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别像个臭娘们似的屁话一堆!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没点准备?”
王自力说着敞开他的风衣,只见他里面穿一件褐色紧身衣,那正是王自力的特制护甲,另外腰间挂了一把改良过的三棱军刺,以及一把9毫米口径的半自动手枪。
张南自然认得,这些都是王自力的惯用装备。
王自力曾是野战军出身,对于军用器械的运用十分娴熟。
张南微笑,说:“又不是去打仗,你这套家伙未必用得上。”
“带总比不带好,谁知道那树林里有什么鬼东西。”
谈话间,两人逐渐走出竹林,来到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原,视野瞬间开阔。前方不远处,正是血红血红的血树林。
两人均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不自禁地停下脚步。
“说实话,阿南,活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树,头皮还真有些发毛啊!”
王自力说出心中感受,在办案时,他曾见过各种各样的血腥场面,可如这种一片树林全被鲜血染红的奇景,真是不敢想象。
“血腥味很重。”张南说。
“嗯……”王自力嗅了嗅,“你昨天说,这片林子,也是被人下咒形成的?”
“是的,即使站在这里,我都可以感觉到那股火辣辣的血气。一定有人给这片树林下了血咒。”张南顿了顿,又立即补充一句:“相当不简单的一个人。”
两人继续向前,慢慢接近血树林。
但见血树林的树木生长得细长干瘦,好像人的脊椎骨,由于每棵树的间隔较大,树林不算太茂密。一滴滴血正从树叶缓慢滴落,泥地上亦是血色一片。
眼望血树林,王自力忽地想到个问题。
“说真的,阿南,我觉得你这次行为有点反常。”
张南不说话,只是看向王自力。
“以往呢……”王自力继续说,“我做事比较冲动,比较鲁莽,一般你都比我冷静,经常会劝住我,可这次你也算面临人生少有的危险了吧?结果你基本毫无准备,考虑都不考虑就要进入这片树林,跟你平时的做事风格差别太大了。”
“你还想说什么?”
“我说这个,倒也不是我怕死。其实刚刚程秋娜那傻妞虽然胡说八道,但也有她的道理。我们明明可以准备更充分一些,组织足够的人,带上武器装备,你也知道,我有办法搞定这些,但为什么我们要匆匆忙忙进去呢?”
张南深深地叹口气,回道:“我等不及。”
“等不及?”
“我也不知道。”
“你他妈说的是不是人话?”
“这么跟你说吧……”张南思考了片刻,“从昨天晚上开始,我的脑海里就一直有个声音,或者说,某种力量,牵引我到这片血树林来。”
“啥意思?”王自力显得很暴躁,“用我听得懂的话跟我说!”
“我很难表达。总而言之,就是我被一股非常非常神秘又隐晦的力量……召唤了过来!”
“召唤?”
“嗯。我很肯定,对这股力量,一般人应该没有办法抗拒。它传递给我的信息是:它希望我去血树林,迫切地希望。”
“难不成……孙玉梅当时……”
“是的,我也想到了。当年孙玉梅之所以三更半夜一个人走进血树林,可能也是受到这股力量召唤。当然,我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既然把我从上海一步步召唤进这个血树林,一定有他特别的用意,所以我打算顺应他的要求,尝试进树林看看。”
“你等不及的原因,就是这个?”
张南点点头。
王自力内心顿生一团冰寒刺骨的阴影,仿佛一个模糊不清的人,正站在他们身前,面带狰狞笑容,目睹他们的一切。
“那个人,会不会是孙玉梅?”
“不是她。”
“咦?为什么这样说?”
“孙玉梅应该还没有这种能力。这个人……他的能力远远高过孙玉梅,我甚至觉得,孙玉梅可能只是他的一枚棋子。”
“这他妈的就复杂了,本来一个孙玉梅够烦了,结果现在又冒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人,你怎么感觉有这么个人存在的,因为到长寿村看见了血树林吗?”
“不完全是。其实,我早在上海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觉得我们的对立面不止有孙玉梅一个,对了,有件事你应该记得,程秋娜住院的时候,她说她见过一个行为异常的护士。”
“嗯,记得!”
