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于走出庙前街,来至一块空地,这即是庙前街的后街口,比前街口稍小一些。
后街口周围的店铺也全关了,前面有条小路,小路上的路灯很暗,而且是少见的淡绿色灯光,营造出一种诡异气氛。
“我们就走这条路回去啊?”珍珍担心地问。
“是啊,要不然呢?”沈军问。
“我怎么感觉这条路挺瘆人的呢。”珍珍下巴颤抖地说。
“不怕,我们那么多人。”茶婆安慰道。
“你怕的话你别走啊,一个人走大路回去!”沈军又故意损珍珍。
“我不要!”
沈军和珍珍正斗嘴间,他们忽听附近有些奇怪的声音,从地下传了出来。
声音比较轻,但却很低沉,像是有人在拿东西敲击墙壁。
众人霎时沉寂。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珍珍悄声问。
“嘘……”沈婷示意珍珍先别说话。
他们聚精会神地听了会,大狗问:“我怎么感觉像地震啊!该不是要地震了吧?”
沈军立马叱道:“你放屁,地震会是这个声音?”
老头半蹲着身子,片刻后说:“在下面。”
“什么下面呀?”珍珍着急问。
“声音是下面发出来的。”
老头刚说完,沈军便发现不远处的地上,有个阴井盖。
他两眼死死盯住那个阴井盖,感觉呼吸变得有点困难。
“在那!”沈军断言,然后径直走向阴井盖。
其他人也不问,默默跟在他身后。
众人几乎围成一圈,围住了阴井盖。
表面上看,这种阴井盖随处可见,与一般的阴井盖没什么不同。
既然有阴井盖,那么底下势必有一条管道,换句话说,在阴井盖的下方,有一个狭小空间。
“这盖子有什么好看的啊?”珍珍费解地问。
“你仔细听,声音好像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沈勇提醒道。
“有吗?”珍珍反应向来迟钝,一脸无辜地望着沈勇。
“嗯,是!”老头很肯定地说。
“我反正也觉得,这里听得更清楚了。”沈婷说。
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又像打击声,又像敲门声,总之让人听着很不舒服,仿佛下一秒,就有东西要撑破阴井盖,从里面钻出来似的。
“我觉得吧,别多管闲事了,要不咱们走吧?”众人心中既不安又害怕,连素来最大胆的大狗都打了退堂鼓。
唯独沈军,他的好奇心更胜过恐惧感,他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沈军发现阴井盖上有两个比人眼大一点的小孔,分别在阴井盖的左右两侧。
于是他先慢慢下蹲,再用手撑地,将脸凑近其中一个小孔,试图通过小孔,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
“你干嘛呀?”珍珍赶紧问沈军。
沈军不回答,一个劲地往阴井盖里瞧。
毫无疑问,阴井盖里漆黑一片,尤其在这灯光暗淡的深夜。
沈军又凑近小孔一点,几乎已经将脸贴住阴井盖,他可以感受到地下管道轻轻的“咚咚咚”声响,就像是人脉搏跳动的声音。
忽然,阴井盖的小孔之内,闪现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散发出水青色的微光,把沈军吓了一跳。沈军如弹簧般从阴井盖弹开,惊呼了一声。
“怎么啦?你看到什么?”其他人也被沈军的举动吓了一跳,大狗急问。
“这个……这个里面有只眼睛!”沈军眉头紧皱,手指着说,感到喉咙里异常干燥。
他是真被吓到了,以至于表情相当痛苦。
“有眼睛?”珍珍也是脸色骤变,忙退开好几步远,“你别吓我啊!”
“我吓你干嘛,你自己看!”沈军大声说。
珍珍对沈军很了解,知道沈军现在绝不是在开玩笑。
他们正犹豫时,地下的“咚咚”声越来越响,每个人的恐惧感逐渐放大,尤其是沈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还楞什么,走啊!”沈军大呼。
他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沿小路往回家方向走,珍珍甚至连头都不敢回一下,就怕看到什么东西,从阴井盖里钻出来。
走出一阵,直到那个阴井盖消失在视线范围,他们才感觉松了口气。
此时他们身旁有一排打烊的店铺,而在这排店铺的尽头处,有家烟草店到现在还开着,店门前站了个男人,像是该店的老板,正在看他们。
沈军走近那男人,确定对方是活人时,莫名地问了句:“老板,还没睡觉啊?”
