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你别跟我扯这些,我脑袋疼。”王自力用手示意张南别再说下去,并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关心关心咱们眼前的事。”
“可能吧。”老贾忽然迸出一句。
“什么可能?”王自力问。
“我回答阿南的。”老贾微笑道。
“哎哟……他有病你也有病啊!他那朋友都被吓得住院了,他还有闲心在想那些有的没的玩意!”
“你别胡说……”张南忙回应,“程秋娜住院,完全是因为从舞台上摔下来,小腿骨折,不是精神方面疾病。”
“算了,也差不多!不扯了,我再问你一遍,你对近期的事怎么看?都第四个了!”
张南隐约记起来,刚才进咖啡馆的时候,王自力确实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连同嗨摆酒吧的舞女在内,近期已有四名受害者,惨遭脸皮切割死亡。
“这种刑事案件,不是该你们警察处理么?”张南疑惑地问。
“你废话!我让你帮忙分析,肯定是这案子有诡异的地方!”
“不就是四名受害者的脸皮全被切割么,你只需要调查四名受害者的共同点,再利用你们警方资料,查一下有无这方面倾向的罪犯或嫌疑人,毕竟像切割脸皮这类犯罪手法还是相当独特的。”
“这些我懂!可问题没那么简单,你到底有没有仔细听我刚才跟你说的啊?”
“应该没有吧。”老贾笑眯眯地替张南回答,很显然连身在吧台的老贾都听到刚才王自力叙述的案情了。
“再说一遍吧。”张南终于有些认真。
“你给我听好了!近期……或者具体点,两个星期内吧,总共有四名受害者,全被削去了脸皮,但关键是,他们的死因都不是脸上的伤,你也知道,切割脸皮这种事虽然听着渗人,但不可能让人马上就死,而那四个人,都是当场死亡,最快的死亡速度甚至在几秒内,你知不知道,他们死因是什么?”
“什么?”连一旁的老贾也起了兴趣。
“烧伤!”王自力敲了敲桌子。
“他们的脸上是烧伤?”张南坐直身体。
“不止脸上,我刚说了,脸上的不是致命伤,而是他们的内脏!兄弟……他们的内脏全烧毁了,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
“这怎么可能呢?”老贾满脸疑惑。
“你的结论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是短短的一瞬间?”张南指出。
“很简单,就拿昨天酒吧里死的那姑娘说吧,几秒钟前,她还在台上跳舞,结果灯一黑,等到再亮的时候,她的脸皮就被割去了,内脏也烧毁了。我们昨晚找酒吧的人做过笔录,回答都说从灯熄灭开始到再亮不过才几秒钟,即便有的人印象模糊,也说十几秒。试问,这么短的时间,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被削掉脸皮,又被烧毁内脏呢?”
张南沉寂了片刻,问:“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么,比如说……可疑的人物?”
“没有,当时你那朋友在台上唱歌,还有其他几个舞女,下边全是酒吧的客人,乱哄哄的。从我的立场看,没人能做到那样杀人。”
张南心想王自力说的是对的,以酒吧当时一片黑暗的环境,即使是跳到台上在几秒内杀死一个人都万分困难,更何况还是那种极端特别的死法。
如果不是人为的,那就是非人为的事件。
他才理解王自力找他的原因。
“都已经第四个死者了,你怎么才找我?”张南问。
“因为之前三个人的线索我们掌握还不太够,直到昨天晚上酒吧的杀人案,我才确定这件事有诡异。”
“另外三个人的死法呢?”
“一样,也都是脸皮被切割,脸上和内脏烧伤。只不过他们都不是在公共场所遇害,一个在车里,一个在巷子里,还有一个在家中,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死于一瞬间。”
“四个人都是女的么?”
“不是,两男两女,而且年龄层也不一样。”
“嗯……那从表面看,他们没什么共同点。”
“也许是一些潜在的共同点吧。为此我特地从北京调了一个法医过来,叫小杨,今天他应该差不多可以把四个人的尸检报告交给我了。”
“现在你们上头算是把这案子交到你们国家重案组手中了么?”张南笑问。
“哎……没办法,大概嫌我们太闲了吧,一年没几个大案。”王自力苦笑。
“我认为那四个人的尸检报告还挺重要的,你觉得呢?”张南又恢复正经。
“那当然!要不你下午陪我一块去?”