“如果那个护士真有问题,那她十有八九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哦……不对啊……万一她是孙玉梅呢?程秋娜又不认识孙玉梅。”
“不可能。据我的了解,即使孙玉梅通过吸取阴元不断壮大,但绝对不至于进化到这种程度,她毕竟只是阴煞,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不算人类。”
“哎哟,这些事我也不懂,随便你说吧!你小子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像神棍了。”王自力挠挠头。
边说话,两人边迈入了血树林。
当进血树林的那一刻,两人立即变得沉默,周身四处的一棵棵血树,以及弥漫着的浓重血气,都令他们无比压抑,好像快透不过气来。
“你还别说,这地方,就算没什么异常,让人在里面连续待个几天几夜,估计也受不了,得死过去。”王自力说。
张南没有应话,正在认真观察四周。
“哎,对了,既然这地方被下了血咒,你有办法解么?”王自力忽然想到这问题。
“无能为力,除非找到下咒的地点。”
“下咒的地点?不就是这片树林嘛!”
“准确地说,这片树林只是被血咒影响的地区,但下咒的却是另一个地点。就像万事万物都有源头一样,我们得找到血咒的源头,才有可能破除血咒。”
“对,你这解释就够清楚了。”
行走间,两人刻意避开那些血色树木,以及从树叶上滴落的血液,王自力突然很好奇,问:“你不想沾一点血,看看会怎么样?”
“暂时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
“嗯,不过如果能离开这里,我倒想带些树血回去,让人好好化验一下,看看究竟是什么成分。”
张南点点头,觉得王自力的想法不错。
随着逐渐深入血树林,气氛也是越发压抑,两人只感觉被血色包围,仿佛身陷炼狱一样,无法挣脱。
“我在想一个问题,那些进入血树林的人,为什么他们出不去呢?”张南问。
“如果只是偶尔一个人两个人在这里遇难,那么可能是些偶然因素,但根据老鱼头的说法,自血树林诞生后,进树林的人,几乎都没能出来,除了孙玉梅。那么应该是存在一些硬性的危机,才让那些人有去无回。”
张南认同王自力的猜测:“是啊,硬性的危机,是沾到了那些树上的血液么?”
“我看未必。你想想,那些人会进血树林,多少会和我们一样有所准备,甚至进树林前已经对血树林有了充分了解,按道理,他们会尽量避开那些比较明显的危险符号,比如这种树血,再者要避开这种树血并不难……不对,我觉得是其他原因。”
“有道理。而且这个原因是被迫的,他们无法逃避的。”
又走了段路,他们发现除了一棵棵血树和坚硬的泥地外,血树林内并无其他东西,张南甚至产生一种原地转圈的错觉,像是在走迷宫一样。
“阿南,你肯定知道鬼打墙吧,小时候我姥姥就告诉我不要走那些乡间小路,容易被鬼打墙,你说我们现在的状况像不像鬼打墙?”王自力笑问。
“鬼打墙和鬼压床一样,属于一种现象的描述,并非是事件的原因。其实不过是夜晚行走分不清方向,老是回到原地,多数跟灵异无关,跟我们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张南赶紧补充一句:“我们没有回到原地,而是这片树林的每个地方真的非常相似。”
张南话音刚落,两人身后忽地传来一阵轻微异响,若不是那一刻寂静无声,他们也不可能听见。
两人停下脚步,立即回头。
只见林中某个轻飘飘的东西一闪而过,速度快到根本瞧不清。
“刚刚是什么?”王自力急问。
“反正不是小动物。”张南回道。
“我也知道不是动物……”王自力取出三棱军刺,警惕性地慢慢向前,却已不见任何异常。
“那不是一般的东西。”张南凭借残存的印象回想刚才的事物。
“我们到处找找,或许能找到。”
两人继续行走,王自力变得更为小心谨慎,手持三棱军刺,时不时地环视四周。
今日烈阳高照,光线明亮,与血树林内的阴暗氛围截然相反。
行走之间,两人身后又是一阵细碎声响传来,这次王自力早有准备,匆忙转身,只见半空当中,居然有只薄纸般飘动的手,正扶住一棵血树的树干。那只手又好像长了眼睛般,正瞪视着他们。
“妈的,什么鬼东西!”王自力叫了声,然后也不及细想,直接两三步上前,用三棱军刺刺向那只手。结果那只手反应极快,一下飘到另一棵树上,停留约两三秒,又窜去了不知哪里。
“你瞧清楚没?”王自力问。
张南摇摇头说:“还没法分辨。”
“我倒瞧见了,是一只手。”
“这个我也看到了。”
“我们居然被一只手调戏,说出去真是脸面无光啊!”
