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布鞋是你母亲的?”张南平静地问。
“对啊!跟我妈穿的一模一样,一双黑颜色的布鞋!”
“什么叫跟她穿的一模一样,不是同一双?”
“肯定不是同一双!因为我妈的衣服裤子鞋子什么的,在头七的前一天我们就在楼下全烧了,那双黑布鞋也烧了!但是昨天晚上,那双鞋端正地摆在我们家门口的地上,好像我妈站在那里,等我们回家一样……”
杨伊怕得不行,立马推了刘军一下,嘀咕道:“别说了!”
张南故意停顿一下,再问:“黑布鞋挺常见,你怎么确定,那双鞋就是你母亲生前穿的?”
“肯定是她穿的。因为我妈的那双布鞋是我三舅托人定制的,我三舅给他们兄弟姐妹都做了一双,我妈那双的上面刻了我妈的名字。”
“昨晚你们家里平白无故出现的那双布鞋,同样有你母亲的名字?”
“对!”
张南深吸一口气,问:“就这三件事?”
“那你还要几件啊?就这三件都快把我们吓死了!”杨伊大声说。
“听着还真挺吓人的。”程思琪附和道。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暗沉的路面显得油乎乎的,映照出路灯的光亮。
“但是自始至终,你们没受到什么伤害对吧?”王自力问。
“嗯,这个倒没有。毕竟是我妈呀,她能把我们怎么样。”刘军回道。
“那你们还怕什么?”程秋娜问。
“话不能这么说的。”刘军勉强一笑。
“从你们提供的信息来看,你们的推测合情合理。”张南说道。
“就是啊,所以我们想请你们帮忙,听程老师说,你们中间好像有个通灵人,专门处理那方面事情的,应该是你吧?”
“是。”张南毫不避讳地承认。
“请问贵姓。”
“我姓张。”
“好的,张先生,那你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躺椅,盆栽,布鞋,那三样东西,你们现在放在哪?”
“哦,躺椅还摆在家里,太大了毕竟搬起来不方便,盆栽和布鞋我把它们丢在六楼楼道的窗台那边。”
“也就是说,如果我去你们家的话,我可以看一下那些东西。”
“是啊,肯定可以,没问题的。那张先生你什么时候过去,我开车负责接送。”
张南随即不说话,陷入沉默。隔了十秒钟,他说:“今晚不行,我和我朋友约了一块吃饭,明天晚上吧,我自己过去就行,你把地址告诉我,再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好。”
于是,双方互留了手机号码,刘军还把家庭住址编辑短信发送给了张南。
“那这个钱的事……”刘军才想起来,小程灵异社是有偿服务。
一听到钱,程秋娜的耳朵立马竖起来,刚想说话,却被张南先说:“你们暂时不用付费,等需要的时候再说吧。”
“那太谢谢了!辛苦了!”
双方起身,张南送刘军夫妇至咖啡馆门前,这时张南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杨女士,你手臂上是怎么回事?”
由于刚才杨伊一直把手放在桌子下面,张南看不见,此刻等杨伊站起来才发现,杨伊的左手臂上,有几道细细的伤痕。
伤痕已经结疤,说明不是今天留下的。
“哦,她手上啊,是前两天晚上我们上楼的时候,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野猫抓破的。”刘军笑着解释。
“嗯,看上去是像抓痕。”张南显得不以为意。
“那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张先生,反正明天傍晚5点以后,我们就在家了,你随时来都行!”刘军边说边招呼杨伊上车。
张南点下头,表示明白。
“我们也走吧。”刘军夫妻走后,张南转身对其他人说。
老贾锁了咖啡馆的门,一群人往附近的夜市一条街慢步走去。
夜市街相当热闹,人非常多,有各种小吃店,炒菜店,烧烤店,火锅店,还有专卖独特配饰的小店。夜市街的尽头,是一处广场,广场上有不少孩子在玩旱冰鞋。
犹豫半天,最终他们选择了一家火锅店。
“我说阿南,你明天真准备去啊?”当一坐下,老贾就想起了刚才的事。
“去哪?”张南有点心不在焉,一时没回过神。
“就刚才来找你的小两口。”
“嗯,已经答应他们了。”
“哎哟,一下变勤快了么?还要特地跑一趟啊?”程秋娜忍不住说。
“对,我觉得也没什么事,多半是那两个人疑神疑鬼。”老贾说。
三人说话时,程思琪在跟服务员点菜。
“没关系,反正我也无聊,过去看看。”张南说。
“那你前两次怎么不无聊,直接把人家给回绝了?”程秋娜又不满了。
“前两次没有去的必要。”张南说。
“这次不也差不多嘛!”