午后一点过五分,王自力携同张南来到一家部队医院的地下一楼,这是司法解剖的办事地点。
两人刚准备敲办公室门,便见有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正沿走廊朝他们走来。
小杨身材高高瘦瘦,脸颊很长,戴副眼镜,显得很斯文。
“王队,你要的报告。”小杨先跟王自力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再把四份尸检报告递给他,期间瞄了张南几眼。
王自力随便翻了翻,说:“字太多了,你挑重点说吧。”
小杨又望了张南一眼,显得有些不自在,回道:“那进办公室吧。”言毕小杨打开了办公室门。
进办公室后,王自力和张南坐沙发上,王自力介绍张南说:“他是我朋友,你有什么尽管说,就当他不存在。”
“是是是。”小杨安心了。
“讲吧。”王自力说。
“首先,是四名死者的死因,全是由于内脏烧灼致死,而且还是极度严重的烧伤。除此以外呢,他们的脸部也有烧灼痕迹,脸部皮肤组织不明丢失。”
“丢失?”王自力眉头一皱。
“是的。我认为用这个形容词比较确切,死者脸部伤口都非常平整,脸部的皮肤组织正正好好被切割下来,以我的经验……凶手只可能利用工具完成,但是……”
“但是又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做到,对不对?”王自力问。
小杨笑了笑说:“是的。不过我毕竟不是办案人员,还是不要下那种结论比较好。”
“伤口有显示凶手使用了哪种工具吗?”张南插问。
“哦……这个我没法判断。”小杨脸一红。
“倒是有个情况,我忘了告诉你。”王自力忽对张南说。
张南和小杨一齐望向王自力。
“昨晚酒吧那个舞女被杀的时候,有人见到她脸上冒烟了。”
“冒烟?”张南一奇,“被杀前还是被杀后?”
“应该算是被杀后吧,但她当时还站在台上,可能快要倒下去的那会,脸上的皮已经没了。”
“冒烟……”张南紧锁眉头,陷入沉思。
“你继续说吧。”王自力示意小杨。
“死因分析过了,接下来是死亡时间。据我的推测,四名死者的死亡时间不一,都是在其死后被人发现尸体的前两个小时内死亡的,除了最后一名死者,她是当场被发现的。”
“这个我也知道了,还有呢,讲点我不知道的。”
“那好吧。有一件事,我想王队您肯定不知道,我也是上午解剖完他们尸体后才发现的,还没有来得及上报。”
小杨边说边从他的白大褂口袋内取出一个小塑胶袋。
塑胶袋里装着的,是四个石头状的小东西。
“怎么有四块石头啊?”王自力问。
“不对,是四块玉。”张南纠正。
“玉?”王自力一脸诧异地接过小杨给他的塑胶袋,“这四块玉有什么关系,哪找到的?”
“是在死者的咽喉部位找到的。”小杨回答。
“等等,你是说,死的这四个人,每个人的喉咙还塞着块玉?”王自力更加莫名。
“是的,所以这才是整个系列杀人案最奇怪的地方。”小杨说。
“单单只是这一点,也不如何奇怪……”张南语气平缓地说,“许多连环杀人犯,喜欢做一些标志性的事来代表一种自我象征,或者这些事又隐藏特别含义,所以不算太少见。”
“哦……”小杨扶了扶眼镜,盯向张南,“请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我闲人一个。”张南回答。
“咦?这四块玉上头,还刻了图案?”王自力忽然察觉。
“是啊,每块玉上头都有波纹状图案,我不是鉴定玉的专家,暂时还不确定图案是原本就在玉上头的还是被人刻上去的。”小杨解释。
“给我看看。”张南一把抓过王自力手中的塑胶袋,取出里面的玉。
他将四块玉放在掌心,仔细检视。
“这应该是某种古玉,不算太名贵,图案是后刻上去的。”张南胸有成竹地说。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啊?”小杨特别惊奇。
张南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古玉,心头猛然起了一阵悸动。
半晌,张南缓缓放下四块古玉,问王自力:“你觉得上面的图案像什么?”
王自力端详半天,并非很有把握般地回答:“感觉……像是那种水里的漩涡……一环一环的……”
“漩涡要更圆一点,但你看,这古玉上的图案只是接近圆形,其实挺不规则的。我倒觉得……更像是那种树木的年轮。”张南说。
“年轮?”小杨一奇。
“嘿!你他妈这么一说,还真挺像,可那是什么意思?”王自力挠了挠头。
张南又陷入沉默之中。
“而且,先不说前面三个死者,第四个死的那个酒吧舞女,她死后尸体可是一直被人监视直到转给我们市警队的,说明这块玉绝不可能是凶手事后塞进她喉咙的,也就是说,那同样是在舞女死亡的几秒钟内发生的事……”王自力说。
“这不可能啊……”小杨显得很疲惫。
“你看吧,我从来没碰见过这种案子。”王自力说。
“是的,从正常的逻辑角度而言,这事的确匪夷所思,不过,如果从非正常的角度……”张南说。
“非正常的角度?”小杨感觉张南说话比较难以理解。
张南瞄了眼小杨,说:“现在还很难说,先让我研究研究。总之这四块古玉上的年轮图案一定是个关键,大力,你的资源比较丰富,我认为你不妨先从这种图案入手,看看以前有没有什么罪犯使用过这种标志,还有中国各个地方的民风习俗,最好也了解下有没有跟这种图案相关的。”
王自力点点头:“查凶手资料很容易,民风习俗之类的要了解起来有点困难……行了,我知道了,还有呢?”