“可能也是邪物一类的东西。我们本来就在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方,碰见什么都不奇怪。”
“那倒也是。”王自力笑笑。
再走会,两人听到流水声响,很快发现是条溪流。溪流的水清澈见底,有鱼有虾。
“我记得老鱼头说,那尊土偶在一个山坡上,山坡上还有瀑布,瀑布底下的水很清,会不会就是这条溪流?”张南用手指触碰了下溪流中的水,问王自力。
“你说长寿和尚?”
“对。”
“应该是吧,这种鸟毛地方,有条溪流不错了,还能有几条。”
“那我们沿溪流走吧,先去见识见识所谓的长寿和尚。”
“也好,见了那个玩意,说不定还真能多活几年。”
两人便沿溪流一路找去,在此期间,张南十分警惕,一直注意四周动态,他明显感觉到,某种奇怪的东西正紧跟他们,时不时带来点动静。
“等等。”走着走着,王自力忽地停下脚步,对向溪流,蹲下身,“我刚好像看到水里有东西。”
“哦?”张南一愣。
王自力凑近溪流,想再看清楚些,赫然,他见水中顿现一张男人的脸,这张脸面相狰狞,无比丑陋,如一张油纸般轻盈地浮在水上,若隐若现。王自力一惊,骂了句粗话,立刻用三棱军刺刺向水中的男人脸,同时那张男人脸飘了起来,张开大嘴,就冲王自力咬去。
危急关头,张南急忙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张男人脸,男人脸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头被捆缚的野兽,挣脱不开。
张南又用另一只手往男人脸上一拍,男人脸瞬间变得扭曲,慢慢化散掉了。
“这到底是啥玩意?”王自力长吁口气。
“应该是残魂。”张南回答。
“残魂?”
“在人死后,如果某种信念特别强烈的话,鬼魂就会停留世间,而残魂又是比较少见的情况,一般是鬼魂在世间停留久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开始慢慢消亡,就和活人一样,它们也有寿命。但它们和活人不同的是,有时候它们会一部分一部分的消失,所以才会形成残魂。”
“我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比如刚才的人脸,它原本也是挺完整的一个鬼魂,不过是因为时间长了,它的其他部位都消失了,才变成现在这样?”
“差不多。”
“那它大概经历了多长时间?”
“从几百年到几千年不等吧。”
“咦?那它还是一只古代的鬼啊?”
“应该是。”
“草!没想到鬼里面居然也有古董!”王自力嘴角带笑,瞬间觉得很喜感,又补充一句说:“刚才也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水里的是我呢,我还在想怎么我现在变那么丑了。”
“我却觉得你们半斤八两。”张南一笑。沉寂片刻,张南又说:“很明显,刚才的那只手也是残魂,我不懂这树林里为什么会有残魂。”
“而且没听老鱼头提过,它们应该只在这片血树林里。”
“嗯……”张南陷入思索。
两人沿溪流继续向前,没走出多远,就听到瀑布声响,然后见一座约十几人高的小山坡,以及一条细长的瀑布。瀑布连接着坡顶和溪流,整座山坡凹凸不平,疙疙瘩瘩的,仿佛刚才那张丑陋的人脸。
“就这了吧?那尊土偶呢?”王自力站住问。
张南望了望坡顶,顶着烈日照耀,发现一个小巧的黑色物体。
“在山坡上。”
由于山坡可以借力的地方较多,两人没花多少力气,便爬上了坡顶。
到了坡顶,一尊黑褐色的土偶展现在他们眼前。
土偶的上身赤裸,下身穿一条破烂裤子,光着脚,盘腿而坐,姿态和庙里的菩萨一样,面朝瀑布相反的方向,也即是张南和王自力站立的地方。土偶表情似笑非笑,但却给人一种凄苦的感觉。
张南缓步上前,摸了摸土偶的肩膀,问:“这是什么材质做的?”
王自力也用手触碰,皱眉回道:“像是泥土,但泥土又没那么硬。”
随即王自力又打趣说:“要不我试试把它的头砍下来怎么样?”
张南不说话,蹲下身子,与土偶互相凝视,不由间,他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仿佛土偶瞬间迸发出一股活力,对张南全身上下进行打量,还发出沉厚的叹息声。
“是你吗?”
张南问。
土偶纹丝不动,但笑容似乎更深了。
张南迎着风,又站起身。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王自力问。
“没发现具体事物的问题,只是一种意识形态上的主观感受。”
“你瞧……”王自力指指一旁堆在地上的几张草席,“那些应该是给人磕头跪拜用的吧?”
