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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的梦 当前章节:147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0:04

“就他!有啥问题你们尽管问,我也不知道你们要问啥!”黑皮说。

“阿南,你问吧,以你为主。”老贾对张南说。

张南点点头,心想:可惜大力不在这,否则问话之类的事,还是他比较在行。

“你是龙帮的人?”张南坐下后问。

 听到张南问话,那人却显得犹犹豫豫,微微抬起头,没有回答。

烟鬼蹙起眉头,厉声说:“头抬起来!你还想不想我们放你走了?”

“你们还肯放我走?”那人轻声问。

“只要你配合我们,把我们想知道的都清楚明白地讲出来,我们就放你走。”老贾说。

“你们要知道什么?我又不是龙帮的人,只不过给他们看赌场的。”

“我看吧……你小子就是不老实……”烟鬼点根烟,用手指朝那人敲了敲,“龙帮会找一个外人看他们的赌场?何况这赌场的规模在整个云南算是数一数二的吧?你他妈这是骗鬼呢,还是骗你自己?”

那人连“呃”了几声,不知道怎么回应。

“叫啥名字?”黑皮问。

那人犹豫一下,回道:“胡健。”

“江苏饭店就算不是你们龙帮的大本营,也是大本营之一了吧?你又是地下赌场的负责人。我敢说……你小子在龙帮的地位肯定不低!”烟鬼斩钉截铁地说。

胡健小心翼翼地瞧了烟鬼一眼,继续沉默。

他的表情,已然告诉张南等人,烟鬼推测的情况属实。

“这样,我给你撩句话……”老贾上前一步,拍拍胡健的肩膀,“现在我们在场的几个人,一个是我好朋友,一个是我哥们,还有两个是我以前的手下,所以我在这里说话有点份量。我给你保证,只要你老老实实地,把我们想知道的事情全告诉我们,我们一定放你走,不动你身上的一根毛。你要去哪,我们派人送你过去。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说话算话,不会骗人。”

老贾说话嗓音浑厚,语气平和,让人听着有安全感,自然而然地产生信任。

胡健又沉默好久,才缓缓说:“那行,我把事情给你们说,但你得答应我,派人保护我,送我去昆明,这地方我是真待不下去了。”

胡健的反应,倒令张南等人有些出乎意料,张南和老贾同时在想:除了他们,龙帮在这里还有其他死敌?

“有人要害你?”老贾问。

“不是害不害的问题,等会我跟你们说了,你们就知道了。”胡健说。

“那你说吧。”

胡健清了清嗓子,愣了半晌,才问:“你们要知道个啥?”

“先描述一下你在龙帮的身份地位。”张南说。

“能有啥地位,现在搞成这样,啥地位都没有,就他妈一条落水狗!”胡健自嘲。

“那之前呢?”

“之前嘛……管江苏饭店的……名义上是江苏饭店的老板。”

“哦,原来不止赌场,整个饭店都归你管。”

胡健点点头,不回话。

张南想了一下,又问:“如果要给你们龙帮的人按身份地位排个座次,你在龙帮可以排第几?”

胡健想也不想地回答:“第二吧。”

张南心想:这方面还是老李他们有经验,胡健在龙帮的地位果然很高,算是个龙头人物。

烟鬼也说:“我就说嘛,这货在龙帮肯定不是个小角,妈的当我们傻子啊!”

李光明拍了烟鬼一下,叫道:“别嚷嚷,给张先生问话!”

对胡健的身份,张南感到很满意,他记得王自力曾跟他说过,想要获悉一个组织的秘密,最佳的盘问对象不是组织的头把交椅,而是二把手或三把手。因为组织的头把交椅通常与组织的命脉息息相关,利害关系最大,所以很难吐露实情,但二把手和三把手的利害关系一般而言相对较小,更容易攻破,地位却又不低,同样掌握着一些重要情况和资料。胡健,正是这样的合适人选。

张南直说:“你先告诉我,你们龙帮的活死人是怎么回事。”

听到“活死人”三个字,胡健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反而低下头,神色黯淡。

胡健再抬头望向张南,张南解释道:“是的,我知道那些活死人被人下了邪术,我现在想了解的是,你们龙帮内部发生了什么,是谁,给那些人下了邪术。”

“你了解也没用,我们那帮子兄弟肯定救不回来了。”胡健说完深叹一声气。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张南问。

“一个多月前……或者两个月不到吧。”

“然后呢?”

