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问呗。”
老鱼头抓完后背,便两手抱住膝盖,朝向张南。老鱼头的儿媳妇文芳则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我们今天来这呢,主要为跟你打听个人。”王自力先说。
“谁?”
“一个名叫孙天贵的人,应该是二三十年前来过这里,你有没有印象?”
当听到孙天贵这名字,老鱼头想了片刻,再问:“怎么了?”
老鱼头的表情,已经明确告诉张南,他认识孙天贵。
“确实有叫孙天贵的人来过你们村子,是吧?”张南问。
老鱼头望着张南,一时沉默不语。
张南知道这地方的民风既传统又保守,如何撬开这些村里人的口是个关键。
“我就跟你把话敞开说吧……”王自力语气严肃起来,“我们要调查的这个叫孙天贵的人呢,跟现在发生的一桩恶性凶杀案有关,我跟这位同志也都是警察,所以希望你好好配合我们,行吧?”
说完王自力对小伍使了使眼色,小伍立即掏出他的警官证递到老鱼头眼前,并说:“我是玉溪公安分局的,跟小毛以前是同学。”
小毛点点头说:“是。”
王自力摊出警察身份,明摆着是要告诉老鱼头: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想了解的事,你都得说。
张南明白,多数时候,警察的权力还是比较管用的。
一听是警察,老鱼头的神态微微有些转变,吞吞吐吐说:“哦……哦……是么……我倒不知道……你们警察会来呀……”
“说吧。孙天贵来过你们长寿村,肯定的。”王自力显得没什么耐心。
“嗯……就刚刚吧,你们说这名字的时候,我还真想不起来,因为那人来这也没住几天,而且到我们长寿村来的外人也不是一个两个,我哪可能每个都记得,你说是不是?”老鱼头尽力为自己辩解。
“说得是,那为什么你会对孙天贵有印象?”张南立马问。
“主要……他当年就住在我家,还有吧……我们村的人,对玉梅印象挺深的。”
“玉梅?”张南两眼仿佛射出光芒,“你指的是不是孙玉梅?”
“对啊,不就是孙天贵的女儿么……但那姑娘……啧啧……我真是……”老鱼头表情相当复杂。
“也就是说,那年孙天贵是带着女儿一块来的。”王自力望向张南。
“孙玉梅,孙玉梅,她那年几岁……”张南若有所思般地自言自语,继而再问:“你还记不记得孙天贵到你们长寿村的准确日期?”
张南心知这有点为难老鱼头,毕竟是那么久之前的事,要记清具体日期实在不容易。
谁知老鱼头想都不想就回答:“二十八年前,端午节那会。”
“你怎么能记得那么清楚?”王自力很好奇。
“不止是我,这事吧,我们这的人都知道,而且就是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姑娘……我跟你们说……邪性!”老鱼头把手搭在嘴边,语声降低,故意营造一种诡异的气氛。
“哦?怎么个邪性法?”王自力眉头一皱。
“等等!我们先把时间弄清楚。你说……孙天贵带着他女儿孙玉梅到长寿村来,是二十八年前,这一点你确定吗?”张南急问。
“确定!当然确定!”老鱼头信心十足般回答。
“时间有什么问题?”王自力转问张南,他不理解张南为何执着于具体日期。
张南思考许久,回道:“我想到我不久前去章泽镇调查徐娟的事时,徐娟的表姐告诉我说,她今年三十四岁,而孙玉梅比她大一岁,也就是说,如果孙玉梅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三十五岁。孙天贵骗镇上的人说在孙玉梅八岁那年把她送去了一所聋哑学校,这事我们后来也知道,其实是孙玉梅从那时候起被孙天贵囚禁在地窖,孙天贵再用邪术把孙玉梅慢慢炼成一只阴煞。现在我们又知道孙天贵在二十八年前带孙玉梅到长寿村来,往前推算的话,那一年孙玉梅正好是七八岁左右,我在想……孙玉梅被炼成煞的事,或许也跟他们来长寿村有关。”
听张南整理出的时间线,王自力一细想,点点头说:“嗯,有道理,否则不大可能会那么巧。”
小伍则听得云里雾里,轻声问身旁的程思琪:“他们在说什么啊?”程思琪示意现在不要多问。
“哦,你脑子好啊!对对对,玉梅那时候来,确实是七八岁左右的样子,所以才邪性!”老鱼头说。
“好,你详细跟我们说说,孙天贵带孙玉梅到这来做的每一件事。他为什么会来长寿村?”张南问。
“行,我就从头跟你们讲,保证你们听完后都不会相信。”老鱼头紧皱眉头缓缓地说:“那年吧……他们父女两个,是端午节前到长寿村来的,刚来那会特别客气,还给我们带了不少粽子,然后给每家每户分了两个。那时候可不比现在,我们是真的穷,所以有个人对我们好,我们都记得,不过后来我们也知道,孙天贵一个外人特地到长寿村来,是想图个长寿的秘诀,了解了解,我们这个村的人是怎么长寿的,为什么长寿。”
“这不是很正常吗?”王自力说。
“对啊!像现在,每年也总有些人跑来问我们长寿的秘诀,我们都见怪不怪了,那时候呢,我们对孙天贵一样,只说我们这边的人吃得好,睡得好,就长寿喽!”
