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想要点干货,否则不舒服。可搜集证据是你们警察做的事。”
“也不是非要证据,但我总觉得吧,好像还缺点什么,有些疙瘩,你不觉得?”
张南一笑,说:“我再告诉件事,怎么样?应该可以让你那点疙瘩去掉。”
王自力猛地停住脚步,大骂一句:“你妈的,居然还有事瞒着我,快快快说!”
“我在那女人身上,发现一个不算证据的证据。”
“不算证据的证据?那是什么鬼?”
“意思是对我来说算证据,对你们警察不算,因为法律上的说服力还不够。”
“别废话了!”
“你注意到没有……”张南凑近了说,“那女人戴着结婚戒指。”
王自力愣住了,沉寂半天,才又发作:“你说的是不是人话啊,老子他妈的听不懂!人家结婚了,戴结婚戒指不很正常?再说戴不戴戒指有个蛋的关系!”
“你的观察不仔细。”张南直截了当地说,“那女人来找我们的时候,戴着结婚戒指,这一点毫无疑问。但问题是,老顾给我们看的监控录像里,那女人没有一次是戴戒指的,说明她压根没有戴戒指的习惯,你来告诉我,这说明什么?”
王自力再次沉默,随即恍然大悟道:“我懂了,我懂了,她想给我们营造一种假象,告诉我们她和她老公的关系不错,没那么恶劣。”
“是的,而且我还注意到,她跟我说话时,经常会用手去弄戒指,说明她那戒指是才戴上去的,有点不习惯。她自作聪明,以为可以靠这种小手段混乱我们视线,但没想过我们会去看监控录像,发现矛盾的地方,这样一来反而显出她心里有鬼。”
“是是是,这女人真他妈一肚子心机,她老公多半死她手里了。”
“我也这么认为。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把最后一段监控再看一遍的时候,说她身材跟她老公比起来,显得太瘦弱了。”
“是啊,那样说什么意思?”
“我在想她该怎么处理她老公的尸体。因为以她的身材,处理一具比她重那么多的尸体很困难,再加上她住闹市区,困难更要加倍。”
“或许她直接在外面把她老公解决了?”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但事实上住在这种大城市,想在外面动手是有些不切实际的,而且他们已经形成足不出户的生活规律,所以发生的概率很小。不不不,如果我是她,我一定会挑在家里下手,真没有什么地方比家里更方便,机会更多了,以她那么精明一个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嗯……看来一会我们跟她对峙的时候得小心一些。”
“确实,先以观察为主。”
交谈间,两人已走进檀香园小区,很快便找着了柴虹所住的楼房。
上楼前,王自力忽然一笑,对张南说:“我在想,一开始我让你帮忙解决这案子,是以为这案子有灵异成分,结果闹了半天,是桩人为事件,你竟然也在像模像样地给我分析,可以啊阿南,要不跟我一起干警察怎么样,保不准比我干得好。”
对于王自力调侃,张南连望都不望他一眼,只淡淡回道:“话先别说太早,你怎么知道整件事没灵异的地方?”
“咦?那些奇怪的环节,我们不都分析清楚了么?”
“不对,还有件事我们没头绪,就是关于那女人的两次怀孕。”
“这你都信?我觉得是扯淡!”王自力一口否定。
“我倒不觉得,不过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总觉得怀孕这件事是真的,大概是直觉吧。”
“你他妈直觉还真多,别废话了,等会见了她一切都清楚了。”说着王自力拉开底层大门,准备上楼。
这时候,王自力手机响了,他又站定,先接听电话。
“喂,谁啊?哦哦哦,胡院长,怎么样?”
张南听出来了,应该是王自力让那院长去查的事有结果了。
“是么……哦……好,好,我知道了,行,辛苦辛苦,下次请你吃饭。”回话过程中,王自力脸色渐渐变了。
“查到什么?”张南迫不及待问。
“你猜得没错。”王自力一本正经地说,“那女人做人流和查怀孕的事都是真的,而且是同一个医生负责的。因为那女人以前妇科病就比较多,每次看病基本找那一个医生,所以那医生对她印象特别深。”
张南点点头,若有所思了片刻,随即跟王自力一个眼神示意,两人进了大楼。
等电梯指示灯跳到十二楼后,两人从电梯内出来,张南见电梯旁有扇窗户,走过去朝下望了望,说:“凭你这个犯罪专家的经验,你觉得在这一带,要运一具尸体出去,有多难呢?”
王自力跟着瞧了几眼,回张南:“如果是我很容易,但普通人,特别那个瘦得像排骨样的女人,估计很难……”
“这就对了,走吧!”
两人离开窗边,径直朝柴虹家走去,过程中,张南瞄了眼王自力,问:“大力,你没带家伙吧?”
