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豆嫂。
“你婆子也走了。”
老丁深叹口气,把豆嫂的事,原原本本跟老茅交代了一遍。
得知豆嫂去世,还为了找他煞费苦心,老茅的面色顿时愁云惨淡,他再度幽幽地蜷缩至地,发出一阵阵怪异,痛苦的哀嚎,像是活人呕吐的声音。
“你带她去了阴关?”半晌,老茅问老丁。
谁知老丁摇摇头,神色黯然地说:“没有。本来是带她进关的,结果她求我,说要再等等你,不想一个人走。”
沈军一惊,急问:“那天晚上你没带她走啊?那她人呢?”
“前几天她一直等在那座石桥上面,就坐着等,白天去桥底下躲一躲。不过我算了算,她的阴寿到今天也差不多了。”
老茅立刻站起身,激动地说:“桥在哪里,你带我去!”
“老茅,我跟你讲,你过去的时候,她估计已经……”老丁竟说不下去。
“废什么话呀,找了再说啊!”大狗叫道。
于是,在老丁带领下,众人立即赶往鬼关附近的荒地,老丁边走边对老茅说:“我提醒过你婆子,阴寿要是结束了,她的魂就没了,以后都不能投胎,但她死活不肯跟我走!”
老茅没有应话,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沈军等人逐渐意识到,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刻,若豆嫂的阴寿还未耗尽,老茅又赶得及与豆嫂见面的话,那么两人还有机会同赴鬼关。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至荒地,一下找着了那座石拱桥。
只见桥上有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端正地坐在桥栏杆上。
豆嫂果真还在!可她的影子已变得灰白。
“辛茹?”
老茅一步步走上石拱桥,嘴巴微张,异常的激动。
豆嫂缓缓起身,她也惊住了。
其他人跟在老茅身后,也来到桥上,珍珍又是哭泣,又略表欣慰地说:“还好,来得及。”
其他人纷纷展露笑容。
只有老丁,愁眉苦脸地说:“不行了,她快没了。”
所有人包括老茅都听到了老丁的话,才明白原来豆嫂的阴寿几近耗尽,魂魄变为灰白,即是征兆。
老茅先是抽泣,随即痛哭起来。他一边用手摸向豆嫂的面颊,奇怪的是,他的手竟穿过了豆嫂面颊,无法触碰。
其他人都怔住了,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一般。
沈军赶紧回头问老丁:“你现在带他们走还来不来得及?”
老丁摇头说:“来不及,她快没了。”
在这种关头,豆嫂却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笑容,她也将手摸向老茅的脸颊,同样无法触碰。
豆嫂微笑说:“你跑哪去了,你让我等苦了知不知道。不过等到就好,等到就好……”
“你怎么也出事了?生个病还往外面跑……”老茅含泪说。
“不说这个了。”豆嫂低下头。
豆嫂的灰白影子,已变得更加模糊。
两人的眼中均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沈军才知道,原来鬼也有泪水。
直至消失前,豆嫂对老茅说:“老茅,我先走了,你快去投胎,等下辈子找个比我好的媳妇……”
可惜话还未说完,豆嫂的阴寿便彻底耗尽,灰白的身影逐渐消逝,化作一丝薄纱般的气体,升上夜空。
此情此景,沈军等人和老丁都不忍心看。老茅则弯下腰,两手垂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仿佛震破天际。
次日,下了一场大雪,到晚上路面结冰,白茫茫的一片。
沈军等人依然出门摆摊,为了缅怀豆嫂,沈军决定留着豆嫂的那辆手推车,每逢摆摊的时候,就把那辆手推车停在原先豆嫂摆摊的位置。
老丁告诉他们,不单是豆嫂,老茅的阴寿也快耗尽了,如果不带去鬼关,这几天也要消失。
消失,意味着和豆嫂一样,再也无法投胎。
沈军问老茅去了哪里。
老丁回答说不清楚,大概也在石拱桥那边,但他不准备找,因为老茅明确跟他说过,不去鬼关。
老茅决定追随豆嫂的步伐,最终消逝于人间。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永远陪伴豆嫂。
听闻老茅的事后,沈军深受感触。没几天,他便让老婆带着孩子从山东老家过来,他现在十分明白,必须好好珍惜自己的家人。
【四十五】鬼房深处
张南扶了扶眼镜,抬头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前,他发现这家名为“日照咖吧”的咖啡馆装修甚是华丽,刚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来错了地方。
他步入咖啡馆,老贾迎面迎接,又惊又喜地招呼:“哟……阿南,你来啦?”