“可是,我们刚听小毛医生提到一个长寿和尚,说你们村的人,是因为祭拜长寿和尚,才得以长寿?”张南疑惑。
“嘿!这个呢,你提到关键地方了。小毛他是我们邻村扈村的人,所以知道长寿和尚的事,他跟你们又是朋友,就把这件事再告诉你们。但一般的时候,我们对外人都不会提长寿和尚的,因为……因为呢……这件事不大好说……”老鱼头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酸楚,长叹了一声气。
其他人静静等待老鱼头继续说下去。
窗外天色渐渐昏暗,太阳很快要落山了。
沉寂半晌,老鱼头说:“那个时候呢,孙天贵听完我们的话,他也不相信,不停地问我们,后来我们没辙,再加上我们见孙天贵人挺不错,就把长寿和尚的事告诉他了。不过我感觉……孙天贵在来我们村以前,应该已经听说过一些关于我们村的事了。”
老鱼头喝了口茶,续说:“其实呢,很早以前,长寿和尚不叫长寿和尚,我们村里人都管它叫长寿菩萨,那个土菩萨,它就在我们村东的血树林里,一个小山坡上,山坡上还有条瀑布,瀑布底下的水,清澈见底!”
“血树林是什么东西?”王自力一愣。
“因为那片树林,一棵棵树上的叶子血红血红,所以叫血树林。也就是因为有了血树林,我们的日子才不好过,一直到今天,是真正痛苦……”
“等等,我听着有些奇怪,那片树林,以前没有吗?”张南很不理解,暗想树林这种东西,不是应该逐渐形成么?怎么听老鱼头的口气,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
而且他也不清楚,这世上有什么树种的树叶颜色是血色的。
“对!以前没有,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喽!”老鱼头的回复斩钉截铁,又像饱经沧桑似地慢慢摇头。
“我也多少听我们村的人提过血树林的事……”小毛插话进来,帮着解释,“说很早之前,长寿村的村东有一片茂盛的树林,长寿和尚就待在树林里,结果后来不知怎么的,树林里树叶的颜色居然统统变得血红血红,而且还会滴血,再往后,基本就没人敢进那片树林了。”
小毛说话的条理明显强过老鱼头,让张南等人听得一下舒服很多。尤其是王自力,他对老鱼头慢条斯理,故作高深的叙述方式感到很厌烦。
“嗯,和你说的一样……大概……四五十年,或者五六十年前吧……当时我还年轻呢,反正我记得那年闹饥荒,一夜之间,村东的树林就变得血红血红,那一片片树叶还在滴血,我们一个个都看傻啦,你们也是,没有亲眼见过,绝对想象不到!”老鱼头激动地说。
“后来呢?”王自力催促。
“后来……那树林就没人敢进嘞。你们现在也知道,我们长寿村的人吧,以前常常要去山坡那边拜长寿菩萨,一直拜一直拜,所以才长寿。但那个血树林出现以后,我们就没人敢进了……”
“真的一个人都不敢进吗?万一进去呢?”一直不说话的程思琪忍不住问。就连刚才睡着的程秋娜也醒了,正静静听他们说话。
“你说不进去吧……肯定也有人进去过,但那些人吧……啧啧……基本没有能回来的!”老鱼头又摇摇头。
“死在里面?”王自力问。
“嗯,只要一进那片树林,保证活不了,那地方后来成为了一个忌讳。所以这样一来呢,因为长寿和尚在血树林里,我们也就不能再去祭拜了,而且慢慢的,我们这的人,生了一种怪病……”老鱼头说着一阵感慨。
“什么怪病,小毛医生知道么?”张南看向小毛。
小毛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那时候小毛还没出生呢!”
张南心想也对,小毛看上去最多不过三十多岁。
“说起来,那个病,可把我们折腾得够惨,村里人都不好过,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们的怪病,就是从血树林出现以后开始的!”