“不就对付个小女人嘛,要带什么家伙,你是太久没跟我出来办事,把我那些擅长的全忘了吧?”王自力装作气冲冲地说。
张南心想也是,这可是王自力,不是别人。王自力从小便爱两件事,格斗和香港警匪片,十几岁就在河南拿过一次全国武术比赛冠军,后来还学散打,学跆拳道,甚至还学过点泰拳和日本刀法,可谓徒手器械样样精通,在警校的射击水平也属一流。应该说,论这方面的硬件指标,整个警界真没几个人及得上他。
不知不觉,两人已来到柴虹家门前,王自力正准备按门铃,却发现进户门居然没关,留了道缝。
王自力将门推开,两人慢慢步入室内,一间普普通通的客厅显现在他们面前。大理石地板,棕色皮沙发,玻璃圆桌,三四十寸的液晶电视机,天花板挂着一个暗黄色吊灯,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因为阳台窗帘被拉上了,窗帘颜色又比较深,所以客厅里很暗。
总体而言,柴虹家的装饰风格除了偏黑之外,并无什么特别的地方。
倒是张南从进门后,就闻到一股怪味,有点像死鱼散发出的腥臭味,他相信王自力也闻到了。
“有人在吗?”王自力高亢粗厚的嗓音响起。
王自力连续问了三声,都没人应答。
这时,张南看到客厅角落有个木梯,木梯上方,似乎还有层阁楼。
他才想起来,柴虹家住十二楼,是这栋楼最高层,一些公寓的顶楼确实会附带一层阁楼。
王自力也看到了,望了眼张南,像在等他指示一样。
张南做了个手势,两人慢慢来至木梯前,王自力又问了声,依然无人应答。
“有问题。”王自力轻声对张南说。
张南一脚踏上木梯,慢腾腾往上走,右手抬起,头也不回地对王自力说:“别怕,我走前面。”
王自力立马冲张南吼:“我怕个毛啊!你把我当成你那些委托人了是吧,老子办案从没跟在人屁股后面的道理,滚滚滚,让我走前面!”
王自力边说边粗鲁地冲到张南身前,木梯踩得咚咚响不说,差点把张南给挤下去。
两人先后到达阁楼,张南说:“你这办案风格,真是容易打草惊蛇。”
王自力回道:“放屁,那是怪你,我那些手下,谁敢走我前面啊?”
一顿互相吐槽后,两人才注意到,幽暗的阁楼深处,正站着一个人,静静听他们说话。
“柴虹?”张南先认了出来。
“嗯。”柴虹应了声,并慢慢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阁楼一下变得敞亮,两人同时看到,柴虹此刻正穿了件条纹睡衣,头发很凌乱,脸上还敷了层面膜。
柴虹取下面膜,两手揉了揉面颊,终于微笑着说:“你们来啦?刚不好意思,我在敷面膜,不方便开口说话。”
“哦,我们找不到你人,所以上这来了。你呆在阁楼干嘛,为什么把窗帘全拉上?”王自力以一种质问口气问。
当王自力说话时,张南鼻子嗅了嗅,他发现那股腥臭味在阁楼尤其重。
“我喜欢在阁楼,没为什么。还有拉上窗帘,是怕那男人来找我,王警官,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先下去吧!”王自力见这阁楼实在太挤,决定到客厅再跟柴虹好好周旋。
回客厅后,柴虹分别给王自力和张南泡了杯茶,让他们坐下说话,趁此间隙,王自力不断打量柴虹,现在心头充满疑虑,他觉得柴虹看着哪都不对劲。
“你脸色很憔悴嘛。”王自力说。
“是啊,这两天人特别不舒服,尤其是今天,一直恶心想吐,难受死了。”
“你刚怀孕,反应就那么大吗?”
“那个不一定的,再说了,我怀的这东西,究竟是什么还难说。”柴虹苦笑一声。
王自力喝口水,没接话。待放下茶杯后,他又继续问:“你昨天对我们说的事情,没什么要补充和修正的吧?”
张南听得出来,王自力正在试探性盘问,这方面王自力是擅长的,所以他决定先不插话,把一切交给王自力。
“没有啊,怎么了?”柴虹问。
“哦,我随便问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几乎是一夜没睡,跟你们说,我太难受了,最严重的时候几分钟就要跑去厕所吐一次。”
“你指甲剪了?”王自力根本不搭柴虹的话头,继续在谈话中占据主导。
“是啊,指甲太长了。”
“剪了后搬东西方便吗?”