“嗯,不错若按老鱼头的说法,已有很长时间没人祭拜长寿和尚了,最后一个祭拜过它的人,可能是孙玉梅。”
张南心想:孙玉梅作为最后一名祭拜者,到底只是巧合,还是另含深意?
“阿南,要不你也拜拜吧,看长寿村人活那么久,说明还真有效果,兴许你也能多活个几年。”王自力笑说。
张南摇摇头:“我对长寿没什么兴趣。”
“不能这样说,你是抓鬼的啊,中国人民需要你多抓点鬼。”王自力继续调侃。
“这次可不是鬼。”张南也笑了。
看完土偶,张南挪步至山坡边缘,眼望底下的瀑布,喃喃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这里,感觉血气特别强烈。”
“哦?难不成,你指的血咒源头在附近?”
“我不知道。”
“还是四处找找吧。”
两人又爬下山坡,搜寻附近有无特别的地方。
结果两人围山坡走一大圈,毫无收获。
此时已是正午,阳光比刚才更为明亮刺眼,王自力随便挑了块溪流边的石头坐下,打开登山包,取出面包和水,递给张南。
“妈的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两人一齐坐下啃面包,不一会,张南突然望着一处出神,像发现什么似的对王自力说:“你看那边!”
王自力一愣,问:“干嘛?”然后朝那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血树林上方,居然盘绕着一团血色红雾,红雾显得污浊不堪,再仔细一看,不仅仅是那边,整片血树林都被这种血色红雾包围。
张南放下手中面包,站起身说:“我们进树林的时候,没见过这种红色的雾。”
“肯定没有,这太明显了。”
“走吧,去看看。”
两人快步赶至离他们最近的红雾区域,此刻即便是其他地方,都弥漫着些许红雾,远看这种红雾仿佛一团团血肉,与形似脊椎骨的树干恰到好处地相融。
等靠近红雾后,张南顿时发现,确实如他所想,红雾只出现在了血树林的边缘地带,也即是说,整片血树林都被红雾包围,就像是一道围墙,将他们困在了血树林内。
“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进树林的人出不去了吧?”王自力一笑。
“是我们进了血树林后,红雾再慢慢形成的。我在想,血树林外的人到底能不能看见红雾。”
“我觉得,应该……”
“嗯,应该看不见。”
两人想法完全一致。
“这片红雾,只是为了封锁我们,不让我们出血树林。”张南又说。
“如果强行硬闯,会怎么样呢?”
“一定没好结果。”
“好啦,现在到了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了,除非我们找到血咒的咒源,你把血咒给破了,否则我们就出不去了,是吧?”王自力问。
“你很开心么,这次我没那么大把握。”
“我这人就这样,越危险我越兴奋。”
两人绕红雾走了段路,便见地上长有几朵深蓝色的花,这种深蓝色花仿佛散发幽光一样,透出一股强烈的哀伤气息。
张南蹲下身,仔细瞧了瞧。
“这种花……我没见过……”
王自力问:“要不就是那棂山花?”
“有可能。”
“管它的,走吧,先找源头要紧。”
跟着两人远离红雾区域,又往长寿和尚的山坡走去,主要原因是张南认为血咒源头应当在山坡附近。
谁知没走几步,两人就看到触目惊心的一幕。
但见一具干瘪得不成样的尸体,正斜靠在一棵血树上。尸体全身毫无血色,眼窝凹陷,腐烂极其严重,看模样像死了很久,却透着一股刚死不久的气息。
“这人是谁?老鱼头说血树林现在是一块禁区,已经没人敢进了啊。”王自力惊奇。
“那就不是长寿村的人。”张南回道。
“嗯……如果长寿村的人近期失踪,他们肯定知道。”
“可问题是……这人是多久前死的?”
问话时,张南又注意到,尸体脚穿白色运动鞋,身后还背着一个土灰色大包,从穿戴看,像是名旅行客。
“我去瞧瞧。”
王自力上前,刚接近尸体,他的手掌便传来一阵隐痛,随即他的手掌竟不可思议地流淌鲜血,他惊叫一声,急忙把手缩回。可这时候他已经满手是血,鲜血滴落到地上,慢慢被泥土吸收。
王自力像弹簧一样退开好几步远,捂着手问:“妈的,这尸体会吸我血?”