“你怎么知道差不多?”王自力笑问。
“你又知道了?”
“你刚没看见那对夫妻吗?人家心里明显藏着事。”
“什么叫藏着事?我就看他们不怎么高兴,那废话!人家家里老人刚刚去世,能高兴得起来么?”
王自力叹口气,摇了摇头,说:“真的……感觉跟你沟通有点吃力。”
“确实……”程思琪边帮每个人倒茶水,边说:“我也觉得,他们说话的样子怪怪的,反正就是……好像没有把事情全说出来。”
“首先一点,他们的夫妻感情应该不好。”王自力说。
“别乱说!你怎么知道的?”程秋娜问。
王自力看也不看程秋娜,直接面向张南解释:“你有没有发现,他们两个刚坐着跟你说话的时候,称呼对方都是用的‘你’,没有用比如老公老婆啊,或者昵称,甚至连名字都没叫过。而且他们很少看对方。这种态度,一般都是说明夫妻感情不好。”
“是吗?”程秋娜想了想,忽然觉得王自力的分析有一定道理。
“那男人对那女人是挺冷淡的。”老贾附和道。
程思琪也点点头,表示认同。
“还有一个细节,可以印证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停顿片刻,张南说。
“你说刚刚他们开车走的时候,那女人坐在后排,没有坐副驾驶的位置?但是我告诉你……”王自力急着说。
“不,不是这件事,这个没什么。你们好好回想一下,那对夫妻,坐下来跟我谈话的时候,他们是坐在什么位置。”张南说。
“这有什么好回想的,不就坐在椅子上吗?”程秋娜问。
“我问的是位置。”
“位置啊?”程秋娜皱皱眉头,“记不住了哎。”
“一个坐在你的前面,一个坐在你的左手边。”老贾说。
“老家伙记性蛮好的么?”王自力逗老贾。
“对,那个叫杨伊的女人坐在我的身前,她老公刘军是坐在左边。桌子是长方形的,长的两面都可以十足坐下两个人,短的两面一面靠住墙角,另一面靠向过道。正常情况,他们只需要并排坐在我的对面就行了,因为我是居中坐着的,没有特别靠向哪一边,所以他们坐我对面,是最合适的交谈位置,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为什么要分开坐,刘军为什么要选择坐在左边过道的位置呢?”张南问。
“应该是一种下意识的举措,但下意识的举措,通常可以反映人的心理。”王自力说。
“从他们去搬椅子,到他们坐下,期间的动作一气呵成,说明他们的习惯由来已久,已经形成一种默契。如果没有什么另类或者极端情况的话,比如他们有怪癖之类的,那就是他们夫妻感情不好,不愿意坐在一起。”张南下结论。
“有道理。”老贾深表同意。
程秋娜沉默不语,暗暗佩服张南心思缜密。
“但就算他们夫妻感情不好,也是挺正常的一件事,现在这个社会,十对夫妻,能有两对感情好都不错了。”王自力说。
“是啊,我以前大学同学,好多离婚的。”程思琪说。
“夫妻感情不好是正常,但他们来找我,主要是他们怀疑刘军的母亲回魂,既然牵扯到了刘军的母亲,我想问问你们,如果杨伊和刘军的感情不好,而且看样子那种状态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习惯成自然了,那么杨伊有多大概率,会对刘军的母亲好呢?”
张南这一问,王自力才意识到刘军和杨伊的夫妻感情,触及到了问题核心。
“阿南,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老人的死,跟那女人有关系?”老贾轻声问。
“这个不好下论断,我随便一问,你们别太敏感。”
“人类的本性永远是自私的,一般来说,夫妻间感情如果不好,一方很难对另一方的家人会好。”王自力说。
“也不一定吧,我觉得。”程思琪挤出一丝笑容,显得不那么自信。
“还是那句话,我们暂时先抛开另类或极端的情况,用正常思路考虑问题。”张南提醒。
“嗯,这样确实……反正如果是我的话……”程思琪低下头。
王自力突然笑出声,对程思琪说:“思琪,你要知道,你这种乖乖女毕竟是少数,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好说话,对人厚道的,要不然你问问你的宝贝妹妹,结婚以后要是跟老公感情破裂,还会对他家里人好吗?”