“什么?什么意思?”柴虹霎时露出一个诡异表情。
“哦,我的意思是,把指甲剪了,做事情应该方便点。”
“那个……也差不多吧。”柴虹有些漫不经心。
“这样,我们把昨天你跟我们说的事,再好好梳理一遍。”王自力坐直身体,“首先,你说你老公是两个多星期前失踪的,然后你遇到那男人是在……是在三个多月前?”
“对。”
“也就是说,从你遇到那男人开始直到你老公失踪,你老公一直都在,是不是?”
“是啊。”柴虹脸色渐渐异常。
“他每天在做什么呢?”
“睡睡觉,看看电视吧,我也不知道,我不管他的。”
“不出门吗?”
“嗯,他总喜欢在家里,我也一样。”柴虹的语气显得很不坚决。
“那不对啊!从你发现那男人有问题到你老公失踪那段时间内,你说你天天晚上去健身房?”王自力继续咄咄逼人地问。
“嗯……怎么了?”柴虹的脸色开始泛红。
“我们对你老公有一定了解,以他那样一个歇斯底里的人来说,他怎么会同意并相信你每天晚上去健身房呢?”
“他……还好吧,可能他看我每天回家都很累,就没怀疑。”
坐在一旁的张南心想:这叫什么解释,看来这女人已经乱了。
“累?”王自力笑出了声,“做很多事都会让你看上去很累,比如……算了不说这个了。按你的说法,你老公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没察觉到你出轨不说,还放你每个晚上往外面跑,这跟你以前的描述可不一样。”
“是么……大概……你们跟我了解的有点不一样吧。”柴虹敷衍似地回了句。
“行,这一页翻过去,我们聊别的。”王自力笑了笑,像是胜券在握一样。
“好,聊别的。”柴虹拿杯子喝了口水,张南和王自力同时注意到,柴虹的手在发抖。
“你手上的戒指呢?”王自力指了指问。
“嗯?戒指?”柴虹一下没反应过来。此刻她手指空空,没戴任何饰物。
“我提醒你一下吧,昨天你来找我们的时候,手上戴着结婚戒指。”
“哦……哦……那个,我在家里一般不戴戒指。”
“平时出门都戴吧?”
“是啊。”
“老是戴上去拿下来不麻烦吗?”
“还行。”
回答王自力这几句话时,柴虹一直低着头,嗓音很轻。
“你把你左手伸过来,放到茶几上就行。”王自力说。
柴虹先迟疑一下,最后只能照做。
王自力凑近柴虹平放在茶几上的左手,看一眼便说:“你手指上很干净嘛,不像是长期戴戒指的,连戒指的勒痕都没有。”
柴虹快速将手抽回,慌慌张张地说:“我戒指挺松的,所以……没留什么痕迹。”
“不对。”张南终于插话了,“柴女士,我记得很清楚,你那戒指很紧,紧到你甚至感觉不舒服,经常要用手去拨。”
“啊?你没记错吗?”
“别的不谈,我对我记忆力还挺自信的,况且才昨天的事。”张南稳稳地坐着说。
柴虹一时语塞,望望王自力,又望望张南,半晌不敢说话。
王自力哼了一声,发出重重的鼻音,随即站起身,慢慢挪步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朝下俯视,并问柴虹:“我记得你跟我说,你在楼上经常见那男人在下面等你,有时躲在电线杆子后头,有时躲在小树林里,可你家住这么高的楼,又是晚上,你视力该有多好,才能瞧见那男人呢?”
王自力边说边回头,一道凌厉的目光射向柴虹,柴虹眼睛瞪得极大,脸涨得通红,气喘连连。
她不敢再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吧,你老公尸体在哪。”王自力终于摊牌。
“什么?我老公是失踪了,我又没杀我老公!”柴虹手捂肚子,看着相当难受。
“我没耐心听你废话,不说就跟我回警局慢慢说!”
“真没有,王警官,你信我。”柴虹表情极为痛苦。
“你这女人,满嘴的谎话,还恶人先告状,报案说你老公失踪。你就想撇清嫌疑,怕你老公很久不出现,别人怀疑到你头上是吧?”王自力指着柴虹质问。
见柴虹即将崩溃,张南却在想:这女人无疑是凶手,不过她来找我,肯定也真的是有求于我,否则她根本不用冒这个险。她精神虽然有点错乱,把她老公想象成恶魔,但怀孕和打胎的事已被证实是真的,她怀的究竟是什么?
满腹疑虑间,张南望向那阁楼,突然想到个问题:她为什么喜欢呆在阁楼上呢?