等问出口,沈军才意识到自己被吓傻了,想想人家睡没睡,关他屁事。
老板嗯了一声,打量了沈军片刻后说:“我们店一般通宵的,里面有棋牌室。”
经老板提醒,沈军发现,这家店看着像烟草店,实际上是家棋牌室,沈军知道当地所谓的棋牌室通常指麻将馆,里面烟雾缭绕,应该有人在打麻将,只不过门口处老板还摆了点烟草饮料什么的卖卖。
“哦。”沈军点点头,准备和其他人继续前行。
“这个天,生意不行了吧?”老板有点无聊,正想找人说说话。
“是啊。”沈婷代沈军回答。
“你们从那边过来的?”老板手指了指,正是后街口的方向。
“嗯,那边……”沈婷同样手一指,不知该怎么形容。
“那边有鬼!我们快被吓死了!”珍珍心直口快,直接脱口而出。
老板愣了一下,接着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神情再问一遍:“你们真从那个口过来的?就是……庙前街的后门,有两个石狮子的地方?”
沈军回忆起刚才的场景,记得后街口确实有两只石狮子,回道:“对啊,那里怎么了?”
“那里么……只要一到晚上,就有声音。”
沈军急着说:“对对对!我们刚刚是听到声音了,我还看见那井盖里面有只眼睛!”
沈军的表情相当惊诧,结果老板听了后非但没怕,反而噗哧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大狗不爽地问。
“不是,你们这些来打工的小青年,对我们这边不先了解一下么?”老板收敛笑容问。
“了解啥呀,不都说你们这块地方闹鬼么?还有啥了解的!”珍珍大声说。
“对呀!知道闹鬼你们还去?那个后街口,就是一个重灾区啊!一到晚上,基本没人会去的,你看那里有人摆摊么?我跟你们讲,以前旧社会时期,我们这里枪毙过一大批犯人,总共有一百多个人,后来尸体直接埋了,就在后街口那块地方!”
“就在那块地方?”沈军瞪大眼睛问。
枪决犯人的事,他们听豆嫂提过,只不过没想到具体地点原来就在后街口。
“我骗你们干什么?不相信你们等白天去问别人!”老板说。
沈婷忽然觉得奇怪,问:“那你怎么不怕?还在这里开店?”
“我胆子大咯!”老板笑着说,露出一副很欠揍的表情,“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几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跟你们讲,以前这里还是个菜市场,一条街上都是混混,动不动在菜市场砍人,我那时候……”
沈军见老板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过往的经历,顺便炫耀下自己,他对这些毫无兴趣,因此忙打断道:“等等等等!我问一下,那我刚才在井盖里看到的眼睛,它不是活人?”
“怎么可能是活人!”老板充满鄙夷地瞧了沈军一眼,“你说一个大活人,会躲在那地方吗?明显是那种不干净的东西!所以以后你们别去那块地方。现在不但晚上,连白天人家都不敢靠近那里了,那里附近一圈的店全关了。”
“也没人摆摊?”老头问。
“摆摊更加不会了!”老板笑着摇摇手,“我们这庙前街以前摆摊的很多很多,现在没了,哦不对,除了你们,不过你们新来的,很多事情不知道。”
“不是还有个豆嫂吗?”珍珍随口一问。
“什么豆嫂?我不认识。”老板眉头一皱。
“就是一个卖豆腐饭的女人,她每天来很晚的。”茶婆说。
“卖豆腐饭的女人?”老板眉头皱的更厉害了,“哪个卖豆腐饭的女人?多大年纪的?”
“四十多岁。”茶婆回道。
“四十多岁?你们说的是……王辛茹?”
沈军等人倒不知道豆嫂姓名,不禁哑然。
“是不是人不高,稍微有点驼背,嘴巴旁边还有粒痣的一个女人?”老板再问。
沈军匆匆回忆了一下,赶紧回答:“对对!就是她!”
“她?她一年前没了呀!”
老板的话,令他们心头一紧。
“你在说什么呀,她刚刚还跟我们见过面好不好,我们经常在一起摆摊的。”珍珍急忙辩解。
“怎么可能,王辛茹一年前死的!她死了以后,庙前街就没人摆摊了,都说王辛茹夫妻俩个被鬼缠上了。”老板语气相当肯定。
“你搞错了吧?不是一个人吧?”沈婷声音颤抖地问,明显已经不那么有把握。
“哪会不是一个人?那女人以前每天跟她男人一起来的对伐?夫妻两个感情很要好的,也不是卖豆腐饭的,两个人做夜排档,炒菜炒饭什么的。”
听完老板的话,他们越发感到不安,他们难以想象和接受活生生的豆嫂竟是个死人。
沈军和沈婷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
大狗,老头,茶婆站在一块,也是表情愕然。
“那她到底是谁啊?”连向来嗓门响亮的珍珍,也变得低声细语。
“你们真看见那女人了?”老板渐渐意识到事情的蹊跷,一改先前松弛的神情,一下严肃起来。
沈婷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她每天来的,就是来的很晚,一般是半夜来的。”
“是哇?哎呦,那不得了了,你们是撞上……撞上那个……”老板有点说不下去。
“豆嫂一年前是怎么死的啊?”沈军打算问问清楚。
“我记得……好像是车祸吧,被一辆车撞了。”
“怎么被撞的?”
