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殿门在身后越离越远。
沈知微几乎是凭着本能,脚步虚浮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脑中有些混乱。
她还在思考怎么应对太子的“掉马”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慕寒宸正快步向她走来。
心中一紧,停下脚步,深深地低下头,神色疏离,福礼下去: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慕寒宸的脚步在她面前顿住,看着她这副故意毕恭毕敬的模样,心虚又无奈,他上前一步,想去扶她,却被沈知微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的手缩回袖中,依旧低着头,语气平淡无波:
“殿下若无吩咐,奴婢还需回钟粹宫向宁贵人复命。”
慕寒宸知道她定是气恼自己隐瞒身份的。
他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与安抚的意味:
“知微,你听我解释……”
“殿下折煞奴婢了。”
沈知微立刻打断他,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殿下身份尊贵,无需向奴婢解释什么。”
见她如此,慕寒宸叹了口气,知道此刻在宫道上,并非能好好说话的时机。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不由分说地塞进沈知微手里。
沈知微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缩手,却被他紧紧按住。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回去看看,好吗?今日之事……是我不好,未曾提前告知你。”
“事发突然……”
“其中缘由,日后我定当向你细细说明。”
“你先回钟粹宫,我找机会寻你。”
他的指尖温热,擦过她冰凉的手背,带来一阵战栗。
沈知微捏着那微沉的锦盒,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歉意?
到嘴边的拒绝话语终究没能说出口。
慕寒宸见她没有再激烈抗拒,稍稍安心,低声道: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沈知微刚想拒绝,慕寒宸却已不容置疑地走在她身侧,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过于难堪,也显露出维护的姿态。
一路无话。
气氛尴尬而微妙。
直到钟粹宫宫门出现在眼前,慕寒宸才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
“进去吧。万事有我。”
沈知微不敢看他,胡乱地点了点头,捏紧手中的锦盒,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钟粹宫大门。
慕寒宸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才转身离去。
——————
钟粹宫内,宁贵人正坐立不安。
方才乾清宫来人带走沈知微,她就一直悬着心,也充满了疑问。
见沈知微全须全尾地回来,她总算放下心来:
“知微,你回来了?”
“没事吧?陛下召见你所为何事?”
她注意到沈知微脸色苍白,眼神恍惚,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个明显不属于宫婢该有的精致锦盒,心中的疑虑更深。
沈知微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宁贵人见她神色凝重,立刻对殿内其他宫人道:
“春桃留下,其余人都先下去吧。”
待殿内只剩她们三人,沈知微“噗通”一声跪在了宁贵人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宁贵人和春桃都吓了一跳。
沈知微却不肯起,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着宁贵人,声音哽咽:
“贵人,奴婢……奴婢有事欺瞒了您,请贵人恕罪!”
说着,她拿出袖中的帕子,一点点擦去了脸上那层深色的粉脂,露出了原本欺霜赛雪、精致绝伦的真实容貌。
“天哪!”
春桃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宁贵人也是震惊得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瞬间变得倾国倾城的脸。
“你……你为何要……”
宁贵人虽然这么问,但看着眼前女子的容貌,心里也有了答案。
沈知微跪在地上,流着泪,将自己如何是尚书府庶女,如何被陷害落选,如何被分配至钟粹宫,又如何为了自保刻意遮掩容貌,之后如何在御花园偶遇“侍卫大哥”,和他如何相处,如今发现此人竟是太子殿下,以及如何被贵妃窥见真容、屡次针对……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方才陛下召见……是因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向陛下请旨,将奴婢……册封为太子良娣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声音细若蚊蚋。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宁贵人和春桃彻底石化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难以置信。
太子良娣 ?
那个总是冷着脸、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
看中了知微?还直接求到了陛下面前?
宁贵人猛地想起近日太子对六公主突如其来的关照和赏赐,原来……根源竟在这里!
她一切都明白了!
好半晌,宁贵人才缓缓回过神,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我见犹怜的沈知微,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她遭遇的怜悯,有对她隐瞒的些许责怪,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唏嘘和担忧。
她弯腰,亲手将沈知微扶了起来,语气带着深深的叹息:
“傻孩子,快起来……你这孩子,真是……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何不早与本宫说?”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为沈知微拭泪:
“怪不得……怪不得贵妃如此容不下你。”
“你这般容貌……唉,是福也是祸啊。”
她拉着沈知微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目光慈爱却忧心忡忡:
“太子良娣……虽是极大的恩典和荣耀,可东宫那个地方,看似尊贵,实则更是龙潭虎穴,比这后宫更加凶险。”
“你如今身份虽抬举了,却无强大母族依仗,日后进了东宫,万事皆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知道吗?”
听着宁贵人这番全然为她着想、充满关切的话语,沈知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哽咽着点头:
“奴婢……知微明白。”
“您的大恩,知微永世不忘!”
“还有六公主……知微绝不会忘了钟粹宫的恩情!”
“傻话。”
“你不是也帮本宫把六公主照顾得如此乖巧懂事吗?”
宁贵人红着眼圈,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
“只要你以后能平安顺遂,本宫和婉儿就放心了。”
“至少都在宫中,日后若有机会……”
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馨香,沈知微伏在宁贵人肩上,终于彻底放声哭了出来。
这泪水里,有委屈,有后怕,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这份珍贵温情的深深感激。
春桃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偷偷抹眼泪。
宁主子和六公主真真都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