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屿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直到次日傍晚才完全清醒过来。
烧退了,但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干的,显得格外脆弱。
家庭医生又来复查了一次,叮嘱近期饮食务必清淡温和,最后补充了一句:
“小孩子肠胃弱,可能是吃了什么刺激性或者不干净的东西引发的,以后要格外注意。”
这句话,无疑更加深了房间里所有人对那几块饼干的怀疑。
黎末站在一旁,更是小心翼翼地汇报:
“金医生,小屿昨天的饮食都很正常,就是傍晚吃了点上课老师给的饼干……”
医生点点头,以为他们已经找到源头了,没再多说,留下些调理肠胃的药便离开了。
洛槿尧看着侄子虚弱的样子,脸色更是阴沉。
洛屿睁着还有些茫然的大眼睛,安静地靠在床头。
……
第二天,洛屿的精神好了很多,被允许下床活动,但饮食依旧被严格控制着,全是些寡淡的白粥和炖得烂烂的菜泥。
他变得有些沉默,比以前更加安静,常常一个人坐在游戏室的地毯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下午,到了往常沈知微该来上课的时间。
洛屿早早地就坐立不安起来。
他先是坐在游戏室里等,竖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外始终静悄悄的。
他忍不住跑到客厅,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期盼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还是没有。
耐心在等待中一点点耗尽。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显孤单。
他的小脸上渐渐浮现出焦躁和失落,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不解和委屈。
为什么还没有来?
他突然站起身,跑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洛槿尧给他配的儿童手表。
那手表几乎从未被主动使用过。
他笨拙地解锁屏幕,找到那个唯一的紧急联系人,拨通了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小小的屏幕里出现洛槿尧的身影,背景是简洁的办公室。
他似乎正在忙,眉头微蹙:
“小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生怕侄子又出状况。
洛屿看着屏幕里的叔叔,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急得小脸泛红,最后猛地举起一样东西,怼到摄像头前——那是沈知微给他上课用的语文课本。
洛槿尧看着那本课本,瞬间明白了。
他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强硬:
“你是想问沈老师?”
“她今天不会来,以后也不会来了。”
他想着侄子受的罪,跟他解释:
“她给你吃的饼干有问题,让你生病了。”
“这样的老师我们不能要。”
“叔叔会给你找更负责任的新老师。”
他的话像冰冷的石头,砸碎了洛屿眼中最后一点希冀。
屏幕里,洛屿那双原本带着期盼和焦灼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像被吹熄的烛火。
他甚至没有等洛槿尧说完,直接伸出小手,狠狠地按断了视频通话。
洛槿尧看着突然黑掉的屏幕,愣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无力感。
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他揉揉眉心,将手机丢到一边,试图继续处理文件,心思却有些乱了。
而这头的洛屿扔下手表,把自己重重地摔进床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小小的身体在被子下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黎末假意进来关心了几次,试图用新玩具和点心哄他出来,都被那团沉默的被子拒绝了。
她嘴上说着“小屿乖,别闹脾气,黎姨陪你玩”,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烦。
她刚在门缝中看到了洛屿的反应。
真不知道那个沈知微有什么好的,值得这小子惦记。
……
到了晚上快九点,那团被子依旧维持着原状。
黎末是真的有点慌了,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可担待不起。
只好拨通洛槿尧的电话,语气焦急又无奈:
“洛先生,您快回来看看吧!”
“小屿不知道怎么了,从下午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着被子好几个小时了,我怎么哄怎么劝他都不理,东西也不吃,水也不喝……”
“我真怕他闷出病来……”
恰在此时,别墅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不仅是洛槿尧回来了,连同刚刚从国外紧急赶回来的洛父洛母也一起到了家。
洛父洛母一进门就听到黎末的声音,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原本就因洛屿突然重病而心急如焚,在国外处理集团事务也是坐立难安,这才匆忙飞回国内。
本来大儿子和儿媳出事之后,他们就曾想带洛屿一起去国外,换个环境或许对他好,但洛屿反应激烈,极度抗拒,他们不忍心强迫,才将国内公司和洛屿都托付给小儿子照料,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
三人急匆匆上楼,推开洛屿的房门。
洛槿尧看着床上那纹丝不动的一团,想到白天他挂自己电话,现在又这样闹脾气,加上公司事务繁忙和连日来的焦心,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语气不由得重了几分:
“洛屿!起来!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像什么样子!又在闹什么脾气!”