“我想再上去看看。”张南忽对王自力说。
“行,我们一起去。”王自力示意柴虹也要一起。
于是,三人重新走上阁楼,然而此刻柴虹一脸痛苦的表情,精神恍惚,不停干呕。
张南集中注意力,尽量不被柴虹干扰,仔细检查这间不足五平米的阁楼。
阁楼的臭味比客厅更重,这是最明显的区别。
说明散播臭味的源头,极有可能在阁楼。
张南终于留意到了阁楼顶部,正中的一块木板可以打开。
他和王自力都有一米八以上身高,所以一伸手便能摸到阁楼的小天花板。
张南很顺利地找着了木板把手,一下拉开,里面一股更为难闻和浓重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王自力嗅觉十分灵敏,忙凑近那小窗闻了闻,斩钉截铁地说:“尸臭味!”
他转身想问柴虹,但发现柴虹已经双手撑地,不停地吐白沫和口水,眼睛血红血红,脸部表情可用狰狞来形容。
王自力见状索性也不再问,直接从旁边搬来张凳子,将头伸入到这阁楼上的阁楼中去,忍着恶臭,检视那狭小空间,果然,他一下找到了所谓的恶臭来源,便是一堆血淋淋的人骨!
凭着丰富的办案经验和强硬的心理素质,王自力没有感到惊慌,反而是更凑近那堆人骨,仔细查看,他发现人骨并非是采取某些专业手法剔除下来的,因为骨头上的肉剔得并不干净,还粘着许许多多碎肉。
“什么情况?”张南问。
“你自己上去看看。”王自力指了指。
当见那堆人骨,张南并未感到有多意外,只看一眼,他就下来了。
“那些骨头,是你老公的吧?”王自力问柴虹。
柴虹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精神崩溃到极点,所以没把王自力的问话听进去。
“毫无疑问。”张南回了句。
“尸体的其他部分哪去了,怎么剩一堆骨头,她怎么弄的?”王自力转头问张南。
张南沉默了几个呼吸时间,好像在思考什么,然后回道:“她把她老公吃了。”
“哦?”王自力一愣,“吃了?哪看出来?”
“凭人骨上的碎肉。你忘了我在黑暗中视力比你好得多么?我看的清清楚楚,那些碎肉上都是齿印,被人咬过的。她肯定已经吃了好久,所以她老公只剩下这一点点尸骸。”
“嗯,一会我让人把这点尸骸带回去,让法医鉴定下。”王自力说。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吃了她老公?”张南问。
“可能她找不到太好的办法来处理尸体吧,所以采用这种极端血腥和变态的方式?”
“不止这么简单,我前面跟你说过,基本上所有问题,都出在你给这女人总结的四个字:恨之入骨。”
“我懂了,一方面,她想通过这种方法消灭尸体,另一方面,她在泄恨,恨到一口口将她老公身上的肉给撕咬下来?”
“差不多吧。所以我刚奇怪,她为什么喜欢呆在阁楼,现在我懂了,她在回味那股尸臭味,继续发泄她对她老公长年积累的怨恨。”
“这样说来……她两次怀孕,特别第二次莫名其妙就怀上了,难不成是……”王自力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猜想。
“是啊。”张南望向王自力,面色沉重,“不就因为她老公……被她给吃了,在她身体里么?”
当张南说到这句话时,柴虹再也无法克制,猛然大吼一声,一张脸竟慢慢开始膨胀,脖子上青筋暴起,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剧烈抖动起来。
下一刻,柴虹的眼耳口鼻中,竟钻出一些头发,还伴有黑里透红的血水。紧接着,她不断呕吐带血的碎肉,她的身体也渐渐膨胀并撕裂,甚至有碎肉从她身体缝隙中拼命挤出来。
张南和王自力只静静注视,随后王自力大声说了句:“变!你给老子变,我看你能变成什么!”
“我看她快完了。”张南说。
确实,一团团碎肉正从柴虹体内掉出来,满地的血水。
片刻后,张南问王自力:“你不救她吗?”
王自力用下巴戳了戳,说:“你看她这样子,还怎么救?”