从云南回来后,由于损伤了阴眼,张南便一直处于疗养阶段,昨天才离开疗养院。
“老贾,你这咖啡馆是什么时候装修的?我快认不出了。”
张南边说边迈步走向一张空桌子,老贾注意到,张南的步伐较慢,显然视力还未完全恢复。
“就前一阵子,随便弄弄,怎么样?”老贾笑问。
“其他还行,但名字有点土气,倒不如叫贾哥咖啡店。”张南取笑说。
“嗯,你的提议好,不过我怕到时候招来的不是客人,都是混混了。”
说笑完毕,老贾正经地问:“对了,阿南,你这眼睛现在怎么样,我看你走路,好像还有点问题。”
“没办法,我在适应。”张南神情变得黯然。
“就……不能恢复到以前那样了?”
“完全恢复是不可能的。但应该可以恢复到比现在的情况稍好一点。”
“哎……这事情,是挺麻烦的……咦?大力和小琪呢,他们怎么没一起来?”
张南住疗养院期间,曾在王自力和程秋娜的陪同下来过老贾的咖啡馆一次,当时张南的视力水平还很不理想。
“大力今天没空,程思琪最近也忙,一边上班,一边还要学她的伤残心理辅导学。”张南回答。
“哦,那行,我给你先泡杯咖啡,正常甜,对不对?”
“对!不但要甜,还要甜死人的那种。”
老贾哈哈大笑,随即走向吧台,结果没走几步,老贾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事,又转身问:“阿南,你知不知道我店里又新招了一个员工?”
张南望向吧台,他才看到吧台处确实站着三个人,由于视线模糊,他只能分辨是两女一男,他知道原先老贾就聘请了一男一女两名员工,说明新招的员工是女性。
定神一瞧,他发现新来的那名女员工还有些眼熟。
同时,那女员工也在紧盯着他。
“她是谁?”张南问老贾。
“来来来,让张先生看看清楚。”老贾笑说。
那女员工立马步履轻盈地走来,不客气地坐到张南面前座位,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南深吸口气,惊呼:“程秋娜!”
程秋娜哈哈一笑,说:“想不到吧?”
“何止是想不到,而且你这身打扮,真不像你!”
此刻程秋娜上身穿一件粉色格子衬衫,下身穿一条黑裙子,原先的项链和耳环等饰物全取下,又只化了淡妆,还扎起了头发。
“我这叫配合工作,懂不懂?”程秋娜习惯性地给自己解释。
“她就是你聘的新员工?”张南难以置信地问老贾。
老贾点点头。
“她是来给你捣乱的吧?这里好玩吗?”张南笑了。
“别乱说,我是来正经上班的!”程秋娜立刻反驳。
“那你现在,是白天在这做兼职,晚上去酒吧?”
“谁说做兼职的?”
“不是兼职?”
“不是。”
“那算什么?”
“全职咯,笨!”
张南一下懵了,问:“全职?你不是在酒吧当驻场歌手么?”
“哦,不对,也可以算兼职,反正我不在酒吧上班了。”程秋娜自顾自回答。
张南越听越糊涂,随口问道:“为什么?”
“酒吧累呀!每天晚上要喝酒,还要熬夜,一直做吃不消的。”
“所以你让老贾聘用你,在这打工?”
“什么打工不打工的,说的真难听,我是正常工作好不好?”
“你凭什么认为打工不是正常工作呢?”
这时候,进来几名客人,程秋娜站起身说:“先不跟你抬杠了,我去忙了。”
老贾嘱咐:“别忘了给阿南泡咖啡。”
“知道啦!让他等着吧!”
程秋娜回到吧台,张南看向老贾问:“老贾,你不想好好做生意了?”
老贾笑着说:“其实我觉得你和大力对她有点偏见。我倒觉得这小姑娘人不错,做事有热情,心地也善良,就是不怎么懂事,而且喜欢别人顺着她,你多了解了解她,掌握了套路以后,会发现她挺好相处的。”
张南认可老贾对程秋娜的剖析,微笑应道:“嗯,至少是个表面化的人。”
这天下午,张南一直独自坐在靠窗座位,咖啡馆内暖气很足,外加阳光照射,感觉有些热。
令他奇怪的是,每次他准备离开之时,都被程秋娜制止,只劝他再多坐一会,就连起来随便走几步,甚至于去上厕所,程秋娜都非常敏感,生怕他不见了似的。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钟,生意渐渐冷清,程秋娜便开始各处张望,像在等什么人。
“说吧,你要干什么?”张南问程秋娜,这句话他已憋了半天。
老贾也觉得今天的程秋娜特别古怪,不禁望着程秋娜。
程秋娜尴尬地一笑,说:“没什么呀!”