“其他的再让我想想,给我点时间。”张南重新拿起四块古玉,忽然眉头紧锁,“我现在心里有种特别的感觉,就好像我们站在海边,面前有一道大浪,马上要扑过来似的。”
“危机感?”王自力问。
“差不多吧。”
“你觉得这件事是冲我们来的?”
“对。”
王自力想了想说:“我懂了。首先,凶手知道我人在上海,这种另类奇特的大案肯定由我负责,他还知道你认识那个程秋娜,所以他直接让一桩引人注目的凶案发生在那间酒吧。这样一来,我和你都会关注这个案子。至于这四块玉,他又故意放在一个我们法医解剖必然会发现的位置,好让我们看到……妈的,我感觉我们在被人牵着鼻子走啊!”
“不止这么简单……”张南说话语速越来越迟缓,“反正,我们先去各忙各的事吧,有新的情况立即联络。”
……
医院,程秋娜被鉴定为是小腿轻微骨折,软组织稍有肿胀,最好住院观察几天。
程秋娜躺在病床上,正对姐姐程思琪抱怨:“哎,姐,你陪我回家吧,我的腿又没事。”
“还是听医生的,医院住几天吧,再说最近医院床位也不紧张。”程思琪正给程思琪剥橙子。
程秋娜用力晃了晃脑袋,说:“但我实在受不了医院的环境,叫我在医院住几天我感觉我会疯的!到时候别腿好了,精神出问题了。”
程思琪笑说:“哪有这么严重。在医院住几天不也挺好么,起码你的老板不会催你去酒吧上班。”
“那倒是。”程秋娜回答同时,忽地想起了自己从舞池上掉下来的事,脸色逐渐变得阴沉。沉寂片刻,她问程思琪:“君君……应该没救了吧?”
君君正是当天惨遭削去脸皮的舞女,和程秋娜关系非常好。
程思琪的心情一时也很沉重,回道:“肯定没救了。”
程秋娜目光呆滞,又回想起了昨晚极度惊惧的一幕,她记得当时她正站在君君右前方的位置,唱歌热舞的过程中还朝君君望了眼,两人相视一笑,谁知酒吧的灯和音乐骤然停止,等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君君已经满身是血,一张脸惨不忍睹……
程秋娜越想越怕,她感觉昨晚的事好像刚刚才发生一样。
“警察找过你么?”程思琪随口一问。
“找过,但也只是随便问了几句,因为那时候我的腿真的痛得受不了,后来就被同事送到医院了。”
程思琪点点头,继续替程秋娜剥橙子。
不一会,程思琪见已近傍晚,便打算离开。
“我晚上约了几个朋友吃饭,就不陪你了,你等会早点休息,明天我再来。还有我带来的那鱼汤,你记得喝完啊。”程思琪指了指床头的一只大保温杯。
“好了好了,去吧!”程秋娜盯着手机,瞧也不瞧地甩了甩手。
程思琪走后,病房里一下变得悄无声息,程秋娜是个害怕安静的人,她望了望四周,心里犯嘀咕:真是的,约朋友吃饭,也不陪我多待会,这样让我一晚上怎么过啊。
她打开程思琪给她做的一份简餐,慢慢吃起来。
吃饭的时候,她又看了眼隔壁的病床,心想:如果那张床也睡个病人的话,倒也挺好,至少可以说说话。
夜幕彻底降临后,程秋娜忽然感觉冷飕飕的,好像有一丝轻微的冷风正吹拂她的脖子。她回头检查了下窗户,发现窗户明明关得严严实实,那冷风是从哪吹进来的呢?而且外面走廊上也没什么声响,按理说现在是医院最繁忙的时段啊。
程秋娜恨自己腿脚不便,不能下床,否则她还可以出去走走。
呆呆愣愣间,她又想起了昨晚惨死的君君,君君那张被削去脸皮的脸,仿佛又一下显现在她的面前,对她吐露着恐怖片中的台词:娜娜,我死得好惨!我死得好惨!
