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安静的涂抹中悄然流逝。
墙上的时钟指针提醒沈知微,第一次的试课时间即将结束。
她没有急于收拾东西,而是看着自己面前那幅色彩明快的画。
蓝天,绿树,远处还有几朵蓬松的白云,和画面里那个低头画画的小孩。
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洛屿。
他的画纸上是大片大片浓重而混乱的色块,深蓝、暗红、压抑的黑色交织缠绕,仿佛映射着他内心无法言说的风暴与创伤。
与沈知微笔下晴朗的天空形成了鲜明而令人心酸的对比。
沈知微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试图去解读或干预他的表达,那需要时间来换取极大的信任才能做到。
她拿起自己的画,站起身,再次放轻脚步走到洛屿身边。
他没有抬头,仿佛对她的靠近毫无知觉,画笔依旧在纸上机械地移动。
沈知微弯下腰,将自己那幅充满生机的画轻轻放在他手边不远处的空地上,声音柔和得像一片羽毛:
“洛屿,这是老师今天画的,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沈知微并不气馁。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又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明信片,然后将巧克力和卡片轻轻压在了那幅画的上方。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停留,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其他物品,缓步退出了这个依旧被沉寂笼罩的房间。
轻轻带上房门,一转身,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守在门外的黎末。
她似乎一直贴着门在听里面的动静,脸上带着一种过分关切的表情。
“沈老师,课上完了?”
“怎么样?小屿他没闹脾气吧?”
黎末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
“洛屿很安静,一直在画画。”
沈知微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黎末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她向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唉,这孩子就是这样的,心思重,不爱理人。”
“平时也就跟我还能稍微亲近点,有什么小脾气啊,想要什么啊,也只有我能摸得透。”
“沈老师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或者小屿有什么情况,都可以先跟我说,我天天陪着他,最了解他了。”
这番话,俨然把自己放在了洛屿代言人和洛家半个主人的位置上,心思昭然若揭。
沈知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客气,带着疏离:
“谢谢黎姐提醒。”
“不过关于教学上的事情和洛屿的课程反馈,我会按照流程直接向洛先生汇报的,这样更清晰直接,也能避免信息传递中出现误差。”
“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她明确地拒绝了黎末想要插手的意图,点明了自己的直接汇报对象是洛槿尧,而非她这个保姆。
黎末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一下,干笑了两声:
“啊,也好,也好……那我送送您。”
两人刚走到客厅,就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一身深灰色家居服的洛槿尧正从楼上下来,男人很高,五官英气十足,有上位者的气度,可眼下还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沈老师要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是的,洛先生你好,初次见面,今天的试课已经结束了。”
沈知微点头致意。
“我送沈老师回去吧。”
洛槿尧语气平淡,却是不容拒绝的陈述,而不是询问。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玄关处的钥匙架。
沈知微微微一怔,连忙婉拒:
“不用麻烦洛先生了,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很方便……”
“顺路,正好我也要出去一趟。”
洛槿尧已经拿起了车钥匙,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变幻的黎末,并未多停留。
“看好小屿。”
“哎,好的,洛先生。”
黎末连忙应声,看着洛槿尧竟然要亲自送沈知微,眼神里的嫉妒和不安几乎要掩饰不住。
沈知微见推辞不过,只好道谢:
“那……就麻烦您了。”
坐上洛槿尧那辆低调奢华的黑色宾利,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的味道。
沈知微略微有些拘谨地坐在副驾驶,她本以为会是司机来送,谁曾想大老板还能亲自开车。
……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车流。
短暂的沉默后,是洛槿尧先开了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老师,今天很感谢。”
“我今天看了监控。”
“虽然只有最后那一点互动……但这已经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对陌生人的接近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抗拒,甚至……给出了回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后总结道:
“这很难得。”
沈知微能听出他话语里喜悦,看到了希望后的喜悦。
她谨慎地回答:
“这说明洛屿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封闭,他依然在感知外界,只是需要时间和正确的方式。”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苗头。”
洛槿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所以……如果下一次课,他依然不排斥你,甚至能有更多的互动,我们是否可以提前结束试课,正式签订合同,开始系统的辅导?”
他太渴望看到侄子的状况能有所改善了,以至于显得有些激进。
沈知微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洛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
“但正因为洛屿情况特殊,我们才更需要耐心。”
“三次试课是必要的观察和磨合期。”
“还是给孩子适应的一个缓冲。”
“下一次课,我可能依然不会进行传统的‘上课’,而是会尝试另一种方式的陪伴和互动。”
“洛屿的状态和其他孩子不同。”
“眼下,我们需要建立稳固的信任,而不是急于求成。”
“操之过急,可能会吓到他,让刚刚建立起来的一丝好感前功尽弃。”
她的话像一盆冷静的水,轻轻浇灭了洛槿尧眼底那簇过于急切的火苗。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反思自己的冒进,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就按你的节奏来。”
“谢谢您的信任。”
沈知微松了口气。
至少听得进正确的建议。
车子很快到了沈知微小区门口。
她再次道谢后下车,看着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才转身回家。
……
傍晚时分,沈知微正在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手机响了,是宁奕打来的电话。
“沈老师,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比想象中顺利。”沈知微回道。
“唉,可惜了,我后面没法给你当专属司机兼保镖了。”
“我在外省,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得盯着。”
“估计一个多礼拜才能回来。”
沈知微被他逗笑:
“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能搞定。”
沈知微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等等,宁奕。”
“你今天下午几点的飞机?”
“你赶飞机,还送我去上课?”
电话那头的宁奕似乎愣了一下,还是回道:
“第一天嘛,总得给我们沈老师撑撑场面,加个油打打气不是?”
沈知微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在赶飞机前,特意绕了远路先送她去洛家……
脸上莫名微微发热。
她垂下眼眸,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
“宁奕……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