张南自然注意到了这情况,他望了眼王自力满手的血,又瞧向尸体,渐渐的,他的视线转移到了尸体背靠的血树上。
“不是尸体,是这棵树。”
王自力想了想,继而明白了,说:“嗯……对,应该是这树。原来啊……这种树不但自己滴血,还会把靠近的人血也吸走,是这么个道理吧?”
“所以你看,这人的身体一点血色都没有,血全被这棵树给吸走了。”
“我刚看见,我的血滴在地上,马上消失了。这血树和土地是一体的吧?”
“整片血树林都是一体的。你还好反应快,否则你流的血会更多。”
张南又瞧了眼干瘪皱褶的尸体,心中不寒而栗。
如此一来,两人便有了顾及,不能再靠近血树了。
王自力用消毒湿纸巾擦干手掌上剩余的血,瞧瞧手掌说:“你说也真奇怪,我的手倒不怎么痛,就见血拼命向外渗,像流手汗一样。”
“现在我们有些问题……”张南一直盯着那具尸体,“这人是谁,怎么死的?”
王自力点点头说:“你觉得他不止是被血树吸干了血那么简单?”
“是的,你可以看他的胸腔部位,还有他的大腿,有一些比较严重的伤口,而且还有烧伤类的痕迹。”张南用手指指说。
“他的表情也显得很恐惧,像是面临什么突发状况。一般死前受到惊吓的人,都是这种表情。”王自力补充。
“他看到了什么呢……”张南喃喃自语,“或者说,在这树林里能看到什么?”
“难不成……是我们刚刚碰见的那种残魂?”
“有这个可能。但我总觉得,他好像碰见了比残魂更恐怖的事物,再说残魂应该不至于造成这种伤口。”
王自力深吸两口气,手指捏了捏鼻梁,这是他面临重大危机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一点……”张南继续说,“这人究竟来血树林做什么,是迷了路,还是有意到血树林探索,或者是其他目的。”
“这些暂时肯定没法解答,我们的线索太少。”
“走吧,我们再回山坡那边看看。”
两人撇下尸体,朝山坡走去。血树林的布局仿似迷宫,一般人根本难以辨认方向,好在王自力这方面训练有素,他清楚记得回山坡的路。
两人快步行走间,突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不知从哪射来的箭,闪电般擦过王自力肩膀,然后一旁的树林深处又是连续发出一阵动静。王自力强忍疼痛,装作倒地,急忙掏出手枪,并示意张南趴下。
张南照王自力说的做,王自力打了个手势,悄声说:“有人!”
那支箭,张南同样看到了,它就落在不远处,显然是用弓箭射出的。张南心中急速涌起一个疑问:这个年代,为什么还有人用弓箭?
王自力紧握手枪,两人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但树林深处也是毫无动静,双方于沉默中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一般。
过了好久,王自力才说:“你等在这,我过去看看。”
随即王自力以及为灵巧的姿势,猫着身,快步移向那处地方,张南凝神屏息,时刻注意王自力的安危。
又隔了好长时间,王自力悻悻回来,已然是一幅正常架势,手枪也藏回了腰间,对张南说:“跑了!”
“跑了?以你的身手,不应该啊!”
“没办法,这树林奇怪得很,而且……”
张南才注意到,王自力正用一块医用棉布,捂住靠近肩膀的手臂,棉布已被染成红色。
“你被刚才那支箭射到了?”张南问。
“擦破点皮。”王自力点点头,皱眉说,“但很奇怪,血根本止不住。”
“止不住?什么意思?”
“这种伤口,本来不该流那么多血,可现在你看,伤口的血一直在流……”王自力说着松开棉布,确实血正缓缓流淌。
张南观察一会,终于醒悟,说道:“这应该又是血树林的一个特征,一旦伤口流血,血就止不住。”
果然,王自力手臂的几滴血落在地上,再次被泥地吸收,消失不见。
张南俨然明白,不论是谁给这片树林下了血咒,都导致这片树林极度嗜血,对鲜血充满渴望,还包括那些村里人,他们同样被下了血咒。
想到这,张南隐隐产生极度不详的预感。
……那些长寿村的人,他们明明被下了血咒,却可以活到现在,他们活着的意义何在?
……还有那尊长寿和尚的土偶,它又扮演什么角色,血咒跟它有没有关系?如果没有,给树林下血咒的人,跟它又订下了哪种契约?