程秋娜不仅打了个冷颤,结果同一时间,病房的门被推开了,程秋娜吓得差点叫出声。
等看清楚,她才发现原来是个护士。
护士的身材很高,皮肤偏黑,微笑地走到床边,问她:“怎么样,腿好些了吗?”
“还好啦,就是有点无聊!”程秋娜直言。
护士点点头,也不回答,目光扫视到了床头柜,程秋娜的目光跟着来到床头柜,她一下明白护士想说什么,因为床头柜上此刻被她堆得乱七八糟。
“我等等会收拾的,放心放心!”程秋娜笑说。
护士摇摇头,表情很不以为意,接着她弯下腰,轻轻打开了程思琪带来的那只盛汤的保温杯,凑近闻了闻,此刻保温杯里的汤被程秋娜喝剩一半,香味一下传了出来。
程秋娜疑惑,心想这护士是不是肚子饿了。
闻了好久,护士才抬起头说:“这汤好香!”
程秋娜笑说:“是啊,我姐弄的。”
这一瞬间,程秋娜赫然觉得这护士略显眼熟,但她想不起在哪见过,也许是昨晚刚送来医院的时候吧。除此以外,她还感觉这护士身上有股神秘气息,她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这股气息,像是那种古老的树木融合了腥气所散发出的腐朽味。
护士没有再说话,缓步离开了病房。
这晚,程秋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海里满是君君那张恐怖的脸庞,她甚至担心君君的亡魂半夜会来找她。
次日凌晨,程秋娜迷迷糊糊间被一阵说话声吵醒,原来是隔壁病床上坐了两个女的,年龄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其中一个穿红衣服的不停咳嗽,应该是病人。
那两女的才意识到打扰了邻床病人休息,说话立即收声不少。
程秋娜也不想再睡,索性直起身拉开窗帘,窗外明媚的阳光射入室内,顿时将她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程秋娜望望邻床两个女的,她昨天闷了一晚上,所以挺想找人说话,就问:“你们也住院啊?”
穿红衣服的女人见程秋娜似乎并没责怪她们,神态便放松下来,回道:“是我住院,她是我朋友,过来陪我的。”
“哦,生什么病啊?”
“支气管炎。”
说完,红衣服的女人咳嗽几声。
“你呢?”红衣服的女人主动问。
程秋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回答:“我是小腿骨折。”
“哦……骨折,那倒也挺麻烦的。”
“还好吧,我这个算比较轻的,都不用动手术。”
双方闲聊几句,程秋娜得知这穿红衣服的女人名叫俞芳,陪她来的是她闺蜜,小名叫笑笑。
过后,程秋娜吃了两根香蕉,忽然又感觉一阵困意,打算躺下再睡一会,这时她就听到俞芳在跟笑笑轻声抱怨:
“我都说不要来这了你不听,那多吓人啊!”
笑笑回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啊,现在手续都办了,再转医院也麻烦。”
“我不管,周亚出差去了,反正你这几天晚上留在这里陪我。”
说着话,俞芳又一阵咳嗽。
程秋娜听得好奇,一下困意全无,又直起身问:“你们在聊什么啊?”
俞芳和笑笑同时望向程秋娜,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听你们刚才……说什么这里吓人不吓人的……”
“哦,那个,你没听医院的人说啊?”笑笑才反应过来。
程秋娜摇摇头。
“最近……医院有个护士自杀了。”笑笑放低语声。
程秋娜闻言一惊,问:“啊?不会吧,就这医院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阿姨就在这医院当医生,她也刚刚告诉我,早知道我们不来这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不知为何,程秋娜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好像……就一个礼拜前吧,具体我也不清楚,总之是最近。”
“那……那个护士在哪自杀的?”
“这栋大楼啊!”
“这栋楼?”
该院是家三甲综合医院,规模不小,总共分有三栋病房楼,一栋是儿童病房楼,另外两栋是成人病房楼,以AB号区分,程秋娜所在的是A号楼。
“是呀,这栋楼比较老,但比新的那栋楼要大,还有地下室。那个护士以前就在地下室做事的,你知不知道地下室是干嘛的?”笑笑问。
程秋娜又摇摇头。
“停……尸……间。”笑笑故意把三个字拉长了说。
“不是吧?”程秋娜紧皱眉头。
“怎么不是,还有件事更夸张,这栋楼以前有个24小时便利店,结果你知道吗,那便利店就在地下一层的停尸间旁边,住院的人想去便利店买东西还得经过停尸间,我都下去过一回,把我吓得再也不敢去了!”