等了十多分钟,张南又问:“你在东张西望什么?”
程秋娜正漫不经心地擦桌子,刚准备回答,便有两个女生迈步进入咖啡馆,年龄估摸二十不到,依着装看像是高中生。程秋娜脸上随即显出一丝欣喜,大喊:“来啦来啦!”
那两女生显得比较拘谨,愣愣地站在门前,其中一个见了程秋娜问:“不好意思,我问下,你是……程……程小猫老师吗?”
“对对对!是我呀,约了一点半,怎么现在才来?”程秋娜的大嗓门与之形成鲜明反比。
“那个……路上堵车……我们打车来的……”
“哦,没事。那你们先坐吧。”
程秋娜说着拉开张南正对面的两张椅子,显然想让两女生跟张南同坐一张桌子。
“你干什么?”张南抬头问程秋娜。
听张南一问,两女生变得有些迟疑,不敢坐下。
“先坐呀,坐下再慢慢聊!”
程秋娜硬是抓住两女生肩膀,让她们坐下。
“不好意思,我问一下……这位……是不是张老师呀?”其中一名女生用手指了指张南,问的则是程秋娜。
程秋娜粗鲁地从另一处搬来张椅子,坐下后说道:“嗯,反正你们有什么要帮忙的,就问他好了,他一般都知道的。”
张南被眼前的一幕搞得一头雾水,急问:“到底什么意思?”
“哦,我也姓张,我叫张宏,她是我同学叫丁国琴,我们是高三学生。那个……程小猫老师说……张老师会算命,会测风水,会占卜,还会抓鬼……所以……我们就想来咨询一下……”名叫张宏的女生胆怯地说。
“等等!”张南立刻打断,“这些……是这个……你们所谓的程小猫老师告诉你们的?”
张宏和丁国琴一齐点头。
“你们之前没见过面?”张南注意到了这一点。
两人又点点头。
“那你们跟她,应该是网络上认识的了。”
“对啊。”
“哎哟,你管怎么认识的,你帮帮她们就是了。”程秋娜在旁催促。
张南不理程秋娜,继续问:“具体是怎么认识的?”
张宏回答:“程小猫老师,不是在网上建立了一个个人网站,叫小程灵异社嘛,我们是按照网站的流程跟她联系的呀。”
“小程灵异社?”一旁静听的老贾差点笑出声。
张南总算明白了点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瞄了程秋娜一眼,程秋娜顿时脸一红。
“那你们合作的内容是什么?”张南语气变得平和。
“什么叫……合作的内容?”张宏有些彷徨。
“就是你们为什么要找这个……这个小程灵异社,她答应了你们什么,让你们在这跟她见面?”
“呃,我说……我们想算一下命。”
“算命?那她有收取你们的费用吗?”
“还没有啊。不是说见面后交定金吗?”丁国琴说着掏出皮夹。
“居然还有定金?”张南眉头一皱,又瞄了程秋娜一眼,程秋娜已经不敢再看张南。
“也就是说,你们先给定金,我再替你们算命,算完你们还得给一笔钱?”
“应该是这样的吧。”张宏回答时,和丁国琴对视了一眼。
“算命的话,你们想怎么算呢?”
“那个……我们比较相信星座学,张老师您看看,能不能从星座学方面,给我们两个都算一下,比如运势啊什么的。”
两个女生显出一脸迫切。
“星座学?她让我给你们用星座算命?”张南无比尴尬。
老贾憋笑憋了好久,这次再也憋不住了,笑道:“阿南,你快给她们算算星座,让我也听听。”
最终,张南自然婉拒了两女生的请求,将她们打发离开,并叮嘱她们,不要再与程秋娜联系,更不能给程秋娜钱。
坐回原位,张南盯着程秋娜,敲了敲桌子说:“我在等你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啊?”程秋娜装傻。
“难怪你硬要让我待在这里,故意不让我走,原来是在等你的‘客户’。你这什么灵异社是怎么弄成的?”