张南苦思冥想之际,王自力提醒道:“阿南,你看那边。”
原来在两人身前,又是两道残魂,一道是上半个身子,没有脑袋,另一道是一整条腿脚,均飘浮在半空当中,对两人虎视眈眈。
张南随即上前,一把抓住其中一道残魂,当另一道半个身子的残魂扑向张南时,却被张南身上的驱灵金粉逼退。两道残魂先后被张南制服并驱散。
“这种残魂本身不怎么吓人,但它们的怨气不简单。”张南说。
“哎……现在这林子可热闹了,有鬼,有人,有尸体。”王自力苦笑。
“人倒是个关键,刚才射我们的那支箭,说明这片树林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线索可能就在那人身上,我们得好好找找。”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射我一箭的那小逼崽子,被我抓着,看我不把他皮给剥了!”王自力气冲冲说。
张南也知道,能让王自力受伤的人,真不多见。
“你的伤怎么样?”张南刚想挪动脚步,便见王自力用以捂住手臂的棉布已被彻底染红。
“没事,小意思。”王自力一笑。
“你别逞强,失血过多的话相当严重,我们现在一时半会也出不去。”
王自力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伤口虽然不大,但若一直流血,同样会酿成严重后果,关键还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
“那就赶紧把射我一箭的小逼崽子给找着吧。”王自力咬牙说。
两人加快脚步,在林中四处搜寻。
可除了偶尔受到残魂骚扰外,不见任何人影。
王自力手臂的伤口依然血流不止,已换了好几块棉布。
王自力面色沉重,隐忍不说,张南见了也是万分着急。
自打张南和王自力认识以来,两人共同经历过不少危难,但如当下这种困境,却是头一回遇见。
“妈的,感觉像在拍武侠电影,我们俩在树林里乱转,被人用暗箭中伤。”王自力笑说。
张南忽地想到那具干瘪的尸体,问:“你说袭击我们的人,会不会跟刚才的尸体有关系?”
“谁知道啊!”
张南认为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射箭的人跟那具尸体是一伙的,他们在血树林同样遭遇了袭击,一名同伴惨死。第二种情况,那具尸体是被射箭的人杀害,并且对尸体进行严重损毁。
张南思索一阵,觉得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以那具尸体的腐烂程度,应当不是人为造成的。
两人行走片刻,听到潺潺水声,再往前一瞧,又见那座山坡和瀑布,以及坡顶的长寿和尚。
“走累了,休息五分钟吧。”王自力坐到溪流边的石头上,低头沉思。
张南则望向长寿和尚,站着发呆。
“大力,我突然想到件事,那个长寿和尚,你看着它像不像是中国的产物?”
“什么意思?啥叫像不像中国的产物?”王自力一愣。
“我的意思是,土偶这种人形的土制品,在日本比较多见,远在日本的绳文时代,土偶算是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特征。但是当我来到长寿村,村里人跟我提到长寿和尚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了土偶的模样,就像亲眼见过一样,为什么我知道它不是雕像之类的东西,而是一尊土偶呢?”
“你刚不是说过,你被这个长寿和尚召唤了呗,大概它对你的召唤,从你到长寿村就开始了吧。”
张南点点头,又说:“而且我怀疑,这尊土偶的原型,应该不是一个中国人,而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仿佛是远古时期的人物。”
“你说……日本人?”
“现在还没法下断言。另外一个问题,这尊土偶是怎么形成的?”
“能怎么形成,不还是人造的么?”
“按道理是这样,但会是谁,或者说是个什么人,特意造个日式的土偶呢?要知道,这尊土偶的形成至少在好几十年,甚至数百年以前,那种年代,中国还处于一个比较封闭的社会环境,谁能造个土偶出来?”
“你的推论不严谨,大样本下,偶然因素是不可避免的。”
“说得也是,我可能对这土偶太在意了。”
“我倒在想,孙玉梅为什么会怀孕呢,是祭拜这土偶让她怀的孕吗?”
张南摇摇头,说:“像你先前说的,我们线索太少了。想要知道孙玉梅当年在血树林做了什么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两人正议论时,远处忽地传来一阵骚动,还伴随细碎的脚步声。王自力瞬间打起精神,示意张南先不要说话,他取出手枪,慢慢往那里靠近。
张南跟在王自力身后,两人都是屏住呼吸,相当紧张。
但等到了那里,又不见任何踪影,明显有人比他们快一步离开了。
王自力刚准备骂,结果发现一旁两棵血树之间的地上有个凸起状的东西。
仔细一瞧,原来是口暗灰色的古井。
古井非常的破旧,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用的,四周遍布杂草,井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张南趴在井口,朝井里望了望,回头说:“这井里没有水,底下全是碎石。”
王自力觉得奇怪,问:“这你都能知道?我怎么啥都看不见?”