“然后……我得先给你提个醒,我说出来的事,一般人根本不会信。”

“你说吧,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一定信。”

“也是,你们至少跟我们那帮兄弟打过交道。我记得……那天好像下大雨吧,我们一群人在沥县的梨石庄园,梨石庄园也是我们常去的地方,我们要聚个会,或者吃个饭,都是跑去那边。”

“梨石庄园,好像离江苏饭店也不远呐。”李光明说。

“对了,不远。跟你们在江苏饭店干仗的时候,我们后面到的兄弟,就是从梨石庄园过来的。”胡健说。

“行嘞,你说吧,那天怎么了。”李光明不再打岔。

“那天是我们帮里面的帮会节日,兄弟基本到全了,大概有一百多号人吧。我们正喝喝酒,吃着饭呢,大门外面,就突然来了个女人。”

“女人?”张南心中一凛。

“是啊,一个女人。从山庄的大门,一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我记得那天雨真的特别大,那女人也不打伞,山庄外面也没啥车,当时我们就奇怪那女人是怎么来的。”

“那女人有什么特征?”张南急问。

“特征嘛……我不知道那个算不算特征……”胡健歪着脑袋,沉思了几秒,“那女人长得还行,但是脸很僵硬,像是那种整容整残的女人,而且没啥血色。对了,还有,那女人的身上,有股怪味,很臭!我当时靠近过那女人,闻了那味道,就有点想吐。”

张南顿时记起程秋娜的描述,以及他在长寿村亲见的黑烟女人,理应和胡健所说的是同一个人。

“其实,这一切也在情理之中。”张南自言自语道。

“什么?”胡健一愣。

“没什么,你继续说,那女人进山庄后发生的事。”

“哦。那女人直接走到山庄的前厅,也就是我们吃饭的地方,但是一句话不说,只是望着我们。我们一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迷路了,还拿她调侃起来,让她陪我们喝酒,结果我们发现那女人越来越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总觉得吧……她好像不是活人!”

“某种程度上说,她确实不该是活人。”

“啊?你认识她?”

“谈不上认识,说一下她当时给你留下的第一印象。”

“第一印象……第一印象……我就觉得吧……她像个僵尸!”

“那女人是僵尸?”烟鬼忍不住问。

“这他妈啥玩意儿!”黑皮诧异道。

“我刚说了,你们铁定不信!但后来发生的事,更加的离谱,我们看到,那女人的身上居然在冒烟!冒出几道黑烟!而且有几道黑烟,直接窜到我们几个兄弟嘴巴里,那几个兄弟……吞了黑烟,马上翻起白眼,就这么死了!”胡健激动地说。

“真他妈玄乎!能有这事儿吗?”黑皮左右张望着问。

张南却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说:“他的话是真的。”

“我也信。”老贾点点头,附和张南,“你们几个兄弟被那女人弄死了,你们怎么办?蜂拥而上?”

“没!”胡健快速摇摇头,“见到那个画面,我们谁还敢上啊!我们全吓傻了!后来,那女人就开始说话了。”

“她说什么。”张南问。

“她好像先问我们,是不是龙帮的人,再问了些关于龙帮的事,全部问完,她就开始笑,不停地笑,我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那女人对我们龙帮很了解,连我们建帮时候的一些规矩都知道。等她笑完后,她对我们说一句话,说我们现在太弱,要帮我们改造改造。”

“改造的意思,是把你们变成活死人?”

“是啊,她专门挑了我们几个人高马大的兄弟,当场把那些兄弟用黑烟弄死,然后再把一张黑色的纸,贴在他们的后脖子上,等那些兄弟醒过来的时候,就变成你们见过的那种活死人了。”

“这么简单?”李光明惊问。

“是啊!”

“那应该是一种道符,你们的兄弟,被她下了邪术。”张南说。

“我不知道啥邪术不邪术的,反正我们很多兄弟都遭殃了。后来,那女人控制了我们龙帮,说让我们帮她办事,还威胁我们,如果不帮她办事,我们下场会很惨,当然了,我们也不能因为怕死就替她白干,那女人也懂我们的心思,所以答应给我们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张南一呆。

“她说,我们先帮她做一些事,只要事情做成了,她可以有办法延长我们的寿命!”

“啊?”李光明无比惊愕,“这他娘的有这种好事?”

黑皮也叫道:“那女人究竟是啥鬼东西啊!”

“对!说了你们铁定不信!”胡健摇摇手说,“如果我们不是亲眼看见那女人的本事,我们也不会信。可偏偏那女人已经在我们面前显过身手了,她就是个巫女!”

