑娘的兄长似乎急需银钱，言语间颇为激动，我怕惊扰了孩子，便让伙计送了十两银子过去，假称是顾公子你所赠，想着或许能解燃眉之急，也全了柳姑娘的颜面。”
“不想，竟是弄巧成拙，反倒让柳姑娘误会了。”
她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得清清楚楚，点明了自己是“帮忙”而非“施舍”，更是“为柳依依的颜面”考虑。
顾砚之闻言，脸色缓和了些，但看着怀中依旧啜泣不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柳依依，又觉得有些棘手，不由对沈知微道：
“沈姑娘的好意，顾某心领了。”
“只是……柳姑娘她性子倔强，最是不愿受人恩惠，你当众给钱，恐怕……”
沈知微轻轻打断他，目光却清冽地看向顾砚之：“顾公子是觉得，我当众给钱，反倒伤了柳娘子的自尊？”
顾砚之语塞，默认了。
沈知微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顾公子既知她的自尊，就该明白——有些人的风骨和倔强，是需要用足够的银钱垫着，才能显得出来的。”
“若真清高到底，又何必一次次接受顾公子你的‘好意’？”
“这当众给钱与私下给钱，于结果而言，有何不同？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
她这话可谓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
顾砚之脸色骤变，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怔在原地，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下意识地看向怀中的柳依依，却见她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竟不敢与他对视。
沈知微不再多言，目光在顾砚之怔忪的脸上和柳依依惨白的脸上掠过一眼，淡淡道：“看来是我多事了。”
“银钱不必还了，就当……为那孩子结个善缘吧。”
顾砚之的目光看向那可怜的孩子，心中不忍。
说罢，沈知微不再看那两人，扶着青杏的手，转身优雅地登上了沈家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目光和那对姿态亲昵却各怀心思的男女。
马车缓缓驶离，沈知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青杏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方才的小姐，言语犀利，气势迫人，与平日里的慵懒娇憨判若两人。
“小姐，您方才……那般说顾公子和柳娘子，会不会……”
青杏有些担心。
沈知微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哪有半分疲惫之态？
“无妨。”
“种子已经种下，能否发芽，就看他自己了。”
顾砚之不是傻子，只是被所谓的“责任”和“怜惜”蒙蔽了双眼。
她今日这番话，如同在他坚固的信念上敲开了一丝裂缝。
只要裂缝出现，怀疑的种子便会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至于柳依依……沈知微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她那套以退为进、靠眼泪和“风骨”绑架顾砚之的手段，或许对吃软不吃硬的顾砚之有效，但在她沈知微这里，只会被撕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