“本来她是跟她男人每天来庙前街摆摊的,那时候庙前街门前摆摊的许许多多。后来反正有段时间,她生病了,然后她男人就没带她,让她在家里休息,一个人出来摆摊了,结果么……她男人那天晚上没回家你们知道吗?不晓得跑哪里去了,第二天也没回家,王辛茹在家里就急了,马上出来找,把庙前街附近找了个遍,因为她男人很老实的,平时不会去其他地方的,结果她男人没找着,自己估计是病还没好,不小心被车给撞了!”
“啊?就这样被车撞了?”沈军无比惊奇。
“对呀,所以她也是倒霉。”
“你确定吗?别是听人家乱说啊!”一旁的大狗忍不住说。
“我那天就在现场,你说我确不确定?那天是晚上11点多,王辛茹就在庙前街前的中山路上被撞的,当时撞她的那辆面包车逃了,后来街上围了很多人,我也是听我客人说的才赶过去看的。”
棋牌室老板虽看着不大正经,但关于这段描述句句显得真切,令人不容质疑。
半晌,茶婆又问:“她男人呢?失踪了没有没有再找到?”
“没有。”老板断定般说,“她男人就那天摆完摊,莫名其妙失踪后,再也没出来过。”
一对从事小本生意的恩爱夫妻,最终却是一个失踪,一个遭遇车祸而死,不禁令人唏嘘。
“但不对啊……她真的是每天都来啊……”珍珍回想起刚还见过面的豆嫂,顿时悚然。
不止是珍珍,其他人也感到害怕。
“所以我说你们……是撞上那种东西了!”老板悄声说。
“是吗?”沈军望向老板,若有所思起来。此时他脑中浮现出那个举止怪异,性情阴冷的豆嫂,越发觉得不是活人。
“哎……我怎么好冷,赶紧走吧,先回家再说,走走走!”沈婷催促道。
大狗和珍珍也认为事不宜迟,要离开这里,有什么事等明天商量。
他们临走之际,老板又嘱咐:“别在这混了,该干嘛干嘛去,这地方实在是不干净。”
这一晚,他们都没有睡好觉。
之后一连几天,他们因为害怕再遇见豆嫂,故没去摆摊,在家闲着。
可闲得久了,他们也感觉难受,浑身不自在,关键不能挣到钱,是在浪费时间。
这天傍晚,他们聚在出租房内,大狗实在受不了了,高声抱怨:“接下来怎么办啊?就这么每天耗着?”
“我哪知道,庙前街你们又不敢去。”沈军边吃饭边说。
“谁说我不敢去?我敢去啊,关键你们不敢。”大狗说。
“你们两小子,不怕那个女人?”老头问。
“怕啥呀,她是鬼怎么了,又不是我们把她撞死的,她要害我们早害了。我们也得做生意啊!”这个想法藏在沈军心里足有两天了,现在终于说出口。
“说得倒也是……”老头仔细一想,觉得沈军的话有点道理。
“对!就算豆嫂是女鬼,那也是个好鬼!”珍珍叫道。
沈婷和茶婆相对胆子较小,但听另外几人这么一说,心里踏实了不少。他们当即统一阵线,并且决定,今晚继续出门摆摊。
九点多钟,他们沿大街前往庙前街。沈军提议,去摆摊可以走大街,因为时间还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还未出动,等回来的时候还是走庙前街后街口的小路,只要小心避开阴井盖那块地方就行。
今晚又逢周末,生意不错,再说很久没出摊了,他们个个充满干劲,一时把豆嫂的事抛诸脑后。
等过了十二点,寒意加剧,街上也变得冷冷清清,他们便开始胡思乱想。
“哎,你们说,豆嫂今晚会不会来呀?”珍珍一边打扫满是剩菜剩饭还有空酒瓶的小桌子,一边问。
“应该会来的吧。”沈勇回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不是一直都来的吗?”