洛父一听这语气,顿时火了,二话不说,抬手就重重拍了洛槿尧后背一巴掌,发出清脆的响声,怒斥道:
“你怎么跟他说话的!啊?!”
“孩子刚病好,你就这个态度!你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你就不怕大哥大嫂回来找你吗!”
洛母没空理会这父子俩,她心疼地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被子下的洛屿蜷缩得像只虾米,小脸憋得通红,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一绺绺贴在额头上。
最让洛母心碎的是,他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那模样委屈可怜到了极点。
“哎呦我的乖乖!奶奶的心肝啊!”
洛母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一把将孙子紧紧搂进怀里,心肝肉地叫着,一边哭一边埋怨洛槿尧。
“你看看!你看看孩子都委屈成什么样了!”
“你是怎么当叔叔的!”
“只会把孩子交给外人带,带出病来不说,现在还让孩子受这种委屈!”
“你大哥大嫂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啊……”
洛屿被奶奶抱得紧紧的,却反常地挣扎起来。
他用力挣脱开奶奶的怀抱,看也不看旁边抹眼泪的黎末,只是一把抓住愣在一旁、脸色难看的洛槿尧的手,跳下床,赤着脚就往外拉。
“小屿?”
洛槿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下意识地跟着他走。
洛父洛母则立刻跟上。
洛屿一言不发,拉着洛槿尧,脚步飞快地下了楼,直奔厨房餐厅,然后松开了他的手,径直跑向那个双开门的大冰箱。
他踮起脚,费力地拉开沉重的冰箱门,冷气瞬间涌出。
然后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伸手指着冰箱冷藏室里放着的一排排进口酸奶,又转过身,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最后抬起头,看着洛槿尧,嘴唇嗫嚅了许久,终于极其模糊、却清晰地吐出了几个断续的字:
“我……喝……痛。”
一瞬间,整个餐厅鸦雀无声。
洛槿尧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僵在原地!
他看着侄子那双通红的、带着委屈和指控的眼睛,看着那指向酸奶的手,耳边回响着那模糊却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他不知道是该开心侄子居然开口了,还是惊讶他为了一个外人能特地这样来解释。
但他明白,所有的线索都被串联起来了——
医生说的“刺激性食物”,黎末信誓旦旦的“饼干”,洛屿突如其来的肠胃炎……
根本不是饼干。
是这冰箱里冰镇的酸奶!
是洛屿自己偷偷喝了冰冷的酸奶导致的!
他在气头上,然后想都没想就相信了黎末的暗示,冤枉了沈老师,强硬地辞退了她。
所以洛屿才联系的他,又在听到沈知微被辞退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可能是责怪自己,也可能在责怪他。
巨大的愧疚和懊悔瞬间淹没了洛槿尧。
他蹲下身,视线与洛屿平齐,看着侄子苍白的小脸,声音因为自责而有些沙哑:
“小屿……是因为喝了这个酸奶,肚子才痛的?”
“不是因为沈老师的饼干,对不对?”
洛屿重重地点头,眼睛里蓄着的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洛槿尧看着侄子的眼泪,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伸出大手,轻轻擦去侄子脸上的泪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承诺:
“对不起,小屿,是叔叔错了,叔叔冤枉沈老师了。”
“叔叔会马上请沈老师回来,跟她道歉。”
“以后还让她来给你上课,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洛屿那双原本黯淡绝望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辰,猛地亮了起来!
他甚至主动抓住了洛槿尧的衣袖,小脑袋用力地点着,带着哭腔,又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要……老……师。”
“吃……”
洛母此刻也完全明白了过来,心疼孙子一直没吃过东西,连忙抹着眼泪喊道:
“哎呦我的乖孙饿坏了!”
“保姆,快!”
“快去给小屿准备点好消化的吃的!”
“热乎乎的肉糜粥!快点!”
一直站在角落、脸色早已变得煞白的黎末,听到这声吩咐,猛地回过神来。
她连忙应声:
“哎,好,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快步走向厨房,低垂的眼眸里却充满了惊慌和不甘。
怎么会这样?!那小哑巴居然开口说话了!
还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这下全完了!洛先生肯定知道是她误导了他!
那个沈知微……居然又要回来了!
她好不容易才借着这次机会把她赶走!
她的手在围裙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