“真的啊?”程秋娜不敢相信。
“真的,这医院我住过好多回了,笑笑每次都来陪我的。”俞芳也说。
“那个便利店现在还开着吗?”程秋娜问。
“这几天关了。”笑笑回答。
“为什么?”
“应该跟那个自杀的护士有关吧。”
“那个护士为什么自杀呢?”
“这个解释起来就复杂了……”笑笑用卖关子的语气回答,“你真想知道么?我也是听我阿姨说的。”
“嗯。反正闲着也没事,你讲讲呗。”程秋娜并非是个八卦的女人,但此时她却由衷地想知道这件事。
甚至她的心头涌起一种奇妙的联想,好像笑笑口中的自杀护士,就是昨晚进她病房,举止奇怪的那个护士。
她感觉自己的想法很可怕,而且贸然把昨晚那个护士当作那种东西,也不大妥当。
……大概我现在精神有点不正常吧。
最终她还是把一切归咎于自身状况问题,理由很简单,因为她刚刚受到过君君惨死的惊吓,所以神经比较脆弱和敏感。她想顶多是那护士的行为有些怪异,至于那护士身上的腐朽味,应该都是基于自己想象形成的错觉。
“那我说咯……”
笑笑的说话声打断了程秋娜的心理活动,程秋娜开始竖起耳朵听。
“我记得吧……那护士的小名叫阿朵,不是本地人,我去年有次来医院给我阿姨送东西的时候还见过她一回,当时她留的短发,个子很高,然后她还穿高跟鞋,所以更加显得高,我阿姨是168左右的身高,结果她差不多比我阿姨要高一个头。不过后来我再陪笑笑到医院来看病就不见她了,因为她出了点事。”
“什么事啊?”
“她被毁容了!听说……是为一个男人!”笑笑语声极轻,显得神神秘秘。
“为一个男人毁容了?”程秋娜一愣,她无法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
“是这样的,那个阿朵呢,在外面勾搭了一个挺有钱的男人,而且那男人已经结婚了,家里有老婆,但那阿朵好像也不介意,反正就是坚持做小三,结果有天被那男人的老婆发现了,那男人的老婆又是个狠人,直接冲到医院,抓着阿朵就打,当时我阿姨也在场,她说那女人厉害得不得了,阿朵被她打得基本没办法还手,保安什么劝都劝不开,谁知道那女人最后竟然还掏出把刀来,拼命在阿朵脸上划了几刀,阿朵的脸,也就是这样被毁了!”
程秋娜听得心惊肉跳,说:“不是吧,那女人这么狠啊。”
“哎……所以有句话说的不错啊,最毒妇人心。”俞芳附和道。
“后来呢?”程秋娜问。
“后来我听我阿姨说,阿朵在家休养了好久,但因为她被毁容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在人多的地方工作,只好安排她去了地下室,也就负责停尸间的一些杂务吧,一直到最近,医院传出来她在停尸间自杀了。”
“那我怎么没见近期新闻有报道这件事啊?”程秋娜虽然每天过夜场生活,但却是个关注时事新闻的人。
“哎哟……那么大一件事,医院肯定压着啊,毕竟是市重点医院,这种事真公开出去对医院影响很大的!所以到现在还有许多人不知道。”
“是吗……”
“关键这事真的很瘆人,你想想呀,一个被毁容的护士,在医院地下室的停尸间自杀了,我阿姨说她是用把大剪刀剪了自己脖子,我的妈……听着都疼!”
程秋娜产生与笑笑相同的感受,她无法想象那幅画面。
停顿片刻,程秋娜又问:“那她是为什么自杀呢?是不是她被她勾搭的男人抛弃了?”
“应该不是。”笑笑平和地说,“其实到现在,医院里很多人还在猜她自杀的原因,有个说法,我觉得挺离奇的,你想不想听听?”
“想啊!”
“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栋病房楼,有个单独的专用电梯,只会停靠在我们这一层和地下室的?”
程秋娜所在的病房位于该栋大楼第六层,也是最高一层。
“不知道,哪个电梯?”
“就是最靠窗的那个电梯,看上去破破旧旧的。那是停尸间的专用电梯,只能从六楼坐下去。”
“哦,然后呢?”程秋娜不明白这和护士自杀事件关系何在。
“然后么……那个电梯也和别的电梯有点不一样,你只要站在那个电梯里,你会发现电梯门特别亮,基本可以当镜子用,照得特别清楚。所以医院的人就在猜,是不是阿朵每次从这里下到停尸间的时候,都会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被毁容的脸,才受不了自杀的!”