张南再三逼问下,程秋娜终于说出实情。
原来,自打从云南回来后,程秋娜便动了心思,就是以她的个人名义,建立一个网站,然后通过网络宣传,拉拢一些客户,开展灵异方面的业务。
业务的内容很简单,总共两大块,一块是咨询,一块是解决问题,大体围绕张南擅长的领域进行,并且分成几种项目,每种项目的收费标准不同。而在正式运作前,客户还需缴纳定金。
“人家两个小姑娘才上高中,你就用这种办法骗人家的钱。”听完后,张南怪责程秋娜。
“哎,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我骗人家钱呀!我想的是……我们两个合作,我来帮你拉客户,你负责解决问题,谁知道她们捣乱的,星座算命是什么鬼东西嘛!”
“人家不是来捣乱,是你没有跟人家说清楚。”老贾哭笑不得。
“她们就说算命,我哪知道算什么命。”程秋娜继续辩解,只是语气放软。
“怪不得你刚才说,你咖啡馆的这份工作是兼职,原来你的主业是替我拉客户。”张南说。
“干嘛?你想想呀,反正你确实是有这方面的本事,再说你又没工作,那不如我们一起合作,不也蛮好吗?”
张南叹了口气,他知道没有办法说服程秋娜,多说无益。
之后几天,张南经常会去日照咖吧,程秋娜时不时提起这个话题,张南一般都不予理睬。
周日一早,张南和王自力同去日照咖吧,一进门,就见吧台前聚着一群老妇,穿戴都比较土气,像是农村来的,另外还有名女青年,正与程秋娜交涉。
“哟,怎么这么多人,来讨薪的啊?”王自力打趣地问老贾。
老贾手一摊,表示无奈。
程秋娜一看到张南,立刻欣喜地说:“来了来了!”
随即,那群老太太,还有那名女青年,包括程秋娜,全聚到张南身边,张南顿时感觉有些彷徨失措,问:“你们干嘛?”
“什么干嘛,生意来了呀!”程秋娜笑说。
张南才明白,原来又是程秋娜私自开展的灵异“业务”。
王自力哈哈大笑,拍了拍张南的肩膀说:“你先应付这些老奶奶,我跟老贾到旁边喝咖啡聊天去,我看好你啊!”
张南面无表情,被程秋娜死死地按在椅子上,程秋娜赶紧介绍那名女青年说:“这个叫王朵朵,她们都是乡下来的,她说她们村里面闹鬼,你帮她们想想办法呀!”
王朵朵比程秋娜还大几岁,当面对一身黑西装加黑墨镜,面容冷酷庄重,气场不俗的张南时,忽然有点紧张,轻声问:“张先生,是伐?”
张南很想拒绝,但这么多人围着他,个个一脸认真的模样,他也不好意思,只好勉强配合地问:“什么事?”
“快快快,阿朵,你把事情跟他说一说!”
“对,我们那个事情不得了!”
“我快住不下去了,吓死了!”
“他会抓鬼么,请他过去看看。”
阿朵身旁那群农村老妇,立时叽叽喳喳起来,本来安静的咖啡馆,仿佛成为了一座闹哄哄的茶楼。
“你们轻点!”王自力吼了句。他虽和老贾坐于最角落的座位,但一直在听张南等人说话。
“谁呀,那么凶?”一名老妇紧皱眉头问。
“哦,他是警察。”程秋娜说。
听到是警察,老妇们相继沉默,咖啡馆又恢复了安静。
“哎哟,你们催什么,听我说。那个这样的……”
旋即,阿朵开始跟张南述说他们村子的灵异事件,内容是:在阿朵他们所在的村庄,一个靠近公交车站的地方,有间公共厕所,然而这间厕所三天两头被传出闹鬼,主要因为常常有人在半夜听到厕所里发出“呜呜”的鬼叫声,甚至还有人见过厕所的窗台附近有白影掠过。
“对对对,我都听到好几次了!”
“这小姑娘就是比我们说得清楚!”
王朵朵说完,激起那群老妇的一片呼应。
张南沉默片刻,程秋娜却说:“那是公共厕所闹鬼咯!”
“是呀!”王朵朵说。
“那个厕所以前有没有死过人啊?”程秋娜装模作样地问。
“不知道。”王朵朵摇摇头。
“人么总归死过的,现在的农村哪里没死过人。”一名老妇回答。
程秋娜被说得有些尴尬,推了张南一把,轻声问:“怎么样?都闹鬼了你还不帮忙?哪怕是以前什么地方闹鬼你不也是屁颠屁颠过去么?”