“所以你们相信了她的话,以此为条件来帮她做事?”张南问。

“是啊,有什么办法呢?不听她的话,就是死,听她的话,不但没事,还能延长寿命。换你你怎么选?”

张南明白,胡健说的也是实情,他们基本没有选择。

“那女人到底要你们帮她做什么事?”老贾问。

“对付你们几个啊!”胡健说着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眼,又快速摇摇头,指向张南说:“不,不是说你们,就只有他,还有跟他一起来云南的几个朋友。”

“你连他们来云南都知道?”老贾眼睛眯成一条缝。

“知道啊……那女人跟我们讲的。”胡健点头。

张南已知程秋娜被下邪咒标记的事,因此并不惊讶。

“那女人有没有再跟你们讲,她为什么要对付我们?”张南问。

“这个没讲,不过她交代了,你的那些朋友随便处理,只有你,一定得抓活的。”

“为什么?”

“我哪知道,但是有一次,我们帮里一个叫李炜的告诉我说,那女人无意间跟他透露过,说想得到你。”

“得到我?”张南越发觉得奇怪,难以理解。

烟鬼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对张南说:“张先生,难道那女人看上你了?该不是妈的上个床就解决的事,我们兜了个大圈子吧?”

“对对对!有道理!你想啊,那女人反正不是一般人,会啥邪术,你是通灵人,你们两个算是同道中人吧?那女人看上你,不也挺正常嘛!”黑皮半带调侃地对张南说。

张南当然不信如此荒唐无稽的事,他记得跟卷鼻谈判的时候,卷鼻曾说过想让他交出他的命,现在胡健又说黑烟女人想得到他,两种说法一结合,他觉得黑烟女人的动机必定内藏深意。

“这我就不知道了。”胡健呆呆地摇摇头。

“哎哟张先生,那女人应该不丑吧,你好像也是单身,你就随便玩玩,应付一下,不就完事了么!”烟鬼继续调侃张南,越说越起劲。

“闭上你的臭嘴,你个木鱼脑袋,能是这回事么?”李光明骂道。

沉寂半晌,张南问胡健:“等一下,你刚说,那女人对你们龙帮的事很了解,连建帮时期的一些帮规都知道?”

“是啊,怎么了?”胡健点头。

“具体了解到什么程度?”

“她挺清楚我们龙帮的历史,以前是干嘛的。还有我们龙帮的几个开山鼻祖,她都认识!”

“鼻祖?”烟鬼大笑地问,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不就是群流氓混子,凑在一块么?搞得跟他妈什么一样!”

“那你就错了!”胡健有点不服气,“我们龙帮虽然谈不上历史悠久,但建帮也有几十年了,最开始的时候,帮里的风气也不是现在这样,都是规规矩矩,有板有眼的。”

“龙帮……几十年……”张南自言自语着,猛然意识到这是一条关键线索,自己差点就给忽略了。

“对啊,整整几十年。我们龙帮的前身也不叫龙帮,至于叫啥我不知道,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胡健说。

“你爸也是龙帮的人?”张南问。

“我爸不但是龙帮的人,他还是龙帮的创始人之一,不过现在已经去世了。”胡健脸色一沉,低下头。

看到胡健的反应,张南猜想胡健的父亲应该去世没多久。

“能不能再给我多说一点龙帮的事,我对你们龙帮的事很感兴趣,最好从你父亲创建龙帮时候开始说起。”张南说。

“其实也没啥。最开始吧,龙帮是我爸还有他几个朋友合伙建立的,我刚说了,当年的龙帮,可不像现在这样,又是开赌场,又是开歌厅,乱哄哄的。当年的龙帮,应该算是一个宗教组织,因为那个年代苦啊,吃不上饭,穷的连条裤子都穿不起,所以有个别的人,就想通过修炼一些民间法术,让自己过好一点。然后呢……我爸是客家人,在他老家,已经有不少人在修炼各种各样的民间法术,也有这方面的民间组织,我爸索性和几个修炼法术的朋友,成立了一个新的组织,就是现在的龙帮。”

“那后来因为什么事,让你们变成现在这样?”

“哎……那叫没办法,你想啊,七八十年代,祖国大地被红色笼罩,一些民间的组织,帮派,统统被打压,加上龙帮还是个宗教组织,更加逃不掉。龙帮的一批元老,全被当成邪魔歪道处置,该枪毙的枪毙,该坐牢的坐牢。我爸和我算是幸运的,那时候我们在大西北做买卖,算是逃过一劫。后来呢,龙帮剩下的人,几乎都是不修炼法术的,也没人敢再修炼法术,那些人就让龙帮走上另一条路,也就是现在这幅德行,说好听些,整个一犯罪团伙,说难听些,他妈的一群流氓痞子,完全不是当年的面貌了。”胡健感慨般说。

张南心想:一些民间的邪术,法术,总跟客家人脱不了关系。真是万万没想到,一个云南的黑帮,也有客家人的血脉。

缓了缓,张南又问:“你父亲有没有提过,当年龙帮的人,修炼的是什么民间法术?”