两人正前方,柴虹已然化作一滩模糊状的血肉,包括五脏六腑和骨头,混乱不堪地堆成一团,仿佛刚被绞肉机绞过。仅剩一颗人头,安稳地摆在地板上。
这时候,从柴虹体内挤出来的,并把柴虹撑破的一部分碎肉慢慢蠕动起来,拼凑成了某样东西。
“你现在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什么了吧?”王自力指了指,对张南说。
“嗯,她的恶魔男人。”
只见在柴虹的头颅对面,同样出现了另一颗血肉模糊的男性头颅,与她近距离,面对面相望。那是柴虹生前最厌恶,最痛恨的一张脸。
倏地,地板发出一丝轻响,原来是柴虹那件染血睡衣的口袋内,掉出了一枚戒指,正是柴虹的结婚戒指。
戒指刚好落在柴虹和她老公两颗头颅中间,在一片血水里,闪烁着光亮。
【十九】岩隙
郭逸一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只见面前一片片绿油油的山林,正中间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艳阳照耀下,风光无限美好。
“爸,往哪边走啊?”郭逸回头,问他身后的父亲郭勇。
郭勇伸长脖子瞧了瞧,说:“左边吧,感觉那地方树不多,应该好走。”
郭逸应了声,准备上山。
郭勇和郭逸父子同属一个名为“秦木”的荒野探险俱乐部成员,郭勇更是该俱乐部的核心元老,向来对荒野探险有着浓厚的兴趣,而在他培养下,现年十七岁的儿子郭逸同样迷恋上了荒野探险,并追随父亲脚步,也加入了秦木俱乐部。
今天他们到来的,是一个叫作长恨岛的地方。由于地理位置偏僻,交通不便,该岛长年处于荒废状态,无人居住,不过两年多以前,当地政府预备将来在岛上开发建设,修筑了一座大桥,从陆地直通长恨岛,这才使得交通便利不少,也吸引了一批观光客。但好景不长,很快,岛上传闻闹鬼,甚至还跟出来段故事,说是古代有个妇人,被丈夫残忍地杀害,抛尸在这一带,怨气极重,所以半夜经常能听到山间有女鬼叫唤。
虽说如此,郭勇却没把这些传闻放在心上,自打他探险以来,去过不少危险古怪的地方,从来没翻过车。丰富的经验,过人的胆识,都令他信心十足。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他只和儿子郭逸两人来探险,并无其他俱乐部成员参与。郭逸刚涉足这一领域,经验尚浅,说起来两个人到这种地方,有一定危险性,好在今天只打算踩踩点,不准备深入探索,郭勇想着等采集些信息,做足功课,日后再像模像样地来岛上探一次。
因此当他们踏入这片山林时,郭勇便叮嘱郭逸,今天只是初探,天黑前必须回家。
他们也没带干粮和急救包等探险必备工具,父子俩只各带一瓶水,一把求生刀,郭勇还带了块打火石。
山林间很潮湿,像昨晚刚下过场雨,偶尔有些嗡嗡的虫鸣声从不知何处传来,令郭逸总不自觉地拍打胳膊。
郭逸只穿了件短袖,而且走得很急,好几次差些滑倒。
“小逸,别太急,我说过好多次了,探险跟爬山不一样,得稳着点。”郭勇对郭逸大声说。
“怕什么啊,这边都是树,我又掉不下去。”郭逸回头笑着说。
郭勇摇了摇头,叹口气,他发现郭逸性格真和他完全不同,也可能是还太年轻,没吃过多少苦,做事情总不够稳重,毛毛躁躁的,容易兴奋。
对于荒野探险,毛躁和过度兴奋都是大忌讳,通常会影响客观冷静的判断。
“你真该穿件外套来,这点是常识,以后给我记着。”郭勇又说了郭逸一句。
“哎哟,知道知道了,爸你怎么跟妈一样啰嗦,你不是说今天来踩点嘛,反正天黑前就回家,怕什么啊?”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发生意外,回不去呢?”郭勇反问。
郭逸听了先一愣,然后笑笑说:“怎么可能!”
“那说不准,来野外探险,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没法预料的。所以你还是小心点,走路时多看看脚下。”
“行,听你的。”
郭勇这么一说,还算起了点效果,郭逸总算放慢步伐,跟郭勇并肩行走。
也是郭逸年轻,毕竟怕死。
“爸,你说这岛叫什么来着?”行走间,郭逸问郭勇。
“长恨岛。”
“听说有点不吉利是吧?”
“嗯,传闻说闹鬼,而且来的人有去无回。”
“那么吓人吗?”
