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插曲,很快被递到了顾夫人的面前。
没过几日,辅国公府的帖子递到了沈府。
这次是顾夫人以赏芍药为由,邀请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过府一聚。
帖子特意点名,请沈夫人务必带着二姑娘同来。
沈知微接到消息时,正对着一局残棋凝思。
闻言,她唇角微扬,轻轻落下一子。
鱼儿,终究是闻着饵料的香味来了。
……
赴宴那日,她依旧打扮得清雅得体。
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既不过分素净失了礼数,也不过于鲜亮抢了主人风头。
发间依旧只簪了那支点翠珍珠步摇,行动间珠光微漾,衬得她颈项修长,气质沉静。
国公府的芍药花开得正好,重重叠叠,姹紫嫣红,富贵已极。
年轻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花丛中赏玩说笑,衣香鬓影,与盛放的鲜花相映成趣。
沈知微随在母亲身侧,言行举止一如既往的温和低调,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几句话,既不喧宾夺主,又不会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顾夫人今日显然心情极好,拉着沈夫人的手,一路赏花,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沈知微身上,越看越是满意。
“要我说,沈夫人是真真会教养子女的。”
顾夫人忍不住对身旁的心腹嬷嬷感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几位夫人听见。
“不提沈大公子和世子妃,单说知微这丫头,瞧着就让人心里静,舒坦。”
几位同行的夫人闻言,也纷纷投来真诚赞赏的目光,低声附和着。
沈知微只微微垂眸,做出羞涩模样,并不接话,将谦逊姿态做足。
就在这时,顾夫人眼尖,瞥见回廊拐角处,一个人影正有些犹豫地朝这边张望。
本朝不讲究男女大防,更何况这么多夫人在这儿。
顾夫人心中一动,立刻扬声唤道:
“砚之!你杵在那儿做什么呢?”
“没见有客人在?还不过来见礼!”
顾砚之被母亲点名,只得硬着头皮走过来。
他今日未穿捕快公服,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少了些许平日的锐气,倒添了几分清俊书卷气,只是眉宇间似乎还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和困扰。
他大步走来,目光下意识地先扫过众人,在触及沈知微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自那日金缕阁前被她一番直言不讳的话刺中后,他回去想了许久,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清晰。
此刻再见,难免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但他还是依着规矩,郑重地向诸位夫人行了礼,最后转向沈知微,拱手一揖:
“沈姑娘。”
这态度,明显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沈知微落落大方地还了一礼,声音温婉平静:“顾公子。”
仿佛那日金缕阁前针锋相对的场景从未发生过。
顾夫人瞧着这一对儿,越看越觉得般配,一个是自家虽然犯轴但本质不坏的儿子,一个是沉稳聪慧、家世相当的佳人,若是……
她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强烈。
只是眼下瞧着儿子这别扭劲儿,还得再添把火。
顾夫人拉着沈知微在水榭中歇息用茶点。
水榭三面通风,挂着竹帘,既凉爽又能观赏湖景和岸边的芍药,十分惬意。
顾夫人借口更衣,暂时离席,却特意将顾砚之留了下来,美其名曰“代为招待客人”,实则是给两人制造独处的机会。
水榭中还有其他丫鬟仆妇候着,倒也不算真正独处,但空间足够,说话也方便些。
顾砚之明显有些不自在,坐在离沈知微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游移,似乎不知该看向何处,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水榭中一时有些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笑语。
沈知微却仿若未觉,她的目光被水榭中央石案上摆着的一局残棋吸引了。
她缓步走过去,纤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玉石棋子,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似乎真的被棋局难住了,全然沉浸其中。
顾砚之见她久久凝视棋局,忍不住也看了过去。
见沈知微看得专注,他终究没忍住心中那点对“棋友”的认同感下意识地开口,指着棋盘东南角一颗看似无关紧要的黑子道:
“若弃此子,反能……”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怎能随意指点他人棋局?
他连忙顿住,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沈知微却仿佛没听到他的道歉,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颗棋子,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脱口赞道:
“这一子弃得妙。”
“看似自损,实则开辟生机。”
她语气中的惊喜和赞叹毫不作伪,让顾砚之微微一愣,心中的尴尬顿时消散不少。
“哪里,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说完,顾砚之微微一愣。
沈知微:呵,你也知道啊。
此时,有嬷嬷前来禀告,顾夫人请沈夫人和沈二小姐留下用晚膳,晚些时候遣人来唤他们。
沈知微便顺势邀请道:
“此局精妙,令人见猎心喜。”
“不知顾公子可愿手谈一局?”
她的态度自然大方,仿佛只是棋逢对手的寻常邀请,不掺杂任何男女私情。
顾砚之看着那双清澈专注、只映着棋盘的眼眸,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棋局很快摆开。
沈知微执黑,顾砚之执白。
一开始,顾砚之还存着几分谦让之心,落子谨慎。
但很快他就发现,对面这位沈二小姐的棋风,与她沉静的外表截然不同,凌厉果决,杀伐果断,布局深远,常常在不经意间埋下陷阱,等他察觉时,已陷入被动。
几番交锋下来,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两局过后,顾砚之望着棋盘上自己被屠戮得七零八落的大龙,苦笑着投子认负:
“沈姑娘棋艺高超,顾某……甘拜下风。”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消遣,没想到竟是个中高手,且风格如此……强悍?
沈知微抬手,纤指拂乱棋局,唇角噙着一抹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玩笑:
“顾公子可是没想到,我这般狠辣,毫不留情?”
顾砚之老实点头,坦言道:
“原以为姑娘只是闲来消遣,没想到……”
“家兄常说,棋风可见心性。”
沈知微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棋子,声音平稳。
“方才对弈,顾公子宁可在右上角自损三千,也要救回那颗看似已成孤子的白子,倒是……”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倒是什么?”
顾砚之果然被勾起好奇。
沈知微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
“倒像极了你为那柳娘子奔走的样子。”
“明明可以冷眼旁观,省却无数麻烦,偏要惹一身尘埃,将自己陷于两难之地。”
她再次将话题引回了那个他们之间无法回避的症结,但这次,是以一种更迂回、也更易于接受的方式。
顾砚之浑身一震,捏着棋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怔怔地看着沈知微,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洞察。
水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拂过帘角的细微声响。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织在光洁的地板上。
沈知微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将最后一颗棋子收入棋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顾砚之望着那局已被拂乱的棋盘,又想起金缕阁前她那句“银钱垫着的风骨”,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再次浮现,让他不得不直面。
他看着对面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了一句天气的沈知微,忽然觉得,这个女子,真的像一本怎么也读不完的奇书,每一页都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