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伏在宁贵人肩上,泪水还未完全止住,殿外便传来一阵清晰而带着皇家威仪的。
“圣旨到——”
声音由远及近,清晰无误地传入殿内三人耳中。
宁贵人与沈知微俱是一惊,迅速分开。
沈知微慌忙用袖子擦干眼泪,宁贵人则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和沈知微略显凌乱的鬓发,低声道:
“快,接旨!”
两人领着春桃,疾步走到正殿,只见皇帝身边另一位颇有脸面的宣旨太监正手持明黄绢帛,神情肃穆地站在那里。
殿内外的宫人早已跪倒一片。
宁贵人带着沈知微和春桃在香案前恭敬跪下:
“臣妾(奴婢)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吏部尚书沈文斌之女沈知微,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虽暂充庭掖,然温婉慧质,克娴内则。皇太子慕寒宸,适婚娶之时,沈氏著赐予皇太子为良娣,一应礼仪,交由皇后操办,宁贵人从旁协理。钦此——!”
圣旨的内容比方才在乾清宫时更为正式,也明确了沈知微暂时的居所和礼仪操办之人。
尤其让宁贵人心中一震的是——
陛下竟特意指明由她“从旁协理”!
这无疑是给了她体面。
“臣妾(奴婢)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贵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领着沈知微叩首谢恩。
宣旨太监将圣旨交到宁贵人手中,脸上堆起了笑容:
“恭喜宁贵人,恭喜沈良娣!”
“陛下和太子殿下可是给了沈良娣极大的恩典和体面啊。”
“皇后娘娘那边稍后也会派人来知会,这礼仪章程,可就劳宁贵人多多费心了。”
“有劳公公了。”
宁贵人示意春桃送上打赏,态度谦和却不失身份。
送走宣旨太监,钟粹宫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宫人都还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打量着那位一瞬间从宫女跃升为太子良娣的女子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羡慕。
谁也不曾预料,平日里一起干活的人,居然摇身一变,飞上枝头了。
宁贵人拉着沈知微的手,重新回到内室。
她的手心有些冰凉,看着沈知微,眼中依旧残留着难以置信:
“陛下……陛下为何在旨意中特意提及由本宫协理?”
“这,怕是于理不合?”
沈知微也是心潮起伏,低声道:
“在乾清宫时,陛下还说……若日后能……能诞下皇嗣,便晋封侧妃。”
宁贵人恍然,喃喃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陛下和太子会给如此大的脸面,不仅直接册封良娣,还将协理之权交给她这个并不得宠的贵人。
这既是安抚,也是提前为沈知微铺垫几分根基,更是做给后宫所有人看——
太子对沈良娣的重视。
想通了这一层,宁贵人心中更是复杂。
她握住沈知微的手,语气更加凝重:
“知微,陛下和太子殿下越是将你抬得越高,你日后在东宫的处境便越是如履薄冰!”
“日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你,盼着你行差踏错!”
“你定要万分小心!”
沈知微重重地点头:
“宁娘娘放心,知微明白利害,定会谨言慎行,绝不辜负娘娘和殿下的期望。”
——————
皇后召见的口谕传到钟粹宫时,沈知微刚由内务府派来的教习嬷嬷讲解良娣的仪制和规矩。
宁贵人亲自帮她重新整理了一番仪容,虽依旧是那身低调的宫装,但料子已换成了更显身份的云锦,发间也簪上了宁贵人私下赠予的一支成色极好的玉簪。
宁贵人轻声安抚,眼中却也有着藏不住的担忧:
“莫要慌张,皇后娘娘虽是太子殿下生母,但身为国母,向来最重规矩体统。”
“你只需谨记礼数,回话谦恭柔顺,娘娘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多言,不失仪,应当无碍。”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皇后这一关,她必须得过。
但婆媳矛盾自古以来都存在,她还是挺忐忑的。
……
跟着传旨的宫女一路行至凤仪宫,沈知微始终低眉顺目,步伐沉稳,不敢有丝毫差池。
进入殿内,只觉一股庄重雍容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守着规矩,跪下行大礼:
“臣女沈知微,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圣旨宣读之后,沈知微便改了自称。
“平身吧。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沈知微依言起身,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谦卑地低垂着,不敢直视凤座上的国母。
皇后打量着殿下站着的女子。
沈知微已经不再遮掩容貌了,眼下的她,身段窈窕,姿态恭顺,穿着一身不算扎眼却也得体的衣裳。
当皇后看清沈知微那张难掩绝世风华的容貌时,眼中不由掠过惊艳。
随即,这惊艳又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恍然和释然。
原来如此!
皇后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此刻终于落了地,甚至差点让她失态地笑出声来。
她就说嘛!
她那儿子从小到大对任何贵女都冷淡疏离,不怪外人猜测,连她这做母亲的都忍不住怀疑,儿子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特殊癖好!