“究竟是哪种病呢?我一直没听说啊!”小毛问。
“这个病的症状是不是身上会痒?”张南跟着问。
“你怎么知道?”老鱼头愣了下。
“我观察到的。”
“是啊……这个病,难受哟……不单单是身上痒,人还特别难受,有时候痛到不行,更严重的,还会莫名其妙的流血!”提到病情,老鱼头显得异常痛苦。
此时正巧一名老妇进屋给他们倒茶,老鱼头直指着说:“对了,这个我二姐,有次她就痛到嗷嗷叫唤,满地的打滚,她身上的血……真是……止不住地流啊!”
那老妇点点头,以一种不敢回想的神态说道:“嗯,是是是,别提了!”
张南越听越觉得古怪,问:“身上居然会出血?哪里出血?”
“哪都出!上次吧……我记得是两条手臂,还有左大腿,肚子上也出了点血!”那老妇回答。
“这听着真是匪夷所思呀!是不是这么个事,先是那片树林变成了血色,然后你们身体再出现了这个会痒会痛然后还会出血的毛病?”王自力问。
“差不多吧。”老鱼头重点下头。
“你们没找过医生吗?小毛就是村医,你们也不找他?”
“怎么可能没有找过医生,但有什么用呢?那时候我们特地去省城查过这个病,也有专门的医生跑来我们村给我们看病,那还是一点都查不出来!没人知道我们得的什么病,后来我们也不查了,想着这个病大概自己会好,结果几十年过去了,病是越来越重,尤其最近……我们天天感觉那个背痒得不行,经常要流血。你们说……就算我们让小毛来给我们看病,那管什么用?小毛一个村医,难道强过那些大医院的医生啊?再说我们村的人要面子,不想让外人知道那么多事……”老鱼头越说眉头皱得越近,几乎是在向他们诉苦。
“那倒是。大医院的医疗设备和技术,我一个小小的村医,肯定没法比。”小毛说。
“就是!我这几天真的难受到不行,皮都快被我抓破喽!”老鱼头的二姐替他们倒完茶后没有立即出门,而是呆呆地站在门旁听他们说话,顺便跟老鱼头一块诉苦。
“对了,还不止这些嘞!我们的背上,还长出很多血印子,去都去不掉!”老鱼头抱怨。
“血印子?什么血印子,给我们瞧瞧。”王自力说。
“行!”说着老鱼头脱去外衣,毫不避讳地把里面毛衣撩起来,将后背对向张南等人,只见确实如老鱼头所说,他的后背满是一块块深红色血印,仿似人的手掌,呈现不规则状。
“哎哟,好恶心!”程秋娜不敢再看,转过头去。
张南和小毛凑近了瞧,小毛还伸手上去摸了摸。
“疼吗?”小毛问。
“现在不疼,有时候疼,有时候还痒!”老鱼头回答。
“看着有点像败血症的症状,但根据描述,应该不是。”小毛说。
张南观察片刻,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鱼头把毛衣放下,重新穿起外套,喃喃说:“就是这个病,把我们弄得生不如死。外面的人眼红我们长寿,其实不知道我们的苦!想想干嘛要长命百岁,开开心心活个几十年,比我们可强多了!”
“倒也是。”王自力觉得老鱼头这番话充满哲理,深表认同。
“从表面看,很显然,你们得的病跟那片血树林有关……”张南心头起了一阵悸动,“那片树林还在吧?”
“在!”老鱼头回答。
“踏进树林的人,到底会发生什么,比如说死,他们是怎么个死法?”
“怎么死的我们也说不大清楚,毕竟没好好见过,进去的人基本就没有出来的。不过有人说吧……进去的人,会变干尸!”老鱼头又神神叨叨的说话。
“干尸?能有这回事吗?”一旁的小伍越听越玄乎,已然不大相信。
“你怎么不信呢?”
“等等。你刚说,进去的人基本没有出来的,你用了‘基本’这个词,意思有人出来过?”张南突问。
“有!只有一个人进了血树林又出来了!”
“谁?”
“玉梅呀!”
张南愣住了。
“孙天贵的女儿孙玉梅?她当年不是跟她爸一块来的么?而且还是个孩子。”王自力感到奇怪。
“所以我刚说了,那姑娘邪性!更邪性的事还在后边,你们听我慢慢说。那年呢……孙天贵带他女儿来我们村后,先是客气地请我们村的人吃粽子,套近乎,然后马上就跟我们打听长寿秘诀,我们把长寿和尚的事对他一说,他就想拉着玉梅跑去祭拜,但问题是那时候已经有了血树林,长寿和尚又在树林里,没人能进去啊,我们告诉他后,他最后只在血树林附近转了转,也不敢进去。”
“那他肯定很不甘心吧?”程思琪问。
“不甘心也没办法呀,进去就得死。但是呢……那天晚上,孙天贵和玉梅就睡在我家,他女儿玉梅,居然深更半夜地一个人跑去了血树林!”