“没怎么提过,我也不懂那个,但有次跟我爸喝酒,稍微听他说过一些,反正他说龙帮的前身,其实不叫龙帮,好像在他们建立龙帮前,他们是另一个组织的成员,那组织叫啥我想不起来了。关于修炼的法术嘛,应该都是为了应付那个年代的恶劣环境吧。”

“只为应付恶劣环境?”

“我不确定。”胡健笑了笑。

“再说说你父亲吧。你父亲去世的时候多少岁?”

“八十多了。”

“你今年几岁?”

“我49。”

“哦……你父亲是最近去世的吧?”

胡健一愣,问:“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是啊,就近期走的。”胡健低下头。

张南发现,低头似乎是胡健的习惯动作。

“一个多月前,那女人袭击了你们龙帮,你父亲又是近期去世的,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父亲的去世,跟那女人有没有关系。”张南忽地想到这个问题。

“有!”胡健回答得斩钉截铁。

张南没说话,等待胡健解释。

“就在我们被袭击的那天,我们帮里好多兄弟死了,还有些兄弟受了伤,包括我。所以等女人走了后,我们打算一齐去昆明,因为沥县的医院五年前就关了,破地方连家医院都没有,我们想着干脆去找家大医院,有几个兄弟受伤挺重的。但是半途当中呢,我改变了主意,我想把我爸接了,带他一块去昆明,不回来了!我也不要长寿,就想躲开那女人,其实当时有几个兄弟跟我的心思差不多,都不想回来了。结果我到家一看,你们猜我瞧见什么?”胡健故意卖了个关子。

 “等等!”张南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你刚说……沥县的医院五年前就关了?”

“是啊,怎么了?他们不也知道嘛!”胡健指指李光明等人。

“还不是被你们搞的!”李光明大声说。

张南眉头紧皱,在回忆中搜索令他感觉不对劲的事,他明白一定有个矛盾之处,正逐渐放大,并重重撞击他的内心。

老贾瞧出张南在苦苦思索,问道:“阿南,怎么了?”

“不对,不对……”张南神情复杂,自言自语着。

“哪不对啊?医院关门,跟你有啥关系?”黑皮问。

张南的心思,慢慢回到现实,因为他已找到问题的根源,顿觉海阔天空。他点点头,对胡健说:“我没事了,你继续说吧。”

“我说哪了?哦对了,我一个人跑回家。结果,就在家门前,我看见我家的佣人倒在地上。”

“你家请了佣人?”张南随口一问。

“是啊,因为我爸三年前不小心把腿摔断了,行动不方便,我就给他请了个佣人,照顾照顾,那佣人是当地人,中年妇女。”

“佣人倒在地上,是死了么?”

“不但死了,而且死得挺惨,满脸的血,整张脸全没了!”

张南心想:毫无疑问又是黑烟女人的杰作,她似乎喜欢这种杀人方式。

“那你爹呢,他咋样了?”黑皮好奇问。

“那时候……我爸还没事,我在家门前发现我家佣人的尸体后,就听到我爸的声音,原来他跟一个人在家中说话。然后我靠近窗户,把窗户拉开一条缝,你们猜我看见了谁?”

“那女人。”张南答道。

“对头!就是那女人,她居然跑到我家来了!这下把我吓坏了,我见她直挺挺地站在我爸身前,用方言在跟我爸谈话,我知道那种方言是福建的地方话,我爸也会那种方言。”

“你怎么知道是福建的地方话?”

“我前面说过,我和我爸是客家人,我们老家在福建,我们是从福建迁徙到云南的,我爸在这边也有不少福建朋友,基本都是讲的福建方言,我虽然不会讲,但我能听懂一点。”

“既然能听懂一点,那他们的谈话内容,你听懂了多少?”