不等程思琪问,程秋娜干脆回答:“他对我不好,我还对他家里人好啊?这不是犯贱吗?他家里人关我屁事!”
“你看看。”王自力指着程秋娜对程思琪说,程思琪也笑了。
这时候,服务员把火锅以及一堆菜料端上桌子,张南觉得暂且把这个话题搁到一边,便说:“先不讨论了,等明天去了他们家再说。”
“那老师,明天就你一个人去啊?”程思琪问。
张南看了眼程思琪,还在想该怎么回答,程秋娜就说:“我一块去吧,毕竟是我联系的。”
“你该不是收钱去的吧?”王自力打趣道。
“没有!我们大方的张先生说了,先不问他们收钱,我哪敢要啊!”程秋娜嗓门响亮地说。
“好好好,阿南,看来你还是把她降伏了,不容易啊!”王自力拍拍张南。
张南无动于衷地说:“那明天还是在咖啡馆碰头。”
第二天一早,张南还在出租房睡觉,就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接起来一听,是程秋娜的声音。
“瞎子,我跟你讲,你马上到咖啡馆来,你记得昨天来找我们的那两个人吗?现在那男人一个人过来了,他说找你有事。”
张南一声不吭地挂掉电话。
约半个多小时,张南到达了日照咖吧。
走进大门,他一眼瞧见刘军,刘军正独自坐在昨天他们谈话的靠窗座位,还点了杯咖啡,显得很不自在。
“你找我?”张南坐下问。
程秋娜见张南来了,立刻喊:“对!他找你!早上我们店还没开呢,他就站在大门外面等。”
老贾忙支开程秋娜说:“小妞,别吵了,让他们说话。”
“说吧,什么事。”张南重新面向刘军。
刘军喝了口咖啡,望了张南一眼,又低下头,犹豫了片刻,才说:“兄弟,我能不能跟你说点心里话?”
“当然可以。你的意思是你昨天说的不是心里话。”
“那倒也不是,反正……哎哟,不知道怎么跟你讲,真的,昨天吧……我们两个人来的……”刘军语无伦次。
“我懂了,有些事情,不方便在你爱人面前说。”
“差不多吧,所以我今天早上特地上班请了会假,自己跑来了,但是那个女人,你也别说是我什么爱人,我都听得犯恶心!”
“怎么了?”张南问。
一旁的程秋娜急着想说话,又被老贾制止。
“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昨天跟你讲过,我妈是因为在家脑溢血发作,然后去世的是吧?”
“实际上呢?”
“实际上也确实是脑溢血发作,但不是无缘无故的。对了,我昨天怎么跟你讲的?”
“你说当时你母亲一个人在家,你们的女儿在上学,而你们在上班。”
“嗯。”刘军重重地点了几下头,“这是那个女人强迫我这样讲的,其实那天我女儿是不在家,不过我和她都在家,因为那天也是一大早,我刚送好女儿去上幼儿园,回家来吃早饭。”
“也就是说,你母亲触发脑溢血,跟你们有关。确切地说,应该是跟你老婆有关?”
张南将“爱人”改为“老婆”,为的是照顾刘军心情。
“你怎么知道?”
“我随便猜的。一般来说,脑溢血触发是因为情绪波动,然后说实话,我觉得你老婆和你母亲的关系应该比较紧张,再加上今天你主动来找我说明情况,所以我自然而然地会想到,你母亲触发脑溢血,大概是和你老婆吵了一架。”
“对对对,就是这样,跟明白人说话真是舒服!”刘军夸赞道。
“他们为什么吵架?”