瞬间全场一片寂静。
“没搞错吧?吓死我了,他女儿是有病吧?”程秋娜嚷嚷道。
“难不成……他女儿比他更想长寿?但他女儿只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这说不通啊……”小伍摸摸脑袋。
“什么想长寿,玉梅是着魔了!”老鱼头的二姐大声说。
“嗯……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程秋娜明白似的点点头。
“说说清楚,你们怎么知道孙玉梅去了血树林,她又怎么从血树林出来的。”王自力做手势示意其他人安静。
“她没马上出来!”老鱼头的二姐跺着脚回答。
“没马上出来?她去了多久?你先解释解释你们怎么知道她去了血树林,她自己说的吗?”
“不用说呀!我们瞧见的!”老鱼头摊开手回道,“玉梅进树林那会呢,深更半夜,是没人发现,但她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了,我们陪孙天贵到处的找她,结果呢……我们一群人就站在树林旁边的小土坡上,看她一个人慢悠悠地从树林里走出来了。而且吧……她当时做出的动作……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什么动作?”王自力问。
“她把两只手张开,脸和手啊,都朝天上,还在笑,再慢慢从里头走出来的。”
王自力和张南同时想象那幅画面,感觉异常诡异。
“她出来后呢?一点事都没吗?”王自力继续问。
“有,有事,不过是好事!”在说“好事”两个字时,老鱼头故意加重语气,像说反话。
“她没跟你们一样患上什么病吗?”
老鱼头剧烈地摇摇头,随即问:“你们知道她怎么样了?”
还不等其他人回答,老鱼头的二姐便忍不住大声说:“玉梅怀孕啦!”
众人大惊失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沉寂了好几秒,王自力才问:“我没听错吧?怀孕了?她才多大……”
程秋娜更是捂住嘴说:“我的妈呀!八岁的女孩,她怎么怀的孕啊!”
“所以我说那姑娘邪性,邪性到你们听了都不会相信!她从血树林出来的时候,还不是刚刚怀孕,不然我们也瞧不出来。她那是怀孕了好几个月,都快生孩子的样子,挺着个大肚子呀!”老鱼头低声说。
确实,若非张南和王自力共同经历过各种千奇百怪之事,外加孙天贵父女本就不是寻常人,他们决计不可能相信这种事。
“女人几岁才有生育能力?”王自力问。
“一般要十多岁吧。”程思琪回答。
“一些特殊情况,比如生理构造异于正常女性的女人,或者某种巧合之下,也有年龄极小就怀孕的,我听说过世界上年龄最小的母亲才五岁……”张南缓缓说,“但即使我们假设孙玉梅同样属于这类特殊情况,她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天时间就怀有几个月的身孕……”
“你们当时什么反应,怎么处理的?”王自力先不多想,继续问老鱼头。
“我们当时肯定吓坏了呀!一个八岁的孩子居然怀孕了,这还了得!然后孙天贵就问她这几天在树林里做什么,因为她是聋哑人,孙天贵跟她说话只能用手做动作,我们也不懂。谁知道她一句话都不说,手也不动,就一直笑啊笑的,后来孙天贵急了,扇了她好几个耳光,结果她还是这样。”
“然后呢?”
“然后?孙天贵就把她带走了,还是住在我家客房里,不过他们说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再后来吧……孙天贵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现在是不常见了,二三十年前还挺多,他主要是被附近的毒花给刺了!对!就是那……棂山花毒!”
听到棂山花,张南猛然想起老袁提到的花蛊源头,心中一凛,忙问:“棂山花……是你们长寿村附近的一种毒花?”
“对,长寿村附近有,云南其他地方也有,不过少。这花长在血树林附近,万一被蛰了,会中毒!然后浑身难受,痛苦得不得了,我怀疑就是孙天贵带他女儿在血树林附近转悠的时候,不小心被棂山花给蛰了!”
“那中了这花毒,具体表现出什么症状?”程思琪也着急问。
“症状啊……就是难受呗,看上去没精神,老想睡觉,好像……还会出现一些幻觉之类的东西!”