还好,不是不喜欢女人。
只是他是眼光太高!太挑剔。
寻常的大家闺秀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原来喜欢的是这等百里挑一的绝色。
怪不得以往那么多精心挑选的贵女,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皇后现在回想起来,和眼前这位相比,确实都是姿色平平之辈。
臭小子,害她白担心了那么久。
皇后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再看沈知微,又觉得顺眼了许多。
虽然出身低了些,只是个庶女,还是宫女晋封,但既然是儿子自己看中的,又能让那一向冷心冷情的儿子主动开口求娶,想必自有其过人之处。
至少,这容貌是绝对拿得出手的,将来诞下孩子,她乖孙的模样定然差不了。
至于家世低微……太子身份已经够高了,她也十分厌倦和那些高门贵女相处。
更何况,那些女子背后牵扯着复杂的家族势力,也容易滋生事端。
这般看来,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左不过目前只是个良娣的位分。
皇后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国母的端庄温和。
她仔细问了沈知微的年纪、在家时可曾读过书、学过什么技艺,语气平和。
沈知微一一谨慎作答,声音柔顺,态度恭谨,既不过分怯懦,也不显得张扬,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后越看越觉得满意。
容貌绝世却不见妖娆之气,性子看起来也温婉沉静,不像是个会兴风作浪的。
问询完毕,皇后例行公事般地训诫了几句:
“既入了东宫,封了良娣,往后便需谨守宫规,恪守妇德,尽心侍奉太子,不可恃宠而骄,不可妄生事端,可能做到?”
“臣女谨遵娘娘教诲,定当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沈知微再次跪下,恭敬应答。
皇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起来吧。陛下和太子既看重你,便是你的福气。”
“日后若有难处,可来回禀本宫。”
“谢娘娘恩典。”
沈知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皇后似乎,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甚至态度,可以称为……和蔼可亲。
……
待沈知微退下后,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对身边的心腹嬷嬷叹道:
“怪不得宸儿以往瞧不上那些,原是好这一口。”
“罢了罢了,只要他肯纳妃,肯近女色,本宫就谢天谢地了。”
“这沈氏瞧着倒是个安分的,模样也真是……难得。”
“吩咐下去,一应仪制,虽说是良娣,但都按着侧妃的份例来准备,反正都是在宫里,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多嘴。”
“是,娘娘。”
嬷嬷心领神会地应下。
陛下和太子私下定然也是这个意思,否则不会特意让宁贵人协理,这分明就是抬举。
——————
册封礼的日子定在半月后。
虽是良娣之位,但整个仪式由皇后亲自操持,宁贵人与内务府协办,一应规格竟都暗暗比照侧妃的来,极其隆重周全。
宫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晋的沈良娣,虽出身不高,但上头几位看重,无人敢怠慢。
册封礼成后,沈知微便被正式迎入了东宫。
太子慕寒宸亲自拟定了沈知微的住处,在东宫一处名为“锦苑”的殿阁。
此处离他的主殿不远不近,环境清幽雅致,院内引了活水,种满了奇花异草,殿内布置更是极尽精巧奢华,一应用度皆是上上乘。
然而,最让沈知微动容的,并非这些皇家富贵。
当她在宫人的簇拥下踏入新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并非她想象中冰冷威严的宫殿布置。屋内红烛高燃,帐幔皆是喜庆的红色鸳鸯戏水纹样,桌上摆放着合卺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象征早生贵子的吉物,床榻上铺着大红色的百子千孙被……
这分明是民间百姓成亲时,洞房花烛夜的布置!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身旁的慕寒宸。
慕寒宸挥退了所有宫人,牵起她的手,走到内室。
他的目光在满室喜庆的红色上流转,最终落在她震惊而感动的脸庞上,声音低沉而温柔:
“皇家礼仪繁琐,册封礼是给外人看的。”
“但这洞房花烛……我想给你一个更像‘成亲’的仪式。”
“虽不能完全如民间那般迎娶你过门,但在我能力范围内,我想给你最好的。”
沈知微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
“殿下……”
他贵为太子,本不必为她如此费心。
可他做了,细心地将民间嫁娶的习俗融入了这森严的东宫之中,只为了圆她一个“仪式”,一份尊重。
“傻姑娘,哭什么。”
慕寒宸轻笑一声,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牵着她走到桌边,斟满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民间夫妻,是要喝交杯酒的。”
沈知微接过那杯酒,手臂与他的交错,仰头饮下。
酒液辛辣中带着甘醇,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复杂却滚烫。
红烛噼啪,映照着一双璧人。
此后种种,自是水到渠成。
他动作极尽温柔,生怕弄疼了她,耐心地引导着生涩的她,直到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意乱情迷地攀附着他,在他的带领下沉浮于陌生的情潮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慕寒宸亲自抱着他的姑娘去了净房。
慕寒宸搂着怀中早已筋疲力尽的沈知微,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宁填满。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怀中之人呼吸渐渐均匀,已然沉沉睡去。慕寒宸却毫无睡意,借着帐外朦胧的烛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