“噢哟,一点小事。我跟你讲,从我妈身体不好搬进来以后,那女人就和我妈吵个没完,为洗衣服的事吵架,为买菜的事吵架,为小孩上学的事吵架,为我加班的事吵架……”刘军边说边用左手食指敲打右手手掌,摆出梳理事件的动作,“然后那天早上,又是因为一顿早饭的事情,我妈就嫌她下楼买的早饭都是油条生煎,不够清淡,她马上又和我妈吵起来,我在旁边劝都劝不住。后来她居然还跟我妈动手,我赶紧把她拉开,结果我妈……当时气得不行,一下子脑溢血上来,人昏过去了。”
“嗯。”张南对这类家长里短的事没有兴趣,但他有件事想弄明白,“你老婆手臂上的抓痕,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听张南这样问,刘军先是一愣,随即回答:“对,那个事情,我们也是骗你的。她手上的抓痕,是那天跟我妈吵架的时候,被我妈不小心抓到的。”
“总算对上了。”张南一笑。
“什么对上了?”刘军抬头问。
“你老婆手臂上的抓痕,从结疤程度看,明显不是最近一两天形成的,当时你说是被一只野猫抓破的,我没有相信。”
程秋娜实在忍不住了,冲刘军嚷嚷:“喂,你怎么回事啊你,说的全是假话,把我们当傻子吗?”
“不是,我也没办法呀!”刘军欲哭无泪般回道。
“什么没办法呀!”
“她就坐在我旁边,那些假话也是她逼我讲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刘军把手一摊。
“那么闹鬼的事呢?”张南问。
“哦,闹鬼的事确定是真的,不然我们也不可能来找你们了,这个我可以保证的。”刘军说。
“也是因为她怕你母亲回魂找她?因为她间接促使了你母亲的死亡。”
“嗯,她是怕,她做了亏心事,怎么不怕?她这几个晚上觉都没有睡好,特别是她看见那双布鞋子的时候,整个人要崩溃了。”
“插句题外话,你们现在还睡一个房间吗?”张南忽问。
“睡在一个房间,不过是分两张床睡。没办法,一个房间是我妈和我女儿睡的,还有个房间是书房,给我女儿以后学习用的。”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和你老婆感情已经破裂了。”
“早破裂了,从她跟我妈第一次吵架的时候就破裂了!”刘军愤恨地说。
“这么说,你是一个大孝子。”张南一手接过老贾递来的咖啡。
“反正……我就是看不惯她对我妈那个态度!”
“你今天特地来找我做什么,难道只为了把这些实情告诉我?”
“也不是。主要有件事情,想让你帮一下忙。”
“什么?”
“那个……你不是今天晚上要去我家么,我家这几天闹鬼,是肯定的,但杨伊总没有完全想明白,她还以为……我妈回来一趟,过几天就走。所以我想请你……到时候呢,给她说说明白,昨天她回家还跟我讲,她挺相信你的,觉得你不是那种骗子,应该是真有点本事的一个人。”
张南沉寂一会,然后问:“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懂,我怎么给她说说明白?”
“这样子好了,反正……不管你今天晚上到我家看了后觉得怎么样,你把事情说得严重一点,吓唬吓唬她!就说……就说……如果她不答应跟我离婚,我妈永远留在家里不走了!”
“你要跟她离婚?”
“那当然啊!我都跟她提过好几次离婚了,她不同意呀!”刘军一下显得特别激动。
“为什么不同意?”张南依然平心静气。
“谁知道呀!她说孩子还小,什么什么的!”
“如果她不同意协议离婚的话,你可以诉讼离婚,让法院来裁决。”
“我知道,诉讼离婚么……但是那个太麻烦了,还要钱的,最好是她肯签协议书。”
“所以你希望我把事情说得严重一点,最好是骗她,说你的母亲也想你们离婚。”
“对,就是这么回事!”
“那你母亲以前什么态度?她支持你们离婚吗?”
“支持呀!怎么不支持!她是我妈,当然支持我!你看我妈回魂,我都不怕,她是我妈呀,我怕来干什么?”
“好吧,我懂了。”张南微微一笑。
程秋娜不屑地对刘军说:“你这种男人……我真是……”
刘军不理程秋娜,继续对张南说:“那张先生,晚上就拜托你了,帮我把事情说的严重一点,吓吓她!”
刘军边说边起身,握住张南手。默认张南已经同意了他的做法,并要告辞。
张南淡然道:“好。”
刘军走后,程秋娜气冲冲地问张南:“你有病啊?你就这样答应他啦?”