程思琪和张南对视一眼,棂山花的中毒特征与程秋娜的花蛊症状显然一致。
“到最后……会不会……死啊?”等了半天,程思琪才问出口。
“应该活不了吧。以前村里也有人中过棂山花毒,折腾了好几月,最后都死了,所以我们知道这毒花的厉害,一般都很小心,但孙天贵肯定是不认识这花。”
听闻老鱼头的话,程思琪如遭霹雳,程秋娜更是害怕,想要发作,被程思琪及时劝住。
“继续说吧,孙天贵中了花毒之后,怎么样了。”王自力问。
张南同时在想:既然孙天贵在二十多年前中了棂山花毒,中毒者又必死,那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那孙天贵中毒以后啊,当然是各个地方找医生,还特地去县城看病,都没得治,后来他实在没办法,就要回上海,说上海医疗设施好,可能有救。但那时候玉梅的肚子已经老大嘞,坐车不方便,而且也没个懂事的人照顾,所以孙天贵索性丢下笔钱,让我们村的人帮忙照顾玉梅,玉梅就这么被丢在了长寿村,孙天贵一个人回家了。”
“哦?当时是谁照顾孙玉梅的?”张南问。
“就我们家喽,我大姐,还有我二姐。不过吧……后来的事,我也不大好说,也是今天我说多了。”老鱼头的神色比较复杂。
“你二姐?”
“对!那姑娘我照看过!”孙天贵的二姐没走,仍旧站在门旁,却和孙天贵一样,神色复杂,有些难以启齿。
“干嘛呢?警察问话,你们就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小伍摆出架势。
“说说说!你既然照看过孙玉梅,那孙玉梅后来怎么样了,她不是怀孕了,快要生了么?”王自力催问。
此时,张南,王自力,包括程思琪和小伍等人,均对孙玉梅当年怀的孩子异常好奇。
“对,是我跟我姐照看的,但那姑娘特别的古怪,有时候……都让我们害怕。”老鱼头的二姐回想当时情景,心头浮现阴影。
“是啊,玉梅那姑娘,整天的脸就垮着,也没点表情,然后经常像鬼一样出现在我们身后,吃的饭也少,总是一个人闷在房里,我还记得有天半夜,我看她一个人坐在窗台,望着月亮,嘴巴不知道在动什么,她明明不能说话,却好像在跟谁说话,那模样……把我给吓坏了!”老鱼头回忆说。
“对对对!那姑娘真是……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老鱼头二姐接老鱼头的话说,“而且关键吧……那姑娘是个聋哑人,也没法跟我们说话,我们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很多不方便。”
张南暗想也是,让一群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村里人照顾一聋哑小孩,确实相当麻烦。
“你们就一直照顾孙玉梅到她生孩子吗?”王自力问。
“没!哪有到她生小宝,还没生呢……她就……她就……走啦!”
“走了?走去哪里,为什么走?”王自力一怔。
“哎哟……我们哪有那么好,给她照顾到生小宝,当年那个村里边……你们是不知道呀,那男人把这邪性的姑娘留在我们家后,村里人全说我们,要我们把那姑娘给赶走!后来我们没辙,只好让姑娘走喽,再说那男人给的钱又不多,我们前前后后照看姑娘一个多月,也算可以嘞!”
老鱼头二姐心直口快,什么话都说,让老鱼头一阵焦急。
“行了行了,你别废话,我来说!怎么叫我们把那姑娘赶出门,那姑娘自己也想走,好几次她想走,我都不让,后来没法子了,有天早上看到她出门,我们也就没拦着她了!”老鱼头的语速很快。
“但其他村里人想让你们赶走她,也是事实吧?”张南问。
“那倒也是……”老鱼头语速放缓,“一个八岁多的姑娘,怀了孕,又古里古怪的,你说当年哪个村敢留啊?再说我们村本来就保守,哪怕一个没结婚的姑娘怀孕,都是天大的事了!”
张南理解这种状况,点点头,再问:“孙玉梅走去了哪里?后来你们还见过她吗?”
“再没见过了,鬼知道她去了哪,反正不住在我们村了!”老鱼头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吧……你们就让一个怀孕的……女孩,一个人走啦?”程秋娜急问,但顿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别扭。
“对啊,没办法嘛!”老鱼头的二姐两手一摊。
“关于她的消息都一点没有吗?”王自力问。
“没!”老鱼头回答。
“也就是说,一个大肚子的小女孩,居然像人间蒸发一样失踪了?那她有没有生孩子,你们也不知道咯?”王自力干笑一声。
老鱼头摇摇头,表情有些委屈。
张南仔细想了想,觉得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当年不比现在,信息流通不够发达,再加上又是穷乡僻壤,封闭性更大,只是孙天贵家地窖内的状况还历历在目,孙玉梅一定是在那里被炼成了一只阴煞,难道说,孙玉梅离开长寿村后,一个人长途跋涉地回往了上海?