张南不睬程秋娜,直接问王朵朵:“你说的公共厕所,它具体的位置在哪?”
“什么叫在哪,在我们村子呀!”王朵朵回道。
“公交站头的旁边?”
“对啊!”
“农村的公交站头,一般建在比较热闹的地方,那间公共厕所的附近,应该有很多住户吧?”
“嗯,有那种公寓房,自己盖的平房,厕所背后一条街上,还有很多店。”
“白天比较吵,晚上比较安静?”
“……差不多吧。”
张南喝了一口老贾递给他的咖啡,继续问:“你们中间有多少人见过厕所窗台的白影?”
张南一句问话,立时引起一片回应。
“我看见过!”
“我都看见好几次了!”
“有天晚上我家厕所抽水马桶坏了,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了,吓死了!”
“我倒是没有,但我家里有人看见过!”
“……”
张南做手势示意安静,微笑着问:“不管怎么样,反正有许多人看到了!”
“那肯定的!”王朵朵态度坚定。
张南想了想,又说:“我再多问一句,你们那边,如果晚上的话,风应该挺大的吧?”
“嗯,风蛮大的。”王朵朵脱口而出。
“哦,好。”张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后说:“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结论,虽然不一定完全准确,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什么结论?”王朵朵跟着站起身。
“你们那的公共厕所没闹鬼,属于正常现象。”
“啊?”王朵朵嘴张开很大。
老妇们也满脸的不相信,纷纷议论起来。
“怎么可能,我们很多人看见了好不好?不是鬼那是什么呀!”王朵朵不服气地说。
“确定看清楚了吗?”张南问。
“看清楚了呀!”王朵朵回道。
“既然看清楚了,你们谁跟我说说,那只鬼长什么样,男鬼女鬼。”张南挑衅般说。
王朵朵回头望了一眼老妇们,老妇们尽皆茫然,明显无一人能描述。
“反正……就一个白色的影子咯,哪有样子!”王朵朵顽强辩解。
“你们放心,没有什么鬼,都是你们的恐惧心理在作祟。”张南说。
“那你倒说说,他们看见的是什么呀?他们而且也听到声音了!”程秋娜帮着王朵朵,或者说帮着她的“业务”说话。
“乡村地方,晚上风大,听她刚才说经常有人在厕所附近听到‘呜呜’的声音,像是鬼叫声,我的看法,很可能是那间厕所的水管口被风一吹,所以发出那种声音,再说夜里比较安静,更容易引起人注意。”张南说。
王朵朵和老妇们集体愣愣地望着张南,一时陷入沉默,张南继续解释:“还有最关键的一点,窗台的白影。当然我没去过那间厕所,但我想一间乡下的厕所,卫生方面的管理应该不怎么行,你们可以回去看看,看什么呢?看看那间厕所的窗台上,或者窗台下面,是不是有些卫生纸之类的东西,晚上被风一吹,飘了起来,然后正好有人看见,就以为是白色的影子。”
听完张南分析,王朵朵恍然大悟般地说:“好像是的,我们那厕所的边上,是有一片小树林,还有个大的垃圾桶,反正很脏很乱,我记得我看到过窗台上有卫生纸。”
几名老妇也动摇了,其中一名老妇说:“那慢点回去看看好了。”
“要不要我们一起去啊?啊?还不一定吧?”程秋娜有点不舍得,迫切地想让张南陪她一块去一趟。
“等我们看了再说好了,不急的,程小姐反正我有你手机号。”王朵朵客气地说。
随便扯了几句场面话后,王朵朵便带领她的乡村老妇大部队离开。
最终,程秋娜的生意再度告吹。
程秋娜闷闷不乐地一屁股坐在张南身前,王自力和老贾嘻嘻哈哈的过来,王自力还开张南玩笑说:“可以可以,兄弟应付得不错,有长进。”
“什么东西嘛,你都没去过现场,你怎么知道那些事情啊?”程秋娜有些生气地对张南说。
张南平静地说:“不是每件事都需要深入研究的,有些事,只要动动脑子就能发现问题。”
“你告诉我,你发现什么问题了?不也靠脑补吗?万一人家那地方真的闹鬼呢?”
“那到时候只有劳烦你程小姐出马了,她不是有你联系方式么?”