“行了你别说了,跟她说话费劲。”沈军又借机取笑珍珍。
珍珍气冲冲地放下擦布,走到沈军身旁用力扭住沈军胳膊问:“跟谁说话费劲?跟谁说话费劲?”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快放手啊痛死了!”沈军笑着求饶。
“别吵了,今晚你们准备几点收摊?”沈婷问。
沈婷的问话意思很明确,她想早点收摊,这样就不用再碰见豆嫂。
“你想几点?”大狗问。
“早点吧。”
“行,早点就早点,一点左右,差不多吧?”大狗看了眼手表。
“可以。”
于是,他们打算到凌晨一点准时收摊。
没几分钟,他们听见一阵熟悉的声响,一家百货商店门前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朝他们缓缓走来。
来的人让他们大吃一惊,居然是豆嫂!
他们集体愣住了,又是害怕,又是惊慌,他们万没想到,今晚豆嫂会这么早来,好像知道他们要早收摊似的。
按照他们摆摊的位置,大狗和珍珍的夜排档摊子离豆嫂最近,以至于珍珍直接吓得窜到沈军和沈勇身后,都不敢瞧豆嫂一眼。
即使他们分析出结论,豆嫂是个好鬼,但鬼毕竟是鬼,亲临这种场合,还是令他们相当惊恐。
豆嫂一如以往地将手推车停在服饰店门前,取下木桌子,然后拿出一桶豆腐饭,碗筷整理齐全。比较奇怪的是,她今晚带了好多张小木凳,而且还把那些小木凳一张张围桌子摆好。
沈军疑惑:她要干嘛?今晚请那么多人吃饭?
沈军忽然想起来,豆嫂的饭是给老丁车上的鬼吃的,那么多张凳子,意味着今晚来的鬼数量不少!
沈军吓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他想招呼其他人尽快收摊离开这里,却不敢吱声。
谁知豆嫂准备完一切后,竟慢慢走向他们,他们顿时吓得面无血色,猜不透豆嫂靠近他们想干什么,珍珍已经害怕得快要叫出声来,老头和茶婆也紧挨在一块。
大狗毕竟胆子最大,且责任心强,他一下挡住豆嫂去路,问:“豆嫂,你干嘛呢?”
结果豆嫂面无表情地说:“来,吃饭。”
他们都傻了,大狗直问:“吃饭?吃什么饭?”
豆嫂指了指她身后的桌子,原来桌上的碗筷,是给他们准备的!
豆嫂要请他们吃豆腐饭!
他们愣在原地,全然不理解豆嫂的用意。
僵持之际,他们又听到一阵声响,是有人摇铃铛所发出的叮叮当当声。
从大街的另一个方向,有个蹬三轮车的人,朝这边蹬来。
那人他们全认识,正是老丁。
豆嫂一下变得有些紧张,这种紧张的神情,在豆嫂身上多少显得有点突兀,沈军和大狗都注意到了豆嫂的变化,沈军想起来,之前豆嫂每晚接近凌晨三点才来,就是为了避开老丁,豆嫂还说老丁是个阴司,三轮车上坐的统统是要带去鬼关的死人鬼魂,途经豆嫂摊子,只为吃口便饭。
沈军脑海里霎时冒出一个疑问:豆嫂同样是鬼,那她避开老丁,是不是怕老丁把她带走呢?
但细想了下,沈军又觉得哪里不对,因为老丁如果想带走豆嫂的话,早可以这么做了,干嘛等到现在?
老丁和豆嫂之间,究竟存在什么故事?
一片紧张的气氛中,老丁停好三轮车,再从三轮车上走下来。今次老丁三轮车的车厢上只有垃圾,并没有鬼。
老丁目光锐利,直盯向豆嫂,豆嫂不禁低下头。
“王辛茹,走!时间到了!”老丁粗厚的嗓音响起。
沈军等人都记得棋牌室老板说过,王辛茹是豆嫂的姓名。
豆嫂怯懦地说:“我请他们吃顿饭。”
“吃什么饭,走!”老丁叱道。
“时间不还早么?请他们吃顿饭也来得及的。”豆嫂央求般说。
虽然不明所以,但沈军等人隐约听出来,今晚老丁好像准备带走豆嫂,而豆嫂特意提早过来,只为了请他们吃一顿饭。
一顿告别的豆腐饭。
沈军等人的惧意渐渐消除,沈婷站前一步问老丁:“你要带她去哪啊?”