张南立即否定了这一推测,因为若按现实状况,也不大可能。
另外,孙玉梅究竟有没有生下孩子,如果生下孩子,那孩子如今在哪?孩子的父亲是谁?这都是些关键性问题。
总而言之,到孙玉梅离开长寿村,她的线索便彻底断了。
张南站起身,因为凳子太矮,坐的又久,他的腿脚感觉有些酸麻。
“就问到这吧,也打扰你们挺久的。”张南客气地说。
“也没事,反正有不知道的,就问我们,都过去那么久了,也无所谓嘞!”老鱼头笑笑。
张南不作声,暗想正是那些年代久远的故事,对目前的事态产生了影响。
“那老鱼头,你给他们安排几间房吧,我把他们交给你了。”小毛对老鱼头说,随即他又面向小伍:“我还要去出诊,就先走了,老鱼头人不错的,你们有事找他。”
“行了,去忙吧。”小伍甩甩手。
“别把我们也赶出去就行。”王自力不忘损一句。
小毛走后,张南等人被分别安排到了客房内,张南和王自力一间房,程思琪姐妹一间房,小伍单独一间房。张南想在这多待两天,王自力便一次性付了两天的房租。
毕竟还有不少事,等待他们调查。
由于是小毛的朋友,又是警察,所以老鱼头一家对他们的招待比较热情,给他们整了一顿丰富的晚饭,有鱼有肉,还杀了只土鸡,这对当地的生活水平来说可算下了血本。等吃饱喝足,已经晚上八点,程秋娜状况不大好,程思琪先陪她回房睡觉,小伍则开车去找附近的加油站加油,张南和王自力无事,便在村里闲逛。
长寿村绝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人,睡觉很早,因此一过八点,外头几乎看不到行人。
偶尔经过两个村里人,见张南大晚上的依然还是西装墨镜的装扮,有些不可理解。
“你觉得怎么样?”沉默半晌,王自力问。
“什么怎么样?”张南反问。
“这边的事,跟发生在上海的四桩凶案,究竟有多大关联?”
“我说过,上海的凶案只是幌子,目的是想把我们引到这边来,由于程秋娜中了花蛊,我们没得选择。现在看来,孙天贵父女确实在长寿村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而且我隐约有种感觉,孙玉梅才是问题的核心,我以前的看法和判断,也在慢慢被颠覆。所以我们……”
“等等……”王自力打断道,“我总觉得,你好像过分强调了两件事的关联。”
“什么意思?”
“孙天贵和孙玉梅父女确实在这长寿村经历了一些离奇古怪的事,但你要说和现在发生的事有多大关联的话,当然,我指的事还包括章泽镇上那些姑娘在二十岁接连遇难,说实话,我真没瞧出来。两件事间所谓的联系实在太薄弱,几乎没有多少实际点的证据可以证明,更多的只是我们的猜测,你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其实两件事间的关联,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大。”
王自力的说法不无道理,张南认真思考了片刻。
“这件事的核心正慢慢发生变化,我承认,孙天贵父女在上海的一系列所作所为,其中一部分应该是被隔离在核心事件之外的。但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二十八年前,孙天贵父女在长寿村的经历,一定是整件事的引子,大力,我跟你不同,我不是警察,不需要完完全全地从证据学来思考问题,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通灵人,很多时候依靠的是直觉和经验。”
“嗯,你有自信就好。”
“目前来说,等待我们解决的问题有几个,一是孙天贵中的棂山花毒,最后到底如何收场的?显而易见,那种棂山花被人制成了花蛊,那么制成花蛊的人又是谁?第二就是孙玉梅为什么会独自一人跑去血树林,她又怎么能够安然无恙地出来,还怀上了身孕。而且听老鱼头的叙述,孙玉梅自打从血树林出来后,她的神态举止发生挺大变化,那片血树林,好像让她改变很多。”
“是啊,那片树林,我们也得调查清楚,我活这么大,还没听说过树会流血的。”
“第三……既然孙玉梅怀孕了,那么她肚子里的一定是个孩子,可你也知道,后来在章泽镇,孙天贵家并没出现过什么孩子,孙玉梅是聋哑人,孙天贵想控制她很简单,但一个会吵会闹的孩子,想要不被外人察觉几乎是不可能的。另外,让孙玉梅怀孕的男人是谁,也是个疑问。”
“阿南……你说……孙玉梅她怀的……是孩子么?”王自力忽然变得吞吞吐吐。
张南一时沉寂不语,王自力的想法,同样在他脑中盘旋着。
“从生物学的角度讲,女性怀孕,腹中必定是继承父母遗传基因的婴儿,但孙玉梅怀孕的过程俨然不符合正常逻辑……我也考虑过是不是孙玉梅患上了某种罕见的新型疾病,导致她看着像怀孕。但我刚才吃饭间又私下问过老鱼头的大姐,一个百岁老太太,那老太太以前是村里负责接生的接生婆,她说孙玉梅怀孕的事千真万确,理由是出现了胎动。”
“是么……这就怪了……”王自力自然知道,胎动是反映女性怀孕的重要特征。
“我觉得老鱼头一家都很朴实,不会说谎,何况孙玉梅的事对他们来说印象太深刻了,所以确定孙玉梅是怀孕了。但一般情况下,胎儿的发育速度不可能这么快,这是违背常理的……”
张南仰望夜空,幽幽地问:“那胎儿究竟是什么……或者说,孙玉梅怀的是什么……”
两人陷入沉默,顿时不说话。
等了许久,王自力说:“把这问题放一边吧,我心里也有个疑问。”
“说吧。”
“按你之前的推论,孙天贵到长寿村来,是从某人那里学了邪术,之后他顺理成章地跟章泽镇那个叫王虎的小子换命,可我们在这没发现任何精通邪术的人啊,以前好像也没有,都是些普普通通的村里人,只不过寿命比较长,那孙天贵的邪术是跟谁学的?”