“先答应下来,等晚上去了他家再说。”
“哦,是吗?”一听张南是敷衍,程秋娜立马平静下来。
“你要知道,有些时候,我也是个不守信用的人。”张南说。
程秋娜哈哈大笑后说:“坏还是你坏。”
傍晚五点过十分,张南先跟刘军通了个电话,确认刘军夫妇在家后,就和程秋娜坐地铁赶去浦东。
由于是下班高峰期,地铁上十分拥挤,程秋娜一个劲地数落张南不会做人,说对方明明提议开车负责接送,非要挤地铁,关键是还不问对方收费。
张南边听程秋娜唠叨,边想心事。
出了地铁站,两人先在地铁站附近随便找家小餐馆吃顿便饭,再往刘军家走。
等到刘军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八点,刘军夫妇在楼下迎接,刘军还故意对张南使了使眼色,暗示让张南配合。
四个人一同乘坐公寓电梯上楼。
出了电梯,张南下意识地瞧了一眼旁边的楼道,在楼道转角处有扇破旧的窗户,他记得刘军说过把布鞋和盆栽放在窗台上,可现在窗台上空无一物。
“那些东西呢?”张南问。
“什么东西?”刘军没反应过来。
“布鞋和盆栽。”
“哦,我拿进去了,你不是说想看看么。”
张南点点头,不再多说。
刘军打开门,张南和程秋娜便跟着他进去。
“鞋子不要换了,就这样吧。反正最近也没收拾。”杨伊见张南愣在门前有些犹豫,以为张南在担心是否换鞋,怕弄脏地板,因此客气地说。
结果张南无动于衷,仍没有挪动脚步,像电线杆子一样立在原地。
“你在干嘛啊?”程秋娜问。
张南不说话。
程秋娜随即发现,张南的视线集中在一扇关着门的房间。
“那边有什么好看的?”程秋娜不解地问。
“哦,那个就是我妈以前住的卧房。”刘军解释。
张南忽然致歉道:“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没事没事,进来吧,先带你们看看。”
张南和程秋娜跟在刘军身后,随意在家中逛了一圈。刘军的家是典型的三室一厅房,有一个阳台,主卧较大,总体面积超过一百平米。
张南注意到,在客厅的角落,摆了张非常古旧的躺椅,上面放着一个盆栽和一双布鞋。
显然是刘军故意把三样东西堆在一块。
“怎么样,我们家有问题吗?是不是闹鬼?”杨伊迫不及待问。
“等我再看看。”张南边说边走向躺椅。
他先对躺椅以及躺椅上的两样东西检查一番,然后问:“这躺椅摆放的位置有点不自然,以前应该不是放在这里的吧?”
“对,我们挪了下位置,它以前是在客厅当中的,那时候因为方便老人看电视。”杨伊说。
“你能不能给我指明一下,是哪个位置。”张南说。
“就是中间呀,你看,差不多是这里。”杨伊用脚在地上画了个圈。
张南立即发现,原先躺椅摆放的位置,正好跟主卧和卫生间呈一个直角。
他走进主卧,主卧内的摆设很普通,但是有两张床。
他想起刘军直言与杨伊感情破裂,那么分床睡也不奇怪。
他再试着从靠外一张床的床头望向客厅,可以看见原先摆放躺椅的位置。
“这张床是你睡的吧?”张南面朝杨伊。
“你怎么知道?”杨伊疑惑。
“你之前说过,那天半夜刘军起来上厕所,结果你见躺椅在动,如果不是睡这张床的话,你是不可能看到躺椅的。”
杨伊想了一下,发觉张南分析得有道理,轻声说:“嗯,是。”
张南走出主卧,总结:“三样东西倒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不是发生的事情比较奇怪的话,估计你们也不会在意。现在我想再看一下另外两间房。”
刘军听话地把另外两间房的房门打开,张南和程秋娜立即发现,就在第一间房内,有个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正乖乖地坐着画画。
“这是我们家的书房,里面那个是我女儿。”刘军介绍后,对女儿命令道:“婷婷,跟客人打招呼了没有?”
婷婷转过身,呆呆地望向张南,有些腼腆。
“你好!”程秋娜摇摇手,率先招呼。
张南慢慢走到刘婷婷身边,他发现刘婷婷正在画一些不明其意的图案。
“小姑娘真是一点都不懂礼貌,你看像个哑巴一样不说话的。”张南听见身后杨伊在抱怨。
张南环顾了一遍房间的四周,他发现这间房很小,灯光偏暗,容易令人产生压抑感,书架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书。
张南蹲下身,刻意与刘婷婷维持一个高度,温和地问:“你在画什么?”