其实沈婷知道答案,可还是想确认一下。
老丁瞄了沈婷一眼,回答:“去她该去的地方。”
“是不是去那个鬼关啊?”珍珍忍不住问。
老丁和豆嫂没有回答,默认了这件事。
“那你快点!”老丁最终选择妥协,一屁股坐在三轮车的车厢上等待。
豆嫂则退回到她摊子旁,一改以往的肃容表情,温和地说:“你们过来一起吃顿饭,吃完我上路了,认识也蛮久的了。”
“你这饭能吃吗?不是给那个……吃的吗?”沈勇问。
“能吃。我专门给你们做的。豆腐饭在我们这里就是给那些办丧事的活人吃的。”豆嫂回道。
“去吃吧!吃不死你们!抓紧时间!”老丁催道。
沈婷瞧着眼前一幕,突生感触,她现在已经不怕豆嫂,甚至有点怀念豆嫂以往和他们一块摆摊的日子。豆嫂知道今晚要被老丁带去鬼关,所以专程和他们告别,请吃豆腐饭。好在他们今晚也确实来了,否则就会错过这一切。
沈军等人不约而同地慢慢走到豆嫂摊子,围小木桌坐成一圈,不知为何,此时街上没有一个行人或车辆经过,大街上静悄悄的。
“老丁,你也来!”豆嫂给沈军等人盛完饭后,又多盛了一碗,示意老丁一块来吃。
老丁也不客气,跟他们坐到一起。
沈军等人望着身前的豆腐饭,都不敢吃,豆嫂只好自己先吃一口说:“吃呀,怕什么?”
老丁也吃了起来。
珍珍见豆嫂和老丁吃得那么香,决定尝试一下。她用勺子弄了一勺饭,放进口中,慢慢品尝,香喷喷的白豆腐与温热的米饭拌在一块,味道果然不错。
其他人见珍珍吃了没事,纷纷开动。
不一会,沈军问:“豆嫂,你今晚就要走?”
豆嫂默默地点点头。
“去哪啊?”珍珍没完全弄清楚状况。
沈婷轻拍了珍珍一下,让珍珍不要问这个。
老丁哼了一声,说:“你说她一个死了快一年的人,她能去哪?”
老丁吐露实情,由于他们早已知晓,也不觉得意外,但现在确认了这件事后,他们没有害怕,反而有些伤感。
沈婷揽住豆嫂的胳膊,这是他们第一次触碰豆嫂的肌肤,她发现豆嫂的身体冰凉冰凉的,她想应该就是人和鬼的差异。她轻声问豆嫂:“怎么回事啊?”
“我差不多在一年前死的。那几天我男人没回家,我出门找他去,我还在生病,结果被一辆面包车撞了。”
豆嫂温言细语地跟他们解释,与棋牌室老板说的如出一辙。
“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沈婷看着豆嫂可怜的模样,有点想哭。
“那你男人后来找到了没有?”茶婆问。
“没有。”豆嫂摇摇头。
“快一年了都没找到啊?”大狗奇怪。
“他也死了。”豆嫂说完叹了声气。
“啊?不会吧?也死了?不是说失踪吗?你怎么知道他也死了?”大狗问。
“我让老丁帮忙,算了算我男人的八字,他说我男人失踪的那几天就死了。”豆嫂低下头。
“那你在找的……也是那个……”
“嗯,我在找我男人的鬼魂。”
沈军等人一怔,他们没想到,原来豆嫂找的丈夫,也是和她一样的阴魂。
这时,老丁开口说:“她男人不知道死在哪里,我都收不到魂魄,本来她死了以后,就要跟我去阴关的,但她说必须找到她男人才肯跟我去,她想搞搞清楚,她男人怎么死的,最好可以一块上路。然后我答应她,放她一年的时间,现在一年正好到了。”
豆嫂也说:“嗯,老丁人蛮好的,他也没办法。”
“不是叫没办法!是你的阴寿本来就快结束了,你再不走,连你的魂魄都要没了,投胎都不给你机会!”老丁语气很重。
沈军等人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豆嫂留守在此的情由,竟然是为等她的丈夫,然而将近一年了,她的丈夫依然不知所踪,豆嫂自己的阴寿却快耗尽了。
“会不会……你男人自己先去了鬼关啊?”珍珍猜测。
“不会。”老丁斩钉截铁地回答,“这边的阴司就我还有另外两个,要是发现她男人,早就告诉她了。”
“对,不现实的。”豆嫂黯然说。
“那你怎么找的呢?”沈军问。
“我每天晚上在这里摆摊,看看我男人会不会来。然后么顺便给老丁他们做点豆腐饭,让那些鬼吃饱了上路。老丁平时也在帮我找的。”豆嫂说。
老丁立即摇摇头说:“找不到。”
老丁虽然语气生硬,但瞧着老丁无奈的神情,沈军等人均明白,老丁是尽力了。
他们很快吃完了豆腐饭,豆嫂匆匆收拾了一下,望了眼自己的手推车,对沈军说:“小伙子,这辆车,你帮我推到河里去吧,上面总归有点秽气,放在这里不好,你们以后还要做生意的。”
沈军嗯了一声。
随后,豆嫂坐上了老丁的三轮车,由老丁送她去鬼关,老丁刚蹬出没多远,沈婷大声说:“等等!豆嫂,我们送送你吧!”