“你故意损我咯!”程秋娜更加不开心了。
“对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你的什么灵异社是你私自建立的,从始至终我没有答应你要跟你合作,我也不会要你所谓的分红,所以你应该全权负责你的业务。”张南有点假认真地说。
“不想理你,我买东西去了!”
程秋娜气冲冲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王自力一愣,问老贾:“哎,老甲鱼,她一直就这么想走就走啊?她不是在上班么?”
“我从来不管她的。”老贾无奈的笑笑。
“没办法,老贾的脾气太好。”张南也说。
老贾望向张南,忽然正经地说:“不过阿南,有句说句,那小妞虽然糊里糊涂的,但她刚刚说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这次你下结论是不是太草率了点,我倒也想问,万一那厕所真的闹鬼呢?”
“不可能。”张南直截了当地回答,“鬼叫声和白影我是随便猜的,不一定准,但那间厕所的位置,是在一个比较热闹的区域,周围全是住宅和店铺,换句话说,那块地方阳气刚烈,鬼是很难长期存在于那种地方的。还有一点,刚来找我的那些人,就是那群老太太,好几个声称听见或者看见过厕所闹鬼,然而她们个个阳气很盛,一般不大会接触到鬼。最容易见鬼的一类人,有两个显著的特点:阴气足,意识薄弱,她们都不符合。当然,如果是那种烈鬼,那么另当别论,不过那种烈鬼少之又少,真有只烈鬼在她们附近,她们绝对没有那么好过。”
老贾释然道:“嗯,也有道理。”
王自力则开玩笑说:“好了,感谢科普,现在到此为止,别谈论这个事了,聊别的。”
事后,几天过去了,程秋娜对张南依然心存芥蒂,两人不怎么说话。
王自力忙完了一桩大案,这段时间空了下来,程思琪也请了几天公休,想放松放松,见都有时间,老贾便提议大家聚个会,他请吃夜宵。
这晚下大雨,雷声轰鸣,张南,王自力,程思琪三人按约定赶至老贾的咖啡馆,准备等咖啡馆营业结束后去吃夜宵。
现在是晚间9点37分,离10点关门还有二十多分钟。
程秋娜正在洗杯子,见张南来了,立即一句话不说,满脸的不高兴。
“有人还在生气呐。”王自力笑笑。
程思琪也听说了张南和程秋娜的事,劝程秋娜:“娜娜,你干嘛啊?一点点小事,弄得这么尴尬。”
“你别管。”程秋娜说。
张南从坐下后一直望着窗外,毫不在意。
老贾笑道:“就是,现在大家难得见个面,都挺忙的,别整那些不开心的事!”
“那不是,我们都很开心,只有一个人不开心。”王自力瞄了眼程秋娜。
“大力,少说几句。”老贾悄声对王自力说,顺便还做了个手势。
这时候,张南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老贾,你的店平时几点关门?”
“一般十点关门,怎么了?”
“哦,我见你的店门前有两个人,刚还推了推门,感觉想进来。”张南说。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望去,发现咖啡馆的大门前确实站着一男一女两人,没有打伞,全身像湿透了,神情有些犹豫。
老贾赶紧跑去开门,边开边说:“今天我这门提前锁了,他们进不来。”
等大门一开,两人便慢慢踏入到咖啡馆内,雨水气扑鼻而来,老贾顿时感觉到一股寒意。
来的人为一男一女,男的戴副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衣装,看着挺斯文。女的很瘦,下巴特别尖,稍稍有点驼背。
两人像是一对夫妻。
淅淅沥沥的雨声,平添了一丝凝重的气氛。
“不好意思,我们店今天关门了。”老贾微笑说。
男人瞧了眼老贾,又瞧了眼身旁的女人,显得比较犹豫,女人顿了顿,用一种冷淡的语气说:“我们不是来喝咖啡的,这边……是不是有一个叫小程的老师?”
程秋娜听到“小程”两个字,忙伸长脖子问:“干嘛?”