“估计是以讹传讹吧,以前也有些迷信的地方,传得很邪乎,结果我们跑去一探,啥事没有。不过话说回来,该谨慎还是得谨慎,有些东西虽然传的不一定准,但既然能传出来,总有它的道理。”
郭逸暗暗记着。
说话时,两人爬上一处平台,眼见此处地势开阔,脚下全是一块块岩石,大小缝隙无数,结构显得很奇特。
“风景不错啊这里,可惜没带相机。”郭逸感叹一声。
“我听人说,这边石洞很多,甚至还有钟乳石洞,都没什么人来探过,等会我们找找看,如果真发现了,回去跟他们一说,他们肯定感兴趣。”
“既然发现了,我们干嘛不先进去探探啊?”郭逸好奇地问。
郭勇犹豫一下,然后回道:“那不一样,今天我们没准备好,东西没带全,随便冲到洞里去,有风险的。”
“没事,爸你经验丰富,难不倒你的。再说了,这种新的洞,如果先被我们探了,肯定特别有成就感。”
郭逸说的是实话,对于热爱荒野探险的人,如果第一个达成某项成就,会产生强烈的征服感和满足感,这也是探险的源动力之一。
郭勇刚才之所以犹豫,正是想到了这一点。
身为一名资深探险迷,郭勇对于探险的渴望是无穷无尽的,他开始怀疑,如果真到了那一刻,自己能不能把持得住。
沿这山间平台走上好长一段路,父子俩终于爬下平台,回到树木茂盛的山林,此刻他们已绕到山的另一端,高不算太高,但离上山点越来越远,好在郭勇的方向感很强,并且他一直在记路。
透过树林,郭逸望见山下的湖水,从这角度看,湖水显得绿油油的,好像一大片田野。
整座长恨岛,就被湖水环抱着。
“爸,这叫什么湖啊?”郭逸好奇问。
“不知道,大概是没起名字的野湖吧。”
“哦,感觉湖水脏兮兮的。”
缓了缓,父子俩继续前行。
没走出几步,郭勇忽地一个急停,瞧向左边。他的感觉异常灵敏,当拨开一堆枝叶后,一个不大不小的石洞,展现在他面前。
犹如他先前所料,这一带的山脉果然有石洞,而且这洞一看就没被人探过。
一座新的洞穴!
郭勇心头泛起一阵涟漪,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座洞的洞口有空气流动,可能洞里空间很大,如果真是座大洞,作为第一个征服的人,成就感不言而喻。
“有座洞啊这里!”郭逸也发现了。
“嗯,这洞挺深的,感觉有搞头。”郭勇随口说了句。
“那还等什么,我们进去吧?”郭逸跃跃欲试。
“不行!”郭勇一口否决。
“为什么啊?”
“我们东西没带全,而且今天说了就是来踩踩点,不能太深入。”
“可这洞的洞口都是树叶,感觉没人进去过,一座新的洞,爸你心不痒啊?”
郭逸猜准了郭勇心思,郭勇此刻确实心痒,正在努力抵抗这座石洞带给他的诱惑。
郭勇探险那么久,经历虽然多姿多彩,但都是和其他经验丰富的同伴一起行动,从没有靠自己的力量征服过什么地方。而眼下正出现了这样一个机会,他们父子俩很可能成为第一组征服这座石洞的人。
探险领域便是如此,第一个完成的人意义是最深远的,后来者即使完成得再出色,不过是在重复他人的步伐。
可另一方面,郭勇也知道,洞穴探索是荒野探险中的高危项目,各种意外防不胜防,何况这座岛本身过于荒僻,他们又没充分准备。
犹豫间,郭勇望了眼郭逸,冷静想了想,他觉得还是不行,只好努力克制住欲望,对郭逸说:“下次吧。”
“下次?下次万一被别人探了怎么办,那多可惜呀,这洞是我们先发现的!”郭逸急不可耐地说。
郭勇承认儿子说的有道理,这种情况不是没发生过。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有些东西错过了可能会落下一辈子遗憾。
“走啊,爸,担心什么呢?你不常跟我说,男人如果没胆量,就是个娘炮吗?”郭逸还在煽风点火。
郭勇渐渐动摇了,也是这座石洞对他的诱惑太大,他感念自己今年五十一岁,往后年纪再大上去,体力慢慢下降,探险可能干不了多久,这次真是证明自己的良好机会。况且作为资深探险迷,他对这石洞本身流露出的渴望也无穷无尽,如果现在回家,他觉得自己肯定几天都睡不着觉。
他看了眼手表,时间显示下午3点43分。
他心想:时候不早了,要不进洞随便看看,然后尽快出来。
“你听着啊,到洞里后,你就跟在我后面,别乱跑,我们呆一会马上出来。”郭勇终于妥协,对郭逸吩咐道。
“好好好,知道了,走吧。”郭逸不耐烦地敷衍道,他觉得郭勇实在有些小题大作,墨墨迹迹的。
临进洞前,郭勇见郭逸一副嬉皮笑脸,不当回事的样子,心里总不踏实,他的脑中瞬间传来一个声音:回去吧,还来得及。
若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来,那他肯定毫无顾忌,早进洞了,问题是他还带着一个既没多少探险经验,又莽莽撞撞的儿子,万一父子俩真出点什么事,他不敢想往后老婆一个人怎么过下去。
这时,他想到件事,对郭逸说:
“小逸,你给妈妈打个电话,让她知道我们在这里,再告诉她我们晚点回家,不用等我们吃饭了。”
因早上出门匆忙,他没跟老婆陈慧详细说明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他又忘把手机放车上了,好在郭逸带着手机,把相关讯息跟陈慧一说,万一他们出事,起码有人知道他们的方位。
“哦,好。”郭逸也觉得郭勇说得有道理,立即拿出手机,结果看了眼手机屏幕,眉头一皱,“不行,这边没信号。”
“没信号?”