“啊?”程秋娜忍不住惊呼出声,“还有因为这种事自杀的啊?也太那个了吧?”
“你还别不信,真有可能!我听我阿姨说,阿朵在自杀前精神就已经有问题了,而且经常一个人躲起来哭,我觉得吧,经历了那种事的人,这么做也正常。”
“嗯,也对。”程秋娜慢慢有点认可这番推测。
“所以咯,我才跟笑笑说这边医院很吓人,结果她知道得晚了,否则我肯定不会住进来,就算住也要住到B号楼,不过那边好像没病房了……”
俞芳继续发着牢骚,同时间,病房门开了,原来是程思琪。
“行啦,将就一下吧,不去想就没事了。这是我姐。”程秋娜向两人介绍。
四个年轻女人很快混成一片,笑笑又把女护士阿朵自杀的事给程思琪不厌其烦地说了遍。
“挺吓人的。”程思琪听完同样头皮发麻。
之后,双方都没有再提阿朵的事,而是一直闲聊到下午,程秋娜和笑笑性格相投,尤其谈得来,程秋娜还请笑笑和俞芳吃水果。
傍晚时分,程秋娜主动让程思琪回家,娇滴滴说:“好了好了,今天不用你陪,我有她们了。”
“切,我也没说要陪你啊。”程思琪辩嘴。
“没事,程姐,晚上笑笑也在,我们热闹得很,你安心回家休息吧。”俞芳说。
其实原本程思琪真打算今晚留下来陪程秋娜,但听程秋娜和俞芳这样说,便打消了念头,再说病房很小,住四个人确实拥挤。
等程思琪走后,程秋娜和俞芳笑笑又嘻嘻哈哈聊到晚上10点多,才熄灯睡觉。
睡了不知多久,程秋娜迷迷糊糊醒来,她感觉自己并非正常苏醒,而是被某一事物干扰。
她缓缓起身,定了定神,她确定有些事情不大对劲。
借助暗光,她见旁边的笑笑和俞芳同挤在一张病床上,俞芳手上的点滴被拔去了。两人打着鼾,都睡得很熟。
由于小腿恢复速度非常快,今晚她已能下地行走,随即她走下床,慢慢挪步至门口,这时她才闻到一股香味,一股仿似花香那般的香味。
说是花香,但实际比花香味要更奇异一些,程秋娜形容不出那是什么怪味,总觉得这股香味好像正拼命钻入她的大脑,令她恍恍惚惚。
她决定打开门,去外头看看。因为很明显,香味是从外头传来的。
临出门前,她又望了眼邻床,她在犹豫是不是该把笑笑和俞芳叫醒,让笑笑陪她一块去,但见两人熟睡的模样,她还是打消了念头。
……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医院也有值班医生的。
抱着这个想法,程秋娜走出病房,她决定先找个医生问问清楚,怎么会有股奇奇怪怪的香味。
然而当她来到门外,她却发现走廊上空无一人。深蓝色的走廊地板在昏暗环境下映照出顶部小灯,把原本正常光芒的小灯映照成一盏盏幽幽的蓝灯,气氛被烘托得有些诡异。
背后的病房门在不知不觉中自动合上了,程秋娜穿着睡衣,顿时感到一股凉意。
正常来说,程秋娜的胆量并不算小,在酒吧也敢接触各种各样的客人,她属于能够融入社会,特别放得开的那一类人,但这两天的君君事件使她的精神变得脆弱,神经也异常敏感。
她沿走廊走向六楼的医务办公室,结果发现办公室内没有医生。
走廊上的香味很浓,可还是找不出源头。
程秋娜有些心急,她不知自己为何对这股香味如此在意,其实她明明可以回到病房,安然睡觉,试想医院的问题,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踌躇了半晌,她决定遵循此想法,回去病房。
偏偏这时候,她见前方拐角处有个白色身影一闪而过,照情形来看应该是个护士或医生。
“哎,等等!”程秋娜放声叫唤,并努力加快脚步。
等走到拐角,她才发现这是六楼的电梯处,两面加起来总共五座电梯,而其中一扇电梯门刚刚打开,她见那白色身影正是进了这座电梯。
程秋娜想也不想地跟着走进电梯,一边还问:“慢点,我问下,那个香味是怎么回……”
可当她步入电梯后,她傻眼了,电梯内明明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与此同时,电梯门自动关上了。
她一下被局限在电梯的狭小空间内。
程秋娜急得脸颊发烫,急忙伸手去按电梯门右侧的按钮,想再打开电梯门出去,结果因为太紧张,她不小心按到了一个空白键,电梯居然开始往下降。
惊慌之余,她才注意到,原来这座电梯的开关门按钮在上方较高的位置,下方只有两个按钮,一个显示“6”,另一个显示空白。
她猛然记起,这座电梯位于窗户旁边,而且看着相当破旧,楼层按钮也只有两个,不正是笑笑所说的停尸间专用电梯?