一群人,就这么跟在老丁的三轮车后,沿大街一路前行。
今晚寒风凄凄,夜雾浓重,巧的是街上真的一个行人都没有,偶尔有几辆车驶过,不知有没有注意他们。
沈军等人很舍不得豆嫂,一个个与豆嫂告别,沈婷和珍珍哭了起来。他们由衷地希望豆嫂能够寻回她丈夫,可惜终究事与愿违。
他们一路送豆嫂到一条偏僻的柏油路,周边全是荒地,前方是一座石拱桥。这里是一处建设开发区,准备造一个新的住宅区。然而开发商并不知道,鬼关的入口正在附近。
豆嫂走下车,对他们说:“前面桥过了就是阴关,你们别送了,回去吧。以后对家里人好一点,豆嫂先走了。”
沈军等人非常伤心,他们想再跟豆嫂说几句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都明白这一次告别,是真正的永别。
等了会,老丁催道:“走了!”
豆嫂又坐上老丁的三轮车,往石拱桥去。
“豆嫂,你走好!”
珍珍忍不住大声说了句,豆嫂却已消失在迷离的夜雾中。
……
这晚过后,沈军等人难过了好几天,豆嫂的手推车沈军没有按照豆嫂吩咐的处理,而是把手推车推回家中,每晚出摊,由珍珍推着手推车到那家服饰店门前,假装豆嫂还在。沈婷有时看着手推车,想起豆嫂,还会眼中泛泪。
他们没有再碰见老丁,一来是天寒地冻,他们收摊较早,二来是豆嫂不在了,老丁也不是一定会走这条路。
这天晚上,他们八点多就已出摊,庙前街还相当热闹。沈军让沈勇替他和大狗去庙前街买几包烟,结果不久后沈勇急急忙忙跑回来,说看见庙前街的后街口,也就是那只阴井盖附近,聚着一大群人,好像有人专门请了一位风水师,来瞧瞧这边的风水。
沈军顿时起了兴趣,虽说那晚透过阴井盖的小孔看见有只眼睛的恐怖一幕还历历在目,但既然那么多人,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打算带上珍珍,大狗,沈勇,一块去凑凑热闹。
他们几个快速穿过熙熙攘攘的庙前街,径直走向后街口,但见后街口确实聚了不少人,形成一个圈,正在围观什么。
他们挤入人群,发现就在阴井盖前,有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老人,慢慢地用手在触摸阴井盖。
沈军不管其他人,直接上去问:“这有什么问题?”
那老人瞧了沈军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刚想问沈军是谁,沈军又急着说:“反正……前几天晚上,我们经过这里,我们听到这个井盖下面有声音,然后我还看到……这个井盖下面有只眼睛!”
老人听完沈军的描述,抿了抿嘴唇,一下站起身问:“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嘛,你问他们啊!”沈军叫道。
珍珍等人忙点点头,又有一些围观的人说这边确实不对劲,他们也常听到奇奇怪怪的声音。
请这名风水大师来做法的是附近一家饭店的老板,因为最近生意越来越差,怀疑是风水出了问题,迫不得已才花钱请人过来。
风水大师扶了扶眼镜,喃喃说:“这块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是啥意思啊?”大狗走过来问。
“有怨灵在搞怪,里面应该死过人。”
“这里面怎么会死人啊?”饭店的老板也来到阴井盖前,显得很紧张。
“怎么不会死人?不然你觉得哪来的动静?”风水大师不客气地问。
“那要是这样的话,大师,你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就是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一下。我们这条街人多,做生意的也多,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的。”饭店老板恳求般说。
“不行我也没办法。”风水大师轻笑了声,“平定死人的怨气不是那么简单的,再说我又不是搞这个的,一般我就看看风水。”
“咦……奇怪……这下面怎么会死人,又不会有人掉下去。”饭店老板歪着脑袋。
沈军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哎对了,我听说改革开放的时候这里枪毙过一群犯人,是不是那群犯人被埋在地下,所以……”
“不是不是!”沈军没说完,风水大师就打断道,“那群犯人被枪毙的地方是在仓桥那边,离这里远了,再说以前已经有个道士给仓桥那边做过法了,早把怨气平了。”
“不是这里啊?”沈军一下懵了,他听豆嫂和棋牌室老板都提过那群被枪决犯人的事,一直以为在庙前街一带。
“嗯,那个两码事了,不是这。”饭店老板也说。
沈军顿时陷入疑惑,暗忖:如果不是那群犯人的话,会是什么人,死在井盖下面的管道里?