“是啊,可能这边太荒了,或者被干扰了吧。”
“那怎么办?”郭勇又动摇了。
“哎哟……没什么好怕的,走吧!”郭逸拼命催促。
郭勇叹口气,毕竟他已答应郭逸,再反悔也不合适了,于是他点点头,父子俩一起步入了石洞。
进洞后,郭勇先让郭逸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充当手电筒,再让郭逸紧跟他身后,不能离他太远。
如郭勇所料,这座石洞特别深,并且足有两米以上高度。两旁和顶部的岩壁非常潮湿,仿佛洞里刚下过场雨,郭勇想不明白水是从哪来的。
郭勇还渐渐发现洞内呈一定坡度,是个上坡,所以走起来比平地更累一些。
往前走一段后,他们感觉洞内越来越宽敞,各种奇形怪状岩石的扎堆,郭逸也是抑制不住兴奋劲,居然大叫起来。
伴随郭逸的一声声叫唤,郭勇慢慢听到一些细微的水滴声,他产生一个想法:洞内应该有水源。
逐渐深入洞内,气温也是越来越低,郭勇借来郭逸手机向上一照,顿见此处洞顶距离他们足有五米以上高度,另外洞顶岩石的形状和颜色都比较奇特,好像一颗颗倒挂的绿色骷髅,狰狞地望着他们。
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气温太低,郭勇忽然觉得全身寒意加重,并产生种不详预感。
他决定再往前走几步,马上回头。
毕竟特地进来一趟,如果就这么回去,不免有些扫兴。
他把郭逸手机拿在手中,认真观察四周景象。
随后,他感觉向上坡度越来越大,越走越吃力,而且两旁岩壁基本都呈绿色,似乎有些绿莹莹的水滴,攀附在岩壁上。
郭勇忽地想起刚才湖上看到的那一大片绿色,难道不是他们眼花或光线照耀,此处的水源真就这颜色?
“爸,地上全是绿水。”郭逸提醒道。
郭勇低头一瞧,确实见有许多绿水,和岩壁上的颜色一致。
“这洞里,绿油油的,好奇怪呀!”郭逸感叹一声,他比刚进洞时要安静不少。
“这水有问题,最好别碰。”郭勇提醒。
“是,我知道。”郭逸回头对郭勇一笑。不知不觉,他又走到郭勇身前。
正当郭逸转身,准备继续向前时,猛然间,他的脚底一空,接着整个人向前倾斜,失去了重心。他万万想不到,他所站的位置,竟是洞内斜坡的最高点,之后一段,是个往下的坡度,他为跟郭勇说话,没注意地形变化 ,所以一个猝不及防,沿斜坡直摔了下去。
见郭逸惊叫着突然摔倒,郭勇立马意识到不对,忙伸手去拉,谁知自己一下踩到块滑石,也跟郭逸一块急往下摔。父子俩便一前一后,沿下坡不断滑落。
混乱中,郭勇一只手抓住郭逸,另一只手拼命搭住旁边岩壁,就在他几乎快稳定重心时,一个大洞赫然显现,原来这是石洞尽头,另一处洞口!
伴随绝望感,父子俩毫无抵抗地掉出洞穴,又遭遇一阵枝叶和岩壁的碰撞,终于落在某处狭小的角落。
等缓过了神,郭勇扶住岩壁,慢慢站起来。他见郭逸就在不远处,离他几步远,他担心郭逸受伤,忙问:“小逸,怎么样,没事吧?”
“擦破了点皮,没多大事,爸,你呢?”郭逸跟郭勇一样,两手扶住岩壁,慢慢起身。
“我也还好。”
互相确认情况后,郭勇开始观察地形。他发现他们目前正处于两面巨大光滑的岩壁缝隙中,缝隙内的一条过道满是枯枝碎叶,非常狭窄,想撑开两手都做不到。抬头的话,可以望见天空,但仅仅是类似一线天那样的石景。
郭勇还看到,那个石洞洞口就在他们正上方,位于左边岩壁的一个凹陷处,距离他们大约五六米,他们就是从那掉落的。如果不是被枝叶遮挡,缝隙内又都是软土的话,这种高度下来,估计受伤不轻。
郭勇暗暗庆幸他和儿子都没受什么伤,但现在有个重大问题:怎么出去?