“你忘了我在黑暗中的视线比一般人好么。这口井应该荒废了很久,至少是民国时期的产物,但有一点,井底的怨气很重,相当相当的重。”张南特意加重语气。
“怨气重?有人死在里面么?”
“很难说,得下去看了才知道。”
“那怎么办呢……”王自力伸手摸了摸凹凸不平的井壁,显出微笑,“哦……虽然没绳子,但好像也不是很难爬,我们踩着那些石头下去就可以。”
商议过后,两人决定爬下古井,一探究竟。
“对了,这口井到底深不深?”王自力准备第一个下,便问张南。
“看上去很黑,因为血树林里本来光线不足,但其实井底不深。”张南深吸口气,又说:“让我在前边吧,你手臂还受了伤。”
“行了,这点伤算个屁!再说这种事我比较擅长,我爬前边,万一你这小身板掉下来,我起码还撑得住,要是你爬前边,我不小心掉下来,我们两个都得摔死!”王自力开玩笑说。
不过王自力说的也是实话。王自力身强体壮,接近170斤,张南很纤瘦,连120斤都不到,两人体重相差甚远。
于是,王自力两手撑住井口,慢慢爬下古井,张南则跟在他后头。两人借助井壁的各种石头,一点点往井底爬。在这过程中,张南听到耳畔传来一丝丝诡异声响,仿佛无数的飞蛾,正在他颈后拍打翅膀,甚至妄想钻入他耳中。井中的气温也是骤然降低,好像寒冬腊月一样,王自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造成巨响的回音,把张南吓一大跳。
“你他妈现在胆子也变小了啊……”王自力刚想取笑张南,两脚却在不知不觉中踩到了井底。
“大力,你到了?”张南还没着地,便问王自力。
“是啊,这井比我想象得要浅多了,行了行了,别爬了,直接跳下来吧。”
也不等张南回应,王自力一把将张南拽了下来。
站定后,张南发觉井底异常宽敞,让他感觉不到他们正身在一口井中,四周的井壁仿似老人身上的褶皱,反映出年代的沧桑。
当王自力从登山包内取出手电筒时,张南已然看到在他们身后,有一个很深的洞穴。
洞内无比漆黑,即使他拥有一双可于黑暗中窥见万物的阴眼,仍不能瞧清楚洞内的状况,好像整座洞被塞满了一种污浊,虚幻的物质,阻碍了视线。
张南立即听到几声嘶吼,嘶吼显而易见是从洞内传出的,而且绕过了他的听觉神经,直接钻入了他的大脑。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张南问王自力,作进一步确定。
“没有。”王自力摇摇头,两眼紧盯着洞穴。
“这洞肯定不正常,我听到了类似怨魂叫唤的声音。”
“是啊,好好的一口井,怎么下面被人挖了个洞。”
“也未必是人挖的。”
“哦?自然形成的?”
“嗯,一些地壳运动,比如最常见的地震,火山,都可能改变地质风貌。你仔细看这洞,它的洞口还有内部结构其实很不规则,如果是人为挖掘,应该不至于会这样。”说话时,张南随手摸了摸洞口的岩石。
“万一是古时候的人挖的呢?”
“你太小看古人了,即使是原始人,他们在某些测量和计算方面的办法和能力都超乎你的想象。”
“好好好,别扯这些了。进去瞧瞧。”
两人慢慢步入洞穴,来到一个更为宽敞的石厅,石厅顶部结构奇特,还攀附着一些细小水滴,张南推测水滴的源头应当是山坡下的溪流。
除此以外,洞内的污浊物质越发浓重,感觉像是一层白纱般的浓雾,又好像坐飞机时,身陷白云之中一样。
低沉的嘶吼声自然也离他更近。
张南知道王自力并未产生跟他相同的感受,理由只有一个,洞内的生灵一定不是人类。
穿过石厅后,他们走进一条渐渐变窄的过道,由于过道空间不断紧缩,让他们均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仿佛身体正受挤压,即将要被摧残致死。
走上好长一段路,两人终于到达过道尽头,原来过道的尽头是由上下两块岩石组成,岩石间有个不足一米的天然缝隙,只能爬行通过。
张南低头看了眼,发现这条缝隙大约十几米长,极为狭窄,缝隙的另一头则又有一处空间。
以两人的身高来说,想要穿过缝隙并不那么容易,尤其是五大三粗的王自力,会比较麻烦。
张南回头瞧瞧王自力,王自力大声说:“愣着干嘛?爬呗!”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张南先爬,王自力紧随其后,在这条缝隙中匍匐前行。
“妈的,让我联想到当野战兵那会,有次搞演习,在草地爬了大概有两三公里,真把老子累得……”
谁知王自力一句话未说完,张南立即叫了声:“当心!”只见他们正前方一块尖长的岩石上,浮现出一张薄纸般的男人脸,男人脸面相狰狞,口中还吐着淡黄色气体,一张脸红得像快烧起来似的。
毫无疑问,这是他们先前所遇到过的残魂。
只是这道残魂比他们在血树林碰见的要大得多,也更旺盛。
残魂于张南头顶飘来飘去,张南却急忙转身,对王自力喊:“大力,你后退,快!”