“你观察不仔细,或者说,有些事你不了解。”
“别他妈卖关子,快说!”王自力又粗声粗气。
“你认为这边没人会邪术,我却认为,一定有个精通邪术的高人,至少在这边待过。你想想,棂山花的花蛊是谁制作的,又是谁给程秋娜下了蛊?还有一点,你应该也见到了,老鱼头的后背,都是一个个血色的印子,我其实刚才就想说,但我怕会过度惊动村里人。”
“你什么意思,他怎么了?”王自力急问。
“老鱼头,以及其他拥有类似症状的村里人,他们被下了某种血咒!血咒也是邪术的一种!”
“啊?”王自力显得难以置信,“你这信息量够大呀!他们……你是说,这个村的人,全被下了咒?”
“应该是这样。血咒和一般的邪术不同,但属于邪术的一个分支,血咒又分死血咒和活血咒,死血咒是凭空生成的法术,活血咒是利用人血施法。老鱼头等村里人被下的明显是死血咒。这道咒藏得很深,持续时间也久,下咒的人一定不简单。”
“那下咒的人目的是什么?或者说,他能得到什么?”
“不清楚,我猜不透对方的意图。看起来,老鱼头他们只是痛苦,好像不容易死,不过老鱼头说他们的状况最近越来越差,也不知道到后面会发生什么。另外,东边的那边血树林,我怀疑也是被某人下了血咒形成的,我从踏入长寿村开始,就已经感觉到那边血气腾腾的强烈气息。”张南说着深吸口气。
王自力很少见张南出现这种表情,能让张南惶恐的人并不多。
“这样……我们假设确实有这么个人,他给村里人下什么血咒,还教孙天贵邪术,再让孙玉梅怀孕,可他目的是啥?这三件事根本串联不起来啊!”
“嗯,这就是目前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你先不要告诉他们,免得他们胡思乱想。”
“我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这时候,两人缓缓走上一处高坡,向远处眺望,正正好好可以看见不远处那片血红色的树林。由于是夜晚,血树林被黑暗笼罩,越发显出神秘。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进那片树林看看。”张南说。
王自力一怔,半天没有说话。
“问题的答案,应该藏在那片树林内。孙玉梅当年怎么怀的孕,花蛊又是谁制作的,我必须弄明白。你知道么,我现在越来越担心那只游荡在世的阴煞孙玉梅,还有她生下来的东西。”
张南已然用“东西”一词替代了原本的“孩子”,颇为耐人寻味。
“但你要考虑清楚,你也听老鱼头说了,那地方进去的人,几乎就没有出来的。”王自力提醒。
“人的生命受到威胁和限制,其实是件挺有意思的事,这也是我为什么从事这个行当的原因之一,有时候我挺享受这个过程的,否则人生就太乏味了。”张南少见地露出一个微笑。
“别跟我来这套!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吧。”
王自力也一笑:“那赶快滚去睡觉吧,养足精神。”
这一夜,众人安然度过。
一大清早,程秋娜便在嚷嚷:“什么?我没听错吧?你要进那个树林啊?”
“很奇怪吗?”张南正喝着当地的米粥。
“我看你疯了吧?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呀!”
“那你不要把我当人吧。”
“也是,你这人是不大正常。”
程思琪也关切地问:“老师,你真要去啊?会不会有点鲁莽?”