他先尝试能否通过攀登回到上方洞口,结果只随便一试,他就放弃了。原因是两块巨型岩壁实在太光滑,好像被人工磨过一样,没几处着力点,另外虽说缝隙内很窄,可也不至于能用手脚撑住两面岩壁慢慢往上爬,要再窄一点,这办法倒是有用。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处境很尴尬,似乎被困在了这个岩壁缝隙中,身边又没多少工具可利用。
“爸,怎么出去啊?”郭逸颤巍巍地问。
“这边是不行了,我们多走走看看。”郭勇不想说丧气话打击儿子,随即决定查探下岩隙过道的前后尽头。但过道内没有风,郭勇已经感觉到两处的尽头应该都是死路。
很快,两人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前后尽头果然全是光秃秃的岩壁,也都无法攀爬,其实就算能爬,还有一点令郭勇心悸,便是两面岩壁上附满了绿色水迹,和刚才洞内所见的绿水完全一样。
父子俩又悻悻回到原处,一股绝望感油然而生。
出不去了,被困在这边了!
郭勇脑海里霎时传来这句话。
此刻郭勇相当后悔没在来时路上用求生刀做标记,一般而言,探险时多做标记是个良好习惯,标记一方面可用来作为返程的记号,另一方面若发生意外,也便于他人救援,可郭勇总在担心郭逸安危,竟把这些全忘了。
郭勇望了眼郭逸,发现郭逸正用手机尝试联络。
“有信号吗?”郭勇焦心地问。
毕竟这算是他们唯一的求救方式了。
郭逸不回答,拿手机试了半天,还重启了几次,最后愁眉苦脸地说:“不行,完全没信号。”
郭勇料到了,再次陷入到绝望之中。
“怎么办啊?”郭逸问。
听儿子问,郭勇尝试使自己冷静,他觉得必须要好好想个办法,如果真被困在这里,他们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目前来说,唯独一件事值得庆幸,就是郭逸的背包还在,包内有两瓶水,两把求生刀,一块打火石。
郭逸急得直冒冷汗,拿出一瓶水大口大口喝,郭勇见了忙劝止说:“等等,水慢点喝,别一口气喝完。”
郭逸盯着郭勇,一下还不理解,这瓶矿泉水剩下一半,此刻郭逸又是紧张,又是口渴,感觉只喝一半根本不解渴。
“爸跟你说,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身边没东西吃,水也只有两瓶,所以得省着点喝,明白么?”
郭逸低下头,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忍不住的时候,就喝一小口,尽量用倒的。”郭勇继续说。
“知道了。”郭逸回应。
随后,郭勇拿出把求生刀,捅了捅两旁岩壁,他发现此处岩壁相当坚固,感觉已经积淀了长久的岁月。
他再次望望呈一条线的天空,现在临近傍晚,天色渐渐阴沉,两旁紧贴的岩壁给了他一种厚重的压迫感和窒息感,令他觉得呼吸困难。
郭勇很清楚,目前没人知道他们在这,并且奇怪到连求生电话都打不出去,所以不会有人来搭救,他们只得靠自己。
这时,郭逸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叫了郭勇一声,郭勇才见郭逸独自跑前面去了。
郭勇快速来到郭逸身后,看他正趴在地上,眼望着岩壁和地面交接处的一个石坑。石坑很小,勉强只能让一个人爬进去,坑口有许多苔藓,坑内则是一滩绿水。
又是这种绿水。郭勇想道。
“爸,你说这会不会是个洞,可以爬出去啊?”郭逸幻想着。
“你别碰这水,我试试。”郭勇边说边从地上找了根长长的树枝,插入水中,试了试水深,又鼓捣了一番。
“不行。”郭勇摇摇头,收回树枝,“是死水,很浅,下面全是石头,出不去。”
“真倒霉。”郭逸抱怨道。
当郭勇丢掉那树枝后,他蓦然发觉,那根树枝上先前插入水中的部分,竟变得有些萎缩,好像遭受了腐蚀似的。
郭勇又望向坑中绿水,迸出一句:“这水真的有问题,是毒水。”
除了坑中的绿水外,两旁岩壁上也几乎附满了绿色水迹,郭勇慎重地提醒郭逸,千万不能触碰岩壁,还要留心脚底有没有水池。
过会,天慢慢黑了,郭勇捡了些树枝,用打火石生出团火,预备今晚就在岩隙中度过。
到晚上,父子俩都是饥肠辘辘,并且气温骤然下降,郭逸来时只穿了件短袖,现在冷得直哆嗦,郭勇只好取下外套给郭逸披上。两人最后商量决定一件外套轮流穿。
郭逸有个习惯,一旦紧张便想喝水,所以即使郭勇叮嘱过,但他仍是很快把他那瓶水给喝完了。反而是郭勇强忍着口渴,到现在还没开自己那瓶水,他打算再分一些给郭逸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