他忽地感到背后一凉,有个想法在脑中快速掠过。
他忙问:“这井盖平时会不会打开啊?”
沈军问的很大声,目的是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而不是只针对某个人提问。
“干嘛?”人群中立即有人回应。
“一般不开的,你怀疑有人掉进去了?”一名路过的中年妇女说。
“一般不开的是啥意思啊?那就是偶尔会开的咯?有没有人记得,上次打开是什么时候的事?”沈军追着问。
“哎哟,那很久了!谁记得呀!”一个老头说。
“这种井盖,一般打开么,总归是搞卫生的工人,下到里面去清理清理管道。”饭店老板手指阴井盖说。
“对啊,我就想知道,上次清理是什么时候?你们有谁知道吗?”沈军环顾四周。
这时,有个打扮时髦,三十多岁的女人上前一步说:“那还是去年了。”
女人被称作妙姐,在庙前街小有名气,是不远处一家女子养生馆的老板,只因养生馆的大门正对阴井盖,养生馆又是每天开业,妙姐对这阴井盖较有印象。
“去年什么时间?”沈军望向妙姐,一脸的迫切。
“12月15号吧。”妙姐回答。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我肯定记得咯。那天一早,两个工人就把这个井盖打开了,臭得不行,搞得我们一天都没好好做生意,然后那天正好我们店里发工资,我没事干么,下午坐在店里算工资,所以是15号,不会错的。哦对了,还有,那天晚上工商局的人来查,很多摆地摊的被抄了,不信你问问他们,应该也有人有印象的。”妙姐说。
人群中立即有个摆地摊的男人附和:“对对对,是去年12月15号,反正是晚上,跟现在时间差不多,好像八九点左右,工商局的几辆车到路口一停,只看见一群人逃啊……”
沈军对这种事有经验,摆摊通常属于违法经营,与工商局是猫和老鼠的关系,每次工商局派人来查,他们必须得逃,否则血本无归。
他可以想象当时画面,一定十分混乱。
有个声音似乎在他耳边响起:会不会,是那种情况?。
“工商局来查的时候,那个井盖还开着吗?”沈军一字一句,确认般问。
“开着呀,我们店如果没客人的话,是固定晚上九点半关门的,那天我就是九点半锁门的,反正锁门的时候,那个井盖还丢在旁边,臭得要死,我还故意绕路走的,不过弄已经弄完了,两个清洁管道的人好像是去吃饭了。”妙姐说。
“哇噻,你记性那么好啊!”珍珍叹道。
“你关门前,工商局的人来抄过了吧?”沈军又问。
“嗯,都已经走了。”妙姐说。
沈军心跳剧烈,面颊发烫,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答案:豆嫂的男人,可能就在阴井盖下面的管道里!
他肯定已经死了。
沈军的眼前,顿时浮现一幕悲惨的场景。
当晚,工商局的人来庙前街查无证经营,男人闻风丧胆,立即跟其他小摊小贩一块逃,结果他不知道那天有两名清理管道的工人打开了阴井盖,只因他逃跑过程中太过慌张,再加上是晚上,所以不幸从井盖口摔入了管道,并且摔伤比较严重,多半昏迷了过去,以致没有呼救。之后两名工人想不到有人掉入管道,自然而然地把阴井盖重新盖上。于是他身陷肮脏黑暗的管道内,被令人窒息的恐惧重重包围,阴井盖附近又没什么店铺,他的呼救声或许根本无人听见,即使有人听见微弱的呼救声,可能也以为是闹鬼,应该不会想到地下的管道内有个活人。
男人,也因此惨死在地下管道内,无人知晓,连他的魂魄都被封存在内,老丁和豆嫂,想破头都没有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原来近在眼前。
而后,老丁即使成为鬼魂,依然尝试发出动静,来引起他人注意。他急切地想告诉豆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并不知道豆嫂也已亡故。
沈军深吸口气,他觉得既然发现了豆嫂的男人,就要想办法救助,首先得把这个阴井盖打开。
“老板,这个井盖怎么开?”沈军急问妙姐。
“干嘛?”妙姐一愣。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沈军心里已敲定主意,为一探究竟,阴井盖必须打开,但不是现在,现在人实在太多,肯定等到深夜。而且在打开阴井盖前,他还得见一个人。