王自力奇怪只是一道残魂,为何张南如此大惊小怪,结果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便见在一块块岩石夹缝中,住满了千奇百怪的残魂,有单独一只手或脚的,有手和脚连一块的,有手和头连一块的,有半个身子,趴在岩石上的,还有手持武器的,各种姿态,应有尽有。残魂们集体嘶吼,声音大到震耳欲聋,却没有引起洞中的回音,仿若这阵浪潮般的嘶吼声来自另一个空间,令王自力产生一种身陷地狱的感受。
下一刻,众多残魂在两人头顶盘旋飞舞,在岩石间绕来绕去,若隐若现,等待下手的机会。
张南眼疾手快,先制服了两道残魂,等其他残魂蜂拥而上时,立即从西服的内侧袋中掏出一块黑褐色的长方形木牌,这是张南随身携带的驱魔法宝,叫作锡字牌。
张南忙用手指在锡字牌上写一个“火”字,再左手扶住,右手向上一推,锡字牌急速窜向上方那些残魂,凌空旋转,并散发零零星星的白色火焰,一触碰到残魂,立即燃烧起来,随后一些残魂又被带火的残魂烧着,短短片刻间,全部残魂都中了白火,发出更为凄厉和响亮的嘶吼,嘶吼再转为哀嚎,逐渐破碎。可即使这样,洞中的其他物体却未受任何影响,好像白火和残魂一样,均属于另一个空间。
过了不久,残魂皆被粉碎,变作了无数的淡黄色薄雾,一点一点化散。
“解决了?”听声响慢慢平息,张南身后的王自力问。
张南应了声,一时感觉身心疲惫。
“你把那玩意也带来了?”王自力指的“那玩意”,便是张南的锡字牌。
王自力也知道,锡字牌是张南最重要的法宝之一,是从一座道山上求来的驱魔镇邪的宝物,由于损耗精力过大,一般不随便用,除非特别情况。
“是的,不做万全准备,也不能到这冒险。”
“刚刚那些残魂,全被你灭了?”王自力又爬到张南身后。
“这些虽然被灭,但洞里一定还有。”
“没事,交给你应付足够了。我们一个收拾人,一个收拾鬼,组合相当合理。”王自力一笑。
“但不知为什么,我总有种感觉,这洞里是有残魂,而且数量不少,可真正占据洞穴的,应该是另一个东西。起码我们身边那股浓浓的气息,绝对不是残魂发出来的。”
“是什么?”
“还不清楚,它不是人类,或许是鬼魂,或许是介于人类和鬼魂之间的某种物质,总之它的念头一定很深很深。我一进这个洞,就感觉整个人在被压迫,我很少会如此惶恐,感觉它一直站在我的身后,扶着我的肩膀,一步步随我前行……”张南仰望上方说。
“阿南,你形容倒挺贴切,不过你也得注意一下我们现在的情况,我们这副趴在地上狗吃屎的模样,实在跟你说的这些装腔作势的话不相符合。”
张南也注意到了,此刻两人翘起臀部,低头朝前爬行,姿态确实有点丑。
废了好大劲,两人总算爬出缝隙,到达另一间石厅,跟先前的石厅相比,此间石厅的地质风貌发生较大变化,岩壁上攀附着许许多多石灰状物质。而石厅的另一端,还有一座偌大的洞穴,说是洞穴,其实不过是石厅的延伸,只是经过了一定程度的缩小。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两人挪动脚步,继续朝洞穴前行时,王自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