张南十分清楚,两人的谈话内容至关重要,也许涉及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说真的,没听懂多少,尤其是那女人的话。一个,是那女人说话的语速太快,另一个,是他们讲的福建方言太老,跟现在普化的福建方言不大一样,好像是几十年前的福建话。”

一些地方话,诞生的历史非常悠久,比如吴语系,闽语系,粤语系等古老语系。在长远发展中,不同的年代会存在差异,现今的许多地方话,受到其他语言,特别是普通话的影响,确实已经历一定程度的普化,即使对比几十年前,都有不小区别。

张南自然明白这一点。

“那女人年纪轻轻,却说一口老福建方言?”张南提出心中疑惑。

“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我听我爸竟然喊那女人‘老兄弟’!”

“老兄弟?”张南眉头紧锁,“你爸怎么会那样称呼她,你没听错吗?”

“没,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也用方言讲的,但这句我能听懂!”

“恕我冒昧问一句,你父亲的精神状况正常吗?”张南尝试排查各种可能。

“绝对正常!我跟你讲,我爸虽然八十多了,但饭吃得下,觉睡得好,也就腿脚不便,跟人交流没有一点问题。”

“福建方言中的‘老兄弟’,跟普通话中的兄弟意思一样吗?”

“差不太多。我们那边方言的‘兄弟’,一般是说没有血缘关系的哥们。”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老兄弟,指的是相识已久的哥们?”

“对!”

“这就说明,你父亲跟那女人认识,而且还很熟,可能是福建老乡,在老家福建就已经认识了。”

“嗯……是啊……不,不对!他俩怎么会在老家福建就认识,我爸多少岁,她才多少岁,再说我爸来云南都几十年了,我爸来云南的时候,那女人都没出生!还有那明明是个女人,我爸却喊她兄弟,这不奇怪吗?”

“嗯,这事儿是挺奇怪的。”李光明摇摇头说。

张南同样意识到了这矛盾之处,然而此刻,一个大胆的猜想冉冉升起,涌现于他脑中,将这矛盾之处,消化成为一条重要线索,先前的一些疑点,也顺应得到解释。

张南在心中默念着:古老的方言……一个女人,却被胡健父亲称呼“老兄弟”……了解龙帮的历史……全身散发腥臭味……以及最重要的,那口人形棺材!

把每条线索串联起来后,张南感觉身前仿佛显现一条全新的康庄大道,一些原本看不清的东西,正在渐渐变得清晰。

“既然那女人认识你父亲……”张南暂时把疑问放下,继续问胡健,“那你父亲为什么又被她杀了?”

胡健一愣,问:“咦?你怎么知道我爸是被她杀的,我刚可没说。”

“你说你父亲的死跟那女人有关联,况且如果你父亲没有被杀的话,他完全可以在事后把他跟那女人的谈话内容告诉你,这样你压根无所谓能不能听懂他们的方言了。”

“哦,你说的也是。对啊……我爸就是被她杀的,他们聊了很久,聊到最后,那女人突然笑了笑,朝我父亲伸出手,我就感觉不对劲,等我准备冲进屋子的时候,我爸……我爸的脖子已经被她掐断了!”胡健语声变轻,又低下了头。

张南让胡健缓了缓,再问:“你父亲临死前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

“有没有表现得比较慌张,或者恐惧?”

“没有。”

张南深吸口气,说:“你父亲在见到那女人的一刻,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

“我想也是。”胡健点点头。

“后来你逃走了?”老贾问。

“是啊,我不走还能怎么办,我又斗不过那女人。既然我爸死了,我只好又回到龙帮,想报仇也不现实,每天浑浑噩噩地活着。”胡健愁眉苦脸地说。

半晌,张南问:“说完了?”

“说完了啊!我要讲给你们听的就这些,其他的你们也别问我,我不知道!”胡健态度坚决。

“兄弟,我信你说的是实话,现在也理解你们龙帮的苦衷。”老贾脸露微笑,和蔼地说,“我说话算话,现在就放你走。”

老贾立即对烟鬼交代:“你派两个人,开车送他去昆明,路上再给他买些吃的,照顾好一点。”

“好嘞!”烟鬼站起身,出了房间。

胡健目瞪口呆,问道:“这……这真放我走啦?”

“是啊,要不然呢?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有什么问题?”老贾笑问。

“在江苏饭店,我们可是干伤了你们不少兄弟啊……”

“你刚不是解释过了么,你们也是没办法,不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老贾保持着微笑。

“行了行了,屁话真多!你们龙帮的人也被咱放倒了不少,谁比谁损失大还难说呢!”李光明不屑地说。

“那行,那我走了!大哥,你是好人,多谢你哈!”胡健一时充满感激,对老贾抱拳道。

张南等人看着胡健一步步走到房门处,胡健又突然转过身说:“我知道的事,真的全告诉你们了,本来我爸不死的话,我还能带你们去问他,毕竟他那个年代,还有许多事我是不知道的。”

张南点点头道:“可以理解。你提到了你父亲那个年代,我就想再问问,你父亲有没有什么朋友,是对他过去比较了解的,最好还知道一些你们福建老家的事。”

张南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抱太大希望,毕竟胡健的父亲已经八十多岁高龄,即使有这样的朋友,也可能过世了。

胡健沉默片刻,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大声说:“还真有一个!”