“你就是吗?”女人问。
“对啊,你是谁啊?”程秋娜走近那对男女。
“哦,我跟你在网上聊过的,你不是……在网上办了一个什么……小程灵异社吗?说可以帮忙解决那种问题的……”
女人所谓的“那种问题”,在场人人心知肚明。
程秋娜才意识到,原来这又是一笔业务。
“知道了,你在网上叫什么啊?”程秋娜问。
“春天的小渔。”女人回答。
程秋娜想起来,前几天确实有个叫“春天的小渔”的网友,联系了她,说有件棘手的事要请她帮忙解决,但又不说清楚是什么事,她一度以为是捣乱的。
“那你们怎么找到这的啊?”程秋娜又问。
“咦?不是你说的么,想找你的话,就来这个咖啡店?”这次是男人说话。
“哦哦,对对对。”程秋娜挠挠头。
王自力正敞开大门抽烟,对程秋娜说:“你也真行,跟人家约的这地方见面,自己都忘了。”
“我没约她啊,我是让她有空过来的。”程秋娜解释。
“嗯,我们今天就有空,所以一块来了。”女人说。
“是吗?”程秋娜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的男女,感觉两人都有点拘谨,而且看上去病怏怏的,满脸憔悴,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她向来不怎么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那……现在……怎么说?”男人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而且,你这店里,怎么这么多人……”女人正环顾四周。
“哦,他们是我朋友,无所谓的。现在么……问题是现在我们要去吃饭了呀,再说今天也晚了,你们可不可以下次来?”程秋娜透着嫌弃,显然不怎么愿意招待两人。
“下次啊?”女人慌了,跟男人四目相望。
“你们住哪里的,从哪过来的?”王自力问。
“我们住在浦东,然后是从家里开车过来的。”男人语速很快地回答。
王自力转向程秋娜说:“人家大老远从浦东赶过来的,你叫人家这么回去?”
“那怎么办?”程秋娜无奈。
“小妞,要不你接待一下,这样让人家回去是不好。”老贾也劝。
“那也不是找我呀!关键有人嫌麻烦,不肯帮忙。”程秋娜瞅了张南一眼。
“你至少先听听他们说什么吧。”程思琪说。
“什么?我们……不是找你吗?”男人表情呆愣地问程秋娜。
“那你们讲吧,不过别又是算命或者请我们去看风水之类的事,我都烦了,这几天老是来一些不靠谱的。”程秋娜不耐烦地说。
由于两次碰壁,还被张南等人数落,程秋娜对灵异社的热情已失去了大半,本来期待满满,还指望靠这个赚钱,结果却成了三分钟热度。
“没有没有,不会的,我们家是真有事。”男人忙辩解。
“哎……每个人都说是有事。”程秋娜话中带刺,她实在不怎么想接待眼前的男女。
“但我们都来了,你不能让我们白来呀!”女人听程秋娜一再推就,有些不高兴了。
“那你们找他吧,不关我什么事。”程秋娜朝张南一指,急忙走开了。
两人同时望向张南。
张南端端正正地坐着,面无表情,此刻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态。
半晌,张南迸出句话:“坐下聊吧。”
两人也不回应,各搬一张椅子。女人坐在张南正对面,男人则坐在张南侧面,桌子边上的位置。
其他人围成一圈站着。
男人推了推眼镜,开始说:“事情呢……是这样的……”
“等等。”张南打断道,“你们先介绍下自己,包括你们的关系。要解决问题,我必须要有个清晰的背景图。”
“好好好。”男人点点头。
一旁正听的老贾感到诧异,心想:怎么这次阿南变认真了?难不成他要讨好一下小妞,让她开心开心?不像啊……
“我们俩都是上海人,住在浦东,结婚很多年了,有个女儿,刚上幼儿园。”男人介绍道。
“你们的姓名?”张南问。
“我叫刘军,她叫杨伊。”
“好。你刚说你家里真有事,我猜事情发生在家里?”
“对。”刘军慢慢低头,随即望了杨伊一眼,问:“你说还是我说?”
“随便,你说吧。”杨伊漫不经心地回道。
“什么事?”张南催问道。
刘军莫名地摇了摇头,犹犹豫豫地说:“近段时间,我们家里闹鬼。”
说这句话时,刘军的嗓子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一样,发不出声。
张南轻敲了敲桌子,示意刘军继续。
“真要讲这件事情,还得从我妈去世说起。我妈大概是在……一个多星期前没的,那天她是一个人在家,我女儿在上学,我们俩在上班,她是突然性的那种脑溢血走的。”
“什么叫突然性的脑溢血?”张南觉得奇怪。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脑溢血吧。”刘军脸一红。
“脑溢血造成的猝死?”张南确认般问。
“嗯,差不多。”杨伊替刘军回答。
张南知道,脑溢血也称脑出血,是脑内病变血管破裂引起的脑内出血,通常由于受到情绪影响。
“你母亲当时一个人在家?”张南问。
“嗯。”刘军回答。
“听起来,你们以前是和你母亲一块住的。”
“对,我妈身体不好,所以我让她搬来跟我们住一起的,正好我们房子也大,有三个房间。我就让我女儿跟她睡在一个房间。”
张南明白似地点点头,说:“我懂了,然后呢?”