程秋娜顿时汗毛直竖,此刻那个空白按钮由于被她误按按到,闪现黄色光亮,表明电梯将要下到这一层。不难分辨,显示“6”的按钮指的六楼,那这空白键,指的正是位于地下室的停尸间!
一想到这,程秋娜手足无措般地乱按每个电梯按钮,然而为时已晚,电梯直直地停在了地下室那一层。
待电梯停止,电梯门缓缓打开。
程秋娜当即发现,犹如笑笑所说,这扇电梯门确实像一面镜子,通过电梯内的暗光,她整个人的身影出现在电梯门上,此刻她见自己正一脸呆滞的表情,显得既无助又惶恐。
她的脑海中幽幽飘入了那个自杀护士阿朵的故事,据推测,阿朵是由于经常在这扇镜子般的电梯门上看到自己被毁的脸庞,最终才会精神崩溃,选择在停尸间自尽。
程秋娜尝试代入阿朵的角色,想象自己也失去这张活泼秀气的脸蛋,换作一张遭毁容的丑陋怪脸,结果她越想越心慌,仿佛阿朵的鬼魂和她重合在了一起,和她站在同一个位置。
程秋娜不敢再想,立刻按下六楼按钮,谁知一按之后,按钮竟然没有反应,指示灯也不闪现。
她心头一震,用力连按数下,可惜还是一样。
突然,她感觉自己身后有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流,似乎有个冰冷的东西,正触摸她的后背。那种感受,就好比冬天穿着衣服躺进凉水中一样。
她的心头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此时电梯门已经关闭,当她下意识地再次望向电梯门时,透过电梯门的反射,她清楚看到,在她身后,站着一个比她还要高一点的人影。
程秋娜吓得差点心脏停止跳动,她大叫一声,几乎一拳捶在电梯门的开启按钮上,电梯门又打开,接着她拼命逃出电梯。这一过程中,她压根不敢瞧一眼身后。
她一瘸一拐地冲到地下室过道,直到感觉小腿发痛,她才停下步伐,呼呼喘气,那状态就像刚刚跑完数公里似的。停歇片刻,她终于鼓足勇气朝后一望,顿时发现身后只有一条冷冰冰的通道,并没有什么东西追来,电梯距离她约十几米远,电梯门已经合上。
虽说有惊无险,但她丝毫不认为刚才那一幕是空穴来风,的的确确是有个人影出现在她身后,而且看着比她高一个头……
……高一个头。
想到这点,程秋娜忽地记起笑笑说过,那名自杀的女护士个子很高,比她168左右身高的阿姨还要高一个头,如此说来,刚才的人影不正是……
程秋娜不敢再想,也不敢再回刚才的电梯。
但现在必须尽快离开地下室。
既然不能乘电梯,那就只有寻找楼道了。
好在地下室尽管处于荒废状态,但过道的灯还保留着,可以看清每一条通道的指示牌。
往前走几步,程秋娜发现有家暂停营业的24小时便利店,由于最近才停业,所以里面的商品还保留完好,她丝毫不理解一家三甲综合医院的便利店为何开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会上这来买东西。
在暗淡的便利店前停留之际,她又注意到旁还有扇门,透过半掩的门,她看见里面是个小间,地上凌乱摆放着各种明显是假的鲜花和水果,靠墙处有一男一女两个假人,假人的中间则是一只香炉。
程秋娜的后背又升起一股寒意,从这些道具来看,应该是给死人做仪式的地方,或者只是把这些道具出售给死者亲属。
她不再细想,快步离开原地。
等再走几步,她发觉前方越来越暗,最奇怪的是她眼望着过道顶部排列一致有序的小灯,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此刻她处于犹豫之中,一方面她还没有找到上楼的出口,另一方面她又不敢继续向前。
停留了会,她决定继续向前。
她刻意放缓步伐,顶着黑暗向前摸索,她总觉得好像身后有脚步声,所以时不时朝后张望。
当逐渐深入暗处,程秋娜心中的恐惧感也不断扩大,每踏前一步,她都无比煎熬。
这时,她听到一声轻响,但她分辨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只觉得周身四处有点诡异,仿佛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瞧。
她非常痛恨自己刚才走出病房时没有带上手机,如果有手机的话,她就可以打电话给医院值班室,让随便谁下来接应她一下。结果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局面相当尴尬。
摸索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出口,程秋娜即打算回头,当她转身的瞬间,她忽地瞧见一扇浅蓝色的门,和刚才那扇门一样,也是半掩着,好像有人故意打开门在等她似的。
她一颗心砰砰乱跳,直觉告诉她不该进那房间,因为明显不是楼道,但膨胀的好奇心还是驱使她一步步朝那房间走去。
来到门前,她推开半掩的门,小心谨慎地将头伸入门内张望。房间顶部有一盏较为明亮的日光灯,所以房间里的状况一览无遗。她发现这房间比刚才放道具的房间要大得多,里面有个一人来高的大铁柜,两张铁床,一只小木桶,摆设极为简易。
她深吸口气,慢慢走进房间,又仔细看了看,也许因为紧张和麻木,她一时想不明白这房间派什么用场,直到她瞧见大铁柜上一层层的方形抽屉,以及每个抽屉上的铁把手,她才明白过来。
……这不就是……电视上播的那种太平间里放死人的大冰柜么!?
