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后,阳光正好。
沈知微正式开始给洛屿上课。
黎末脸色比上次更沉了几分,看到她,只硬邦邦地说了句:
“沈老师,洛先生吩咐了,以后上课在三楼的书房。”
沈知微心下微觉诧异,但还是点头:
“好的。”
她跟着黎末走上三楼,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房间很大,采光极佳,布置得却……很像一间正统的小教室。
靠墙立着白板,中间摆放着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学习桌和一把椅子,桌面上整齐地放着崭新的文具和几本小学教材。
整个环境严谨、规范,沈知微却摇了摇头。
洛屿已经坐在了那张学习桌后。
他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裤子,低垂着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沈知微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不安和抗拒。
黎末站在门口,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神情:
“洛先生特意让人布置的,希望小少爷能有个正式的学习环境。”
“沈老师,你看还缺什么吗?”
沈知微没有理会她话里的那点意味。
她走到洛屿身边,没有立刻要求他做什么,只是柔声问:
“洛屿,喜欢在这里上课吗?”
洛屿没有任何反应,但抓着裤子的手更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
沈知微心里立刻有了决断。
这样不行。
心中默默给洛槿尧记了一笔……真是给她拖后腿。
在这里上课,只会让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微弱的信任和安全感崩塌殆尽。
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洛屿紧紧攥起的小拳头上。
那只小手冰凉,甚至微微发抖。
她没有强行掰开,只是温暖地覆着。
“这里有点闷,对不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我们回游戏室好不好?那里更舒服。”
洛屿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点点。
沈知微于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试着将他从椅子上带起来。
他没有抗拒。
就在她牵着洛屿的手,准备离开这间“教室”时,黎末立刻上前一步,拦在了门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一丝训诫的意味:
“沈老师,这恐怕不合适吧?”
“这是洛先生亲自让人安排布置的房间,就是为了让小屿能正经学习。”
“您这刚来就要换地方,洛先生知道了会怎么想?”
“而且小屿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也好……”
沈知微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黎末,打断了她的话:
“黎姐,洛先生聘请我,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
“他曾明确表示不会干预我的教学方式。”
“现在这个环境明显让洛屿感到紧张和不适,无法进行有效学习。”
“现在是教学时间,我想我应该有换地方的权利。”
“我会亲自向洛先生说明情况。”
黎末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知微牵着洛屿,从她面前走过,一步步下楼,走向游戏室。
一踏入游戏室熟悉的环境,洛屿紧绷的肩膀几乎是瞬间就松弛了下来。
他甚至主动松开了沈知微的手,快步走到他常待的那个角落,拿起一支画笔,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感一般,悄悄松了口气。
沈知微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她没有立刻开始所谓的“上课”,而是像之前一样,在他旁边坐下,拿出了今天准备的教具——
这次是一套色彩缤纷的、用于认识汉字偏旁部首的卡片。
“这里舒服多了吧?”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洛屿说:
“现在……我们开始今天的游戏?”
她知道,对于此时的洛屿而言,需要的不是在书桌前正襟危坐,而是在安全感包围下的、潜移默化的引导和吸收。
洛屿抬起了头,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沈知微温柔的眉眼。
……
就这样,日复一日。
沈知微保持着每周一至五下午上门辅导的节奏。
她从不强迫洛屿开口,也从不刻意将他拉离那个能给他安全感的角落。
她只是不断地变换着各种有趣的自制教具,将语文、数学甚至一些自然常识巧妙地融入游戏中。
她很快发现,洛屿的理解力和记忆力其实远超同龄孩子。
他只是拒绝输出,拒绝交流。
但她能从他偶尔专注的眼神、微微侧耳倾听的小动作、以及游戏中几乎从不出错的判断里,知道他听进去了,而且学得很快。
令人惊喜的变化悄然发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大雨倾盆,因为堵车,沈知微晚到了几分钟。
黎末看到她,冷冷地说了句“小屿在等你”,面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
沈知微习惯性地走向游戏室,却在经过客厅时,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洛屿没有像往常那样待在游戏室里,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沙发的最边缘。
他依旧低着头,小手放在膝盖上,但那双小脚却不安地微微晃动着。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黑琉璃般的眼睛飞快地瞥了沈知微一眼,又迅速低下,但那瞬间的眼神交汇,却分明写着等待。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她放缓脚步,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牵他,只是柔声说:
“洛屿是在等我吗?”
“不好意思,老师迟到了,跟你道歉。”
“我们进去吧?”
洛屿沉默地从沙发上滑下来,磨磨蹭蹭地、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地,跟在她身侧。
又过了两天,沈知微到时,发现洛屿已经站在了玄关通往客厅的走廊上。
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两秒,然后……一只微凉的小手,悄悄地、试探地,伸了过来,极其轻微地勾住了她的食指。
沈知微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反应,只是无比自然地反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语气如常:
“下午好呀洛屿。”
洛屿没有挣脱,任由她牵着,低着小脑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向游戏室。
那依赖的姿态,无声却震耳欲聋。
沈知微将这份突破性的欣喜藏在心底。
她发现洛屿对图形和逻辑格外敏感。
课程进行地很顺利,洛屿的进步让沈知微惊讶。
所以之后,每次她引入一个新的知识点,比如一个新的汉字结构、一个数学概念,只要他通过游戏真正理解了、掌握了,下一次课,沈知微就会带一件对应的小礼物给他。
有时候是一个乐高模型;有时候是一本精装幽默漫画绘本;有时候是一个很难解的鲁班锁……
洛屿依旧没表情,但接过礼物时,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会闪过极其细微的光亮。
他会把礼物小心翼翼地放在游戏室那个属于他的小角落里,摆得整整齐齐。
那扇紧闭的心门,似乎正在被一种沈知微用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一点点地推开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