“真有一个,谁啊?”黑皮问。

“那人的年纪挺大了,但比我爸小点儿,是个女人……不对,应该说是个老婆子。”

“她住哪里,跟你父亲是什么关系?”张南着急问。

“没什么关系,也就跟我爸认识,是我爸的朋友。那老婆子是个巫婆,以前专门给人占卜算命的,附近一带的人管她叫黄婆,大概她姓黄吧,这个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去年才探望过她,还替我爸给她带了点年货,现在应该还活着吧。她对我爸的事挺了解,好像她也是从龙帮前身那个组织出来的人。”

张南欣然说:“那再好不过。她住哪里?”

“离这倒是不远,但她脾气怪得很,我估计你们去找她,她不一定会理你们。”

“这简单啊,你带我们去呗!”李光明说。

“我?”胡健一愣。

“哎哟,你帮人帮到底,等你带我们去见了那老太婆,我们再送你去昆明!”黑皮说。

胡健叹口气,说:“行吧,我就当做好事了!那怎么说,现在出发?”

“对!现在就走!”李光明回道。

李光明率先下楼,老贾,烟鬼,黑皮,张南,胡健紧随其后,一群人快速坐上一辆面包车,朝黄婆家进发。

“黄婆住在花荣镇的一座野山上,离这儿不远,大概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吧。”胡健说。

李光明点点头,专心开车。

“那黄婆是个巫婆?巫婆是啥意思,也算通灵人吗?那不是跟张先生一样?”李光明好奇问。

“巫婆未必是通灵人,她们跟我的性质不一样。巫婆通常活跃于各种穷乡僻壤,其中大部分是骗子,所以与其说她们会占卜,不如说她们的骗术比较高明。当然,极少数的巫婆真有些本事,会替人走走阴,算算命,掌握几门道术,这类人一般都是与世隔绝。”张南说。

“对,黄婆就属于这类人!别的我不敢保证,但黄婆绝对不是个江湖骗子,她能耐大得很!”胡健信誓旦旦地说。

“那最好了。”张南微笑。

之后众人不再说话,静静休息,直到面包车驶入死气沉沉的花荣镇时,老贾问张南:“阿南,现在有没有什么思路?”

“有一点,不过还不全面。”张南回道。

“对方大致是个什么人物,清楚了么?跟孙天贵的女儿有没有关系?”

“跟孙玉梅一定有关系,但在孙玉梅的背后,还有另一个人,他悄悄来到我们这个时代,想要实现某个目标,这个目标,又和我有关。”张南肯定地说。

“来到我们这个时代?我怎么听不懂?”老贾奇道。

“那女人,应该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张南下断言。

其他人都听得一阵愕然,胡健赶紧辩解道:“等等!那女人不过才三十多岁,比我还小很多,怎么叫不是我们时代的人?”

“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些转世的法门?”张南问。

“转世?”老贾双眉紧皱,陷入沉思,“我懂了!阿南,你的意思……那女人修炼了某种法术,从以前……转世到了现在?”

“意思差不多,但说法不够精确。灵魂转世,其实本身是个宗教术语,是指人死后,灵魂轮回,再投胎到世上,每个人死后基本都会经历这步骤。但世上的某种法术,却可以让人不经过轮回投胎,直接转世到另一个时代,以一具全新的肉身重新生存,只是这种法术比较罕见,我也没见过,仅仅听说而已。”

“所以……你觉得那女人是以前的人,用了转世的法术,才来到我们现在这时代的?”

“是的。”

“那用的什么转世法术呢?”

“我不知道。转世法术不会那么简单,应该是通过某种媒介实现的。”

“这他妈不是扯淡嘛!”黑皮忍不住,大声叫道。

烟鬼也不相信,直摇头说:“贾哥,你最近没睡好吧?这种事你都信?”

老贾笑说:“如果是别人说的,我也不信,但是阿南说的,我就会信。”

“有那么神吗?一个大活人,你告诉我是转世来的,你凭什么这么说?”胡健略带不服气地问。

“确实,我没有铁一般的证据,更多是靠猜测,但结合种种迹象,不得不让我产生这种联想。”张南说。

李光明举起手,大声嚷道:“兄弟,我挺你!我信你的话,大惊小怪,这有啥不可能的?你给他们解释解释,让他们闭嘴!”