程秋娜顿时天旋地转,她想不到自己居然走进了地下室的停尸间,那一个个抽屉,毫无疑问是专门用以储藏尸体的地方,还有两个铁床,应该就是推送尸体的工具!
随即她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并且产生一股呕吐的冲突。恐惧感伴随恶心感不断侵袭着她,令她不由自主后退,突然她的脚后跟撞到一个东西,她转身一瞧,原来是摆在角落处的那只小木桶,小木桶内,放着许多把大剪刀。
看到这些大剪刀,她一下想起笑笑说过,那个名叫阿朵的护士正是在停尸间自杀的,自杀的方式也特别残忍,是用大剪刀剪断了自己脖子,显而易见,阿朵用的就是这些大剪刀的其中一把!
程秋娜呼吸急喘,她再也无法忍受这里的环境,虽然她从未见过那个阿朵,但此刻阿朵的身影却在她脑海里若隐若现,她几乎看到了阿朵的模样,高挑的身材,纤瘦的体格,黝黑的皮肤,细长的眉毛,凹陷的眼窝……
她捂住嘴,尽力克制呕吐的冲动,疾步走向大门,可这时候,不知是风吹还是某种神秘力量的催动,停尸间大门居然“咔”一声关上了。她瞧得目瞪口呆,有那么几秒钟时间,她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随后她先努力咽了咽口水,再用虚弱的语气问:
“有人在外面吗……有没有人?”
她知道不会有人回答,若真有声音回答她,也未必是件好事。
又呆呆停留几秒种,程秋娜继续走向大门,可当她刚跨出脚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异响,她确定不是幻听,而是真真切切有东西发出声音了。
她缓慢回头,但见大铁柜最上方一层的某个抽屉,竟然打开了!
她愣在原地,眼睛盯着那个抽屉,脸部表情极其僵硬。
良久,她才开始思索:
……抽屉怎么会打开?我又没有碰过……它自己打开的……我的妈啊,谁来救救我!
一时间,停尸间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还顿生一种“噌噌噌噌”的怪异声响,声响虽然很轻,但程秋娜只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震破了。另外在大门处又盘旋着一股诡异气流,好像某个东西,正守住大门,不让她轻易出去。
程秋娜处于崩溃边缘,差点就要瘫坐到地上,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自动打开的铁抽屉,其实从她的位置,并不能看见抽屉里的状况,所以不知道抽屉里装的是什么,她只是一味告诉自己,抽屉一定是空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不自觉间,她伸起双手,想将抽屉再推进去,可当她双手触碰到那冰凉刺骨的抽屉,使出力气时,她的心头又是一震,因为她发现抽屉很重,重到根本推不进去!
……如果抽屉是空的,应该没有什么重量,怎么会推不进去呢?
程秋娜终于“啊啊”一声坐到地上,她脸色苍白,惊恐地望着上方的抽屉,此时抽屉开始剧烈颤抖,只见抽屉内正慢慢延伸出一些黑漆漆的东西,杂乱无章,随意蠕动着。
她才看清楚,那是一撮头发!像是一颗人头,正从抽屉里冒出来!
程秋娜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她两手撑地,不断发出悲鸣,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地下室。最后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到程秋娜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床边围了一大群人,包括姐姐程思琪,笑笑和俞芳,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
她努力撑起上半身,感觉意识还有些朦胧,程思琪见了激动地说:“醒了!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