刘婷婷回答:“不知道,我乱画的。”
“灯光太暗了,对你眼睛不好。”张南说。
刘婷婷想了想,童真地问:“那你的眼睛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张南笑了。
“你戴了墨镜呀!”
程秋娜插话道:“他眼睛不好,他是瞎子。”
程秋娜一说这话,刘婷婷倒没什么,反而是刘军和杨伊,显出一脸惊讶。
程秋娜忙解释:“没没没,我开玩笑的!”
张南决定不再打扰刘婷婷,便从书房出来,轻轻关上房门。
随后张南走进另一间房,也就是刘婷婷和她奶奶的卧房。
正当其他人要随张南一同步入卧房时,张南阻拦道:“这间房是老太太生前的房间,就让我一个人在里面待会吧。”
刘军觉得张南的要求有些莫名,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但我是个通灵人,我有我的方式方法。”
“对,你让他去吧,行,没关系的,你怎么方便怎么来。”杨伊说。
继而,张南关上卧室房门,刘军夫妇和程秋娜等在客厅。
刘军仍在嘀咕:“好奇怪啊,干嘛要一个人进去。”
程秋娜解释说:“算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我都见怪不怪了。”
“那他有没有真本事啊?”杨伊不放心起来。
“这个肯定的!只有骗子会问你们要钱,你看他问你们要钱了吗?”
“这倒是。”
杨伊一想不对,又说:“咦?你一开始在网上,不是说你们这个是收费的么?”
程秋娜自打耳光,顿时脸红不已,慌忙开脱:“哎呀,那个是订金,会退给你们的。”
“啊……订金?还要退啊?”
“这个慢点再跟你们解释,反正最后我也没收你们钱。”程秋娜觉得难以自圆其说,只好避开话题。
“哦……”其实杨伊就随口一问,根本不想关心这件事。
隔会,张南从卧房出来,双眉紧锁,表情极其严肃。
“怎么说?”刘军问。
“你们这房子煞气重,属于风水中的鬼宅,容易招邪。”张南胸有成竹地说。
“什么意思呀?”杨伊急问。
“就是你担心的事是真的。老太太没有走,一直在这房子里。”
杨伊脸色剧变,有气无力地问:“那怎么办?”
刘军也装作很紧张地问:“对啊,那怎么办?”实则心里对张南的表现相当满意。
“我们关键得弄清楚,老人家不肯走是因为什么。”张南说。
“因为什么呢?对了,你能看见她啊?”杨伊问的特别小声,生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她肯定在。所以我要想个办法请她出来。”
“请出来?”杨伊一颗心砰砰乱跳,“怎么请呀?”
“今天是肯定不行的。这样,你们给我两天时间准备,要不后天晚上,我再过来一趟,试试招老太太的魂。”
一听招魂,杨伊更加害怕,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张南继续说:“到时候,有点什么事,你们当面问问清楚。”
“好,好。”杨伊点点头,气若游丝般地回答。
刘军不明白张南究竟要做什么,只好配合着问:“那我们这边,要准备点什么?”
“你们就做一件事,到后天晚上,把你们的女儿安排一下,不要让她在家里。孩子还小,不能让她经历这种事情。”
“行,那到时候我把她送到她姨妈家去住一晚。”
“好。”张南安心了。
最终双方决定,把招魂仪式定在后天晚上八点进行。
张南和程秋娜临走时,刘军客气地说:“我开车送你们吧。”
张南并不拒绝,程秋娜更是求之不得。
杨伊一脸慎重地问:“那这两天,我们还需要注意点什么?”
“把牌位啊,遗像啊这些东西,该供奉的供奉起来吧,让老人家高兴高兴也好。”
说完这句,张南迈步出了大门。
开车行驶中,刘军笑着说:“兄弟,你这也太一本正经了吧?还要招魂?吓唬吓唬她就行了!”