“想要证明这一点,我现在说服力还不够,我不是警察,不需要靠证据办事,所以经常依赖直觉。其实我之前没有往这方面想过,直到胡健描述他父亲和那女人对话时,称呼那女人为老兄弟,以及那女人会说古老的福建方言,我才开始怀疑。”

“那又怎么了?谁规定现在的年轻人不准说古老方言了?我爸叫那女人老兄弟,可能是叫错了,或者……那女人做过变性手术,以前是男人,现在是女人!当今社会,这种事儿一点也不稀奇!”胡健辩道。

“好端端的,你父亲为什么会叫错呢?当时你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至于变性手术,男人和女人的气息本来就不一样,男人是阳气,女人是阴气,我有本事察觉人身上的气息,即使一个男人通过变性手术成为女人,他身上带的依然是阳气。但那女人的阴气却重得离谱,所以她是个实实在在的女人,只不过,占据她肉体的那具灵魂,曾经是个男人!”

“占据肉体的灵魂?”老贾重复一遍,有些难以理解。

“我们人类的肉体,可以当作是一个躯壳,灵魂,才是真正的核心。那女人的肉体,正是充当一个躯壳,给那转世的灵魂提供全新的平台。你们仔细想想……一个年纪轻轻,却如此精通邪术的女人,又了解龙帮的历史,并且认识胡健的父亲,说一口古老的福建方言,种种环节连接在一块,只有一个解释,她是通过转世法门来到这个时代的人!”

听完张南分析,老贾等人尽皆默然,除了负责开车的李光明外,全部望着张南,一想到世上竟然存在这种邪门法术,心头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阿南,听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你们在血树林里找到的那口人形棺材,会不会就是那女人用来转世的道具?”老贾问。

张南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回道:“可能性很大。我检查过那口棺材,里面的气息很不寻常,当年孙玉梅住在长寿村的时候受到某种力量召唤,最终躺进了那口棺材,还怀了孕,这或许就是那男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孙玉梅的子宫,充当了那男人转世的媒介。至于和孙玉梅一块去见孙天贵的男人,我有个大胆的猜测,他正是孙玉梅生下来的,那个转世的男人!”

“啥?”李光明吃惊道,“兄弟,那男人是孙玉梅生下来的?这这这……女人刚生下来的不是婴儿嘛,咋是个男人啊?”

“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总之一定是孙玉梅生下了他,可能的情况是,那男人借助孙玉梅的子宫来到这个时代,再迅速长成身在那个时代最后的年龄和模样,这一过程耗费的时间很短。所以当时孙天贵见到的男人,应该是那男人本尊,把孙玉梅炼成阴煞,大概也是那男人的主意,孙天贵的邪术,显然也是那男人教的!”

张南越说越玄乎,越说越诡异,令其他人听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隔了会,老贾又问:“阿南,既然这样就又不对了,你不是说那男人转世在那黑烟女人身上吗?”

“这就是我弄不明白的地方了。”张南说着深吸口气,满面愁容,“中间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事,导致那男人抛弃自己原先的躯壳,换了具新的躯壳。我现在只希望,我们要见的黄婆,能给我解答这个疑问。”

面包车缓缓驶上一条山路,夜风凄凄,犹如鬼魂哭泣。

不一会,李光明将车停到一座破旧的房屋跟前,回头问胡健:“是这了吧?”

胡健开窗张望片刻,点点头说:“是了。”

一群人立即下车。

沿陡坡行至房屋门前,张南等人看见屋内亮着小灯,屋门虚掩,竟然没有关上。

“老年人这么晚还不睡觉?”李光明轻声问。

胡健停下脚步说:“我再提醒你们一句,黄婆是个怪人,所以你们不要拿她当正常人看待。”

 “怪到晚上都不关家门的吗?”张南问。

“那应该不至于吧……”胡健头一歪。

张南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地推开屋门,步入屋内。他发现屋内灯光昏暗,家具摆设相当简陋,中间有张木桌,桌上点了两根蜡烛,在木桌的另一侧,端端正正地坐了个穿黑衣服的老人,由于光线不足,老人又低着头,所以面部显得有些模糊。

胡健仔细瞧了一眼,认出那人就是黄婆,笑吟吟地招呼道:“哎,黄婆,是我呀,阿健!”