“然后么……我妈那天在家里昏倒,后来我们回家发现她躺在地上,马上叫救护车,等送到医院的时候,结果不行了。”
“从你母亲走了以后,你们家就开始出事了?”张南问。
“嗯,对的,就是从给她办完丧事以后开始的。”
“你所谓的闹鬼,指的是你母亲回魂?”
“回魂?应该是吧……我不确定,反正家里面出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我们两个都看到的。”
“出了哪些事?”张南显得很有耐心。
“我记得……就那天晚上……不对,是给我妈办完丧事的第二天晚上,我呢,半夜起来去上厕所,反正那天不知道吃了什么,拉肚子,上厕所时间长了点,然后她还没睡,躺床上看书,结果……正好在我上厕所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面有声音,因为我给我妈买过一个躺椅,就放在客厅里面,谁想到那个躺椅……居然自己动了起来……”说着说着,刘军表情一下变得深沉。
“等一下。”张南打断,“当时你在厕所,你老婆在卧室,你们怎么知道躺椅动了起来?”
“其实我倒不知道,是她听到了声音,她听到躺椅摇晃的时候那种‘吱吱吱’的声音,所以马上起来去看,她以为是我,然后她就看见……那个椅子在动,好像我妈坐在上面一样……”
刘军说话越来越小声,显得非常害怕。
“是这样?”张南望向杨伊。
杨伊拼命点头,跟被口水呛住那般说:“对对对,我当时看见,我吓死了!我赶紧叫他,他在厕所里回答我,不过那个躺椅只动了一小会,等他从厕所里出来,躺椅就不动了。”
“持续了多久?”张南问。
“什么?”杨伊一愣。
“那张躺椅。”
“哦,就一会儿呀!我不是说过了吗?从我听到声音开始算起的话,估计一两分钟吧。”
“但你们也不确定在你听到声音前,躺椅有没有动,对不对?可能躺椅已经慢慢动起来,只不过幅度太小,没有引起你们注意。”
“啊?大概吧。”
“你从厕所出来以后,一切正常了?”张南转问刘军。
“对。”刘军习惯性地扶好眼镜。
“这应该是第一件怪事吧?”
“嗯,后来还有。而且就在第二天的早上,不是那件事的话,我们也不会怀疑我妈回来了。”
“这次你来说吧。”张南对向杨伊。
“随便。”杨伊不屑地说,“那天起床以后,我们刷好牙,洗好脸,准备上班,然后快出门的时候,我发现我们家阳台上的那盆金银花被人浇过水了!”
“金银花是你们母亲养护的盆栽,是不是?”
“是的,当初是他给他妈买的,后来一直他妈在弄,我们俩都记得,他妈走的那天,金银花已经好几天没浇过水了,土都干了,谁知道那天莫名其妙被浇了水,那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我女儿还小,花是放在一块木板上面的 ,她想浇都浇不到,我们两个也没有浇花,你说奇不奇怪?”
“你们这盆花,是摆在阳台?”王自力插进来问。
“是啊。”
“摆在阳台哪里,雨淋得到吗?”
“摆在里面,淋不到的。”
“还有一点,你说你的女儿小够不到,但她应该会搬凳子了吧?搬张凳子,站在凳子上,不就够到了?”
“嗯……搬凳子是可以,不过也不可能,我们问过了,小孩子又不会说谎的,再说她对花啊草啊的没兴趣,她去浇来干嘛呀!”
“总之你们都没浇过花,但那盆花分明被浇过了,然后那盆花又是你们的老母亲专门负责养护的,所以你们猜是老太太回来了。”张南总结。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刘军说。
“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最后一件事,不是这件事,我估计我们今晚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本来程老师也没给我们联系方式,我们也懒得跑一趟。”
“说吧。”
“昨天……是我妈头七,我们一块去了趟乡下……就是我妈以前住的老房子,还有其他几个亲戚。因为办这种事情在城区不方便的,所以我们干脆跑到乡下,给我妈烧了点锡箔,再吃顿素饭。然后么……晚上八九点左右吧,我们到家,结果哦……我们刚把门一开,就在门口,我们看到一双布鞋!”
说到这,刘军的声音仿佛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