“我心里有分寸。”张南淡淡回了句。
一旁的老鱼头见了忍不住说:“小伙,你想想清楚,我可提醒过你了,血树林现在算是长寿村的禁地,我们别说进去,连靠都不敢靠近,你们不就来调查一个凶杀案吗,要那么拼啊?”
“你不懂,就得这么拼。”王自力替张南回答。
老鱼头的话倒是提醒了程秋娜,她忙转身冲小伍说:“喂,你不是当地警察嘛,安排点警力过来啊!弄个百八十人一块进树林,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再不济,搞点飞机大炮过来,把那片树林铲铲平算啦!”
小伍哭笑不得,说:“小姐,你在拍电影啊?还飞机大炮……这种事不是警察的管辖范围,警察不会管的。”
“既然警察不管,那你在这干嘛?”
“我在这……”小伍一下说不出话,看了眼王自力。
王自力对小伍笑说:“她就这样,你永远跟她解释不清。”
吃完早饭,一群人陪张南往血树林走,还有不少凑热闹的村里人跟在他们身后,队伍变得浩浩荡荡。村里人听说居然有人敢去血树林,都是万分惊异,难以理解。
到一条两旁皆是竹林的泥路时,老鱼头说:“只能送你到这了,再往前走就是血树林。”
张南望望竹林深处,回过头说:“好,谢了,我的几位朋友先麻烦你照顾一下,等我回来再说吧。”
他们身后顿时议论纷纷,许多村里人想:还等你回来?你回得来吗?
这时候一名老汉走出来说:“小警察,我跟你讲,以前这片林子有两个派出所的进去过,十多年了还没出来嘞!”
村里人知道王自力和小伍是警察,所以误以为张南也是警察。
张南点点头,把王自力拉到一边悄声说:“大力,你也知道这地方诡异得很,我进了血树林后,你们尽量留在老鱼头家等我,不要乱走。如果两天内我回不来,你们就去找老袁,他知道怎么做。还有……那些村里人,我感觉他们越来越不对劲,你们最好提防着他们,别多跟他们接触。”
谁知王自力用大拇指朝小伍指指,说:“这事你跟他讲!”
“为什么?你要去哪?”张南疑惑。
“废话,当然跟你一样进树林!老子像是守在家里等消息的人吗?”王自力气冲冲说。
“啊?你也要去啊?”程秋娜大声问,“那我们怎么办?”
“没事,我看着你们。”小伍笑笑。
见小伍的表情,张南瞬间明白,肯定是王自力之前就已经招呼过了。
“哦,你们两个是一块去,那倒还有个照应。”老鱼头说。
“去几个都没用……”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泼了盆冷水。
王自力从小伍手中接过一只橙色的登山包,问:“东西全准备齐了没?”
“准备齐了。”小伍点点头。
“里面装的什么?”张南问。
“吃的,用的,啥都有。妈的!你这呆瓜两手空空闯进那片树林,是嫌死的不够快是吧?”回话时,王自力又不放心地打开包瞧了眼。
张南一下醒悟,并猜测这些东西,应该就是昨晚小伍出去给车加油那会,王自力让他备好的。
“别废话了,走!”王自力吆喝一声。
张南不再多说,临行前,他又把刚才对王自力交代的事对小伍交代一遍,小伍牢记在心。
目视着张南和王自力离去的背影,程思琪内心忽然产生种失落感,她只希望两人能够安好无恙地归来。
等两人身影完全消失,某个村里人丧气地说:“哎……又是两条人命。”
程秋娜大声嚷嚷:“说什么呢?少说点不吉利的话会死啊?”
“哎哟……也别怪我们说话难听,一般进去的人,真没有从里头走出来的!”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说。
“问题他们不是一般人啊。”程思琪回应。
通往血树林的泥路上,两旁的竹林参差不齐,凌乱无章,几只乌鸦在林中发出略带哀伤的鸣叫。
“其实你不用跟我一块去,你留在村里照顾他们最好。”张南说。
“他们有那小子照顾足够了。这种冒险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再说我也想瞧瞧里面到底是个什么鬼。”王自力咬牙切齿地说。
“我跟你说,大力,这次和以往我们去的地方不一样,你有没有感觉到?”
“感觉得到。”
“说心里话,我没有足够的自信能活着出来。”
“他妈的,你瞧我像个怕死的人么?我怕死我就混不到现在的位置!”
“我知道你胆大,但我们情况不一样。我好歹是个通灵人,西服上还有驱灵金粉护体,你只是个正常活人。如果今天我们是去清剿一群土匪,那我拖都要把你拖去,可问题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