黄婆慢慢抬起头。

这时候,张南等人看清了黄婆的脸,均吓一跳。黄婆的一张脸,非但阴森丑陋,而且布满了一块块紫红色的疮疤,活像一具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僵尸。

“阿健,来了?”黄婆嘴巴微微一动,嗓音既沙哑又低沉。

黄婆将手轻放到桌上,张南顿时注意到,黄婆的一双手,犹如两根枯枝,手上同样布满了紫红色疮疤。

“是呀,黄婆,这都深夜了,怎么不睡呢?还有你家大门开着是什么意思啊?”胡健微笑问。

张南看见摆好在木桌前的两把椅子,恍然道:“她知道我们要来。”

继而张南和胡健坐下,黄婆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张南,目光冰冷又深邃。

张南直问:“你好,我叫张南,是个通灵人,我们的身份和工作大体有点相似。你既然能算出我们要来找你,那应该也知道我们找你的用意。”

黄婆咳嗽了一声,慢慢吞吞地回道:“你想跟我打听个人。”

张南身后的黑皮立刻问胡健:“这他娘的有点神奇啊!该不是你通风报信了吧?”

胡健急忙解释:“天地良心,我真没有!黄婆她啥都能算出来!”

黄婆也笑呵呵说:“该来的要来,该走的要走!全是命数!”

“我就不信了,哪有这样的人啊?你那么神,给咱的命也算算呗!让我看看你算的准不准!”黑皮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我早不给人占卜了,老了!”黄婆长叹一口气。

“你别拿老当借口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呗!”黑皮嘲笑道。

老贾立即冲黑皮说:“老黑,注意点说话!”

黑皮瞬间收敛笑容,说:“好好好,随便吧。”

黄婆不停冷笑,半天没有搭话,直到屋里安静得出奇,她抬起头,对黑皮说了句:“你女儿若还活着,今年十七了吧?”

听到这句,黑皮心头大震,差点站不稳。他两眼圆瞪,声音颤抖地问黄婆:“你咋知道啊?”

原来,黑皮结了两次婚,还有过一个女儿。在他女儿三岁多的时候,有天黑皮带女儿去农村探望个朋友,结果那天黑皮喝多了,没有照看好女儿,他女儿在跟一群孩子游玩途中不幸掉入河中溺死。这事对黑皮打击极大,是黑皮心头永远的痛。他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连老贾和李光明都不知道。

黄婆依然冷笑,视线慢慢从黑皮脸上移开。

其他人望着目瞪口呆的黑皮,李光明问:“啥女儿啊?她说的是真的不?”

黑皮连连点头,回道:“真的!真的!我以前是有个女儿,不小心掉河里给淹死了,那次我喝多了……”

黑皮说不下去,又回想起了伤心事。

李光明等人才明白,难怪黑皮从不喝酒,简直滴酒不沾,偶尔别人劝他喝酒还跟人动怒,原来有这个缘由。

黑皮,包括另外几人,谁都不再怀疑黄婆的能力。

停了半晌,张南问黄婆:“我想打听的人,你知道他多少事?”

黄婆回答:“很多。”

“他是个男人。”

“是的。”

“你应该还知道,我迫切地想要了解他的事,是因为他和我存在某种联系。”

“知道。”

黄婆回答得漫不经心,但语气相当硬朗。

“能不能把他的事告诉我?”张南态度诚恳地问。

黄婆不说话,空气仿佛凝住了一般。

“如果有条件,可以尽管提。”老贾补充道。

“对嘛!黄婆,他们人挺不错,看在我的份上,就当帮个忙!”胡健也劝。

黄婆犹豫了片刻,轻声说:“我这一世话说了太多,所以现在全身长满了毒疮。”

张南等人才知道,原来黄婆身上的紫红色疮疤叫毒疮,还是自己长出来的。

“是反噬吗?”张南问。

张南倒也听说过,某些拥有强大占卜能力的人,一旦替人占卜太多,就会遭到反噬,后果甚至相当严重,这也是为了平衡他们的能力。

所以有种玄乎的说法:泄露天机,必遭天谴!

“嗯。”黄婆点点头,“我妈死于这种毒疮,现在轮到我了。”

张南才明白,黄婆死期将至,怪不得看上去如此憔悴。

张南长叹声气,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打听的人,不是在这个年代出生的。”黄婆缓缓说。

听黄婆打开话匣,张南充满感激。他明白黄婆正冒着反噬风险吐露真相,这些真相对他而言是那么的重要,若黄婆不肯说,他就再也找不到其他挖掘这些真相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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