“这个不能开的,一开要出事的!”一听沈军想开阴井盖,风水大师连忙制止,表情极为严肃。
“我知道,我问问,你紧张什么?”沈军有些不爽风水大师的口气。
“开这个么很简单的,我们店楼上,二楼的厕所旁边有把大铁钩,也不晓得谁放在那里的,用大铁钩一撬就开了,我看那两个工人也这么弄的。”妙姐回答。
“哦。”沈军暗暗把妙姐的话记在心上。
随后,沈军对大狗做个手势,率先退出了人群。大狗,沈勇,珍珍紧跟着退出。
回到前街口,沈军把他的推测一说,其他人都感觉非常惊愕,怎么也想象不到,豆嫂的男人竟然就在阴井盖下面。
“那要真是这样的话,你准备怎么办?人家豆嫂都走了!”沈婷说。
“就是呀,你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这时候发现!”珍珍急了。
“跟我有啥关系啊?今天要不是他们请了个什么风水师傅来看风水,估计我也想不到!”沈军回道。
“那你着急把我们叫回来干嘛?”大狗问。
“等晚点,晚点我想个办法。对了,那个老丁最近几天跑哪去了?”沈军问。
“我知道了,你要找老丁帮忙是吧?”珍珍问。
“废话。没他帮忙,我们谁敢开那个井盖啊?”沈军瞪了珍珍一眼。
“你要开那个井盖啊?我的妈,疯了吧你!”珍珍叫道。
“你屁话真多!反正等会,我们人分散一下,上街去找找那个老丁,找到了马上带他来这里!”
其他人表示同意,都认为无论怎样先该把这件事告诉老丁,珍珍又啰嗦了几句,但也没人理她。
焦心的等待中,终于过了凌晨一点。
沈军等人早已收拾好了摊子,就留老头和茶婆留守,其他人分成两组,上街去找老丁。
半小时后,沈军先是听到一阵熟悉的摇铃声,随即在一条小巷子口,找着了老丁。
老丁今晚不负责送鬼,正有时间。
沈军忙让老丁回庙前街,并跟老丁说明缘由。
老丁听完极度惊愕,不敢相信居然有那么巧的事。
“不管巧不巧,反正只要打开那个井盖就知道了!”沈军说。
一群人带上老丁,迅速回到庙前街,又赶往后街口。
此时后街口的围观人群早已散去,沈军猜测那个风水大师多半不了了之,要么就是劝那饭店老板别在这开店。
“这井盖的下面?”老丁伸手指指问。
沈军点了点头。
现在的阴井盖下毫无声息,静得可怕。
老丁忽然放声大喊:“老茅!老茅!是不是你在下面?”
老丁刚已告诉他们,豆嫂的丈夫叫茅明达,比豆嫂大十几岁,认识的人管叫老茅。老茅和豆嫂生前就与老丁认识。
幽幽间,阴井盖下响起了一些声音。
仿佛是有人,正用力推动阴井盖,试图挣脱。
老丁瞧向阴井盖上的小孔,这一次,老丁和沈军同时看见,孔内有一只深色的眼睛。
“老茅,我老丁!你给我点反应!”老丁又大声叫道。
阴井盖下,立刻传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是他,错不了。”老丁站直身体,下了结论。
“那怎么说?”沈军问。
“真他妈的,原来他被困在下面,怪不得找不到他!”老丁紧皱眉头,表情变得很痛苦。
“哥,那个养生馆的老板娘不是说她二楼的厕所边上有把铁钩子吗?要不我去拿,然后开了这个盖子!”沈勇提议。
“行行行,那你快去!”沈军催促。
沈勇取来了铁钩,并顺利开启了阴井盖。
当众人围成一圈,望见管道内蜷缩着的一个影子时,老丁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摇头叹息般说:“老茅,我和你家婆子找你找的那个苦啊!谁会知道你就在这下面啊!”
老丁慢慢救出老茅的鬼魂,老茅显得那么憔悴,那么凄苦,即使他已不是活人,却透出一股活生生的气息。
沈军等人盯着老茅,没有一个感到害怕,反而觉得亲切。
老茅简单述说自己为何死在地下管道,果然与沈军猜测的如出一辙,那天他被工商局的人追得手忙脚乱,没发现阴井盖被撬开了,一不留神跌入地下管道,伤势很重,当时就昏迷了过去。由于地下管道既阴暗又潮湿,适宜保存灵魂,所以他才挺到现在,否则阴寿早已耗尽。
在此期间,阴井盖从未开过,老茅也一直努力尝试脱离地下管道,甚至发出各种动静,慢慢的才引起人们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