张南回道:“既然答应帮你了,就要帮出个样子来。再说了,你们家是真的闹鬼,我是该想点办法。”
“啊,真的闹鬼?”刘军一愣。
“你是记性太差还是在怀疑你自己?闹鬼不是你告诉我们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有那么严重?因为我之前也没完全确定呀。”
“噢……我懂了……”程秋娜忽然指着刘军说,“那些事是你编出来的,对不对?”
“不可能!事情肯定是真的!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那不就行了,你还怕什么?”程秋娜说。
“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好像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刘军有点无奈。
“只是一个小小的通灵法术而已,不算隆重。我是吃这口饭的,包在我身上。”张南胸有成竹地说。
刘军将他们送到日照咖吧门前,老贾居然还在等他们。
张南遂和刘军告别,说后天晚上一定来。
回咖啡馆,张南又把情况跟老贾一说,老贾难以置信地问:“还真有这回事?我怎么觉得那两夫妻说的话很不靠谱。”
张南笑答:“很多事就是这样,表面上看很不可思议,但偏偏发生了。”
第二天,张南没有出现在日照咖吧,程秋娜打他电话也不接。程秋娜和老贾都有些纳闷。
再过一天,下午五点多钟,张南和王自力一块来到咖啡馆,张南直接问程秋娜:“要不要去?”
“去!干嘛不去!看你抓鬼,总比上这破班有意思!”程秋娜急忙放下手头的事。
“咦……你这小妞,刚来的那几天还说挺喜欢这工作,现在已经不想干啦?”老贾笑问。
程秋娜没有回答,直接坐上了王自力的车。
由于王自力开的是辆警车,私用警灯的情况下,一路上几乎畅通无阻。很快,他们到了刘军家里。
刘军和杨伊今天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并且依照张南的吩咐,让刘婷婷在亲戚家住一晚。
张南一进刘军家门,便见刘军母亲王凤黎的遗像挂在墙上,张南感到满意。
张南让程秋娜和王自力坐到一旁沙发上去,刚一坐下,程秋娜便嘲讽王自力:“你的作用,就是给他当车夫啊?”
王自力白了程秋娜一眼说:“我都懒得跟你讲话。”
张南再让刘军,杨伊,跟他一块围桌而坐。
刘军家是正方形的红木桌子,显得尤其古朴,更增添一丝阴森气氛。
此时七点不到,时间还早,张南先让刘军把灯关了,让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
等刘军把灯一关,家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仅仅依靠窗外的一点微弱光亮,勉强可以看清人的轮廓。
刘军和杨伊开始恐慌起来,杨伊紧张地问:“用得着搞这么黑吗?要不刘军你去开个厨房的小灯。”
“不行!”张南直接否决。
“为什么?”
“招魂最忌讳的就是光亮,你们也知道,鬼是最怕光的。其实我应该连窗帘都拉上,为了照顾你们才开着。”
“不要!窗帘绝对不能拉!”杨伊叫了起来。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人家都说了不拉。”刘军数落杨伊。
“只要过一会,等眼睛适应了,你们就不会觉得有多黑了。现在放平心情,多做几次深呼吸,酝酿酝酿,不要乱动了。”张南说。
“干什么?真要招魂?”刘军还没完全接受。
“不然呢?”张南问。
“不是,我都不懂,这个招魂什么意思啊?”
“给你们一次机会,问问清楚,你母亲干嘛要留在这里不肯走。”
刘军也紧张了,问:“你准备怎么弄?”
“步骤很简单……”张南说着,拿出一块鲜红色的红布,“等一会,我把这块布摊平放在桌子上,然后你们跟我一起,两手按住红布,口中再念老太太的名字,也就是王凤黎。记住,要念出来,不是让你们在心里默念,但一定要念得特别小声,最好是只有自己能听到。”
“这个倒有点难度,然后呢?”刘军问。
“然后我会请她出来,她出来的时候,应该附在我身上。所以一旦你们发现我表情不对劲,手松开的时候,应该是成功了。”
刘军冷笑一声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的话,那不是人人都可以招魂了?”
“为什么你非得让我再重复一遍呢?我是通灵人,和正常人不一样,我可以做到,但正常人做不到。”
“好吧好吧,我们配合你。”刘军叹了口气。
这时敲响了七点的钟声,张南提议:“我们先静坐十分钟吧,尽量不要说话,十分钟后我们开始。”
刘军和杨伊嗯了一声。
沉寂的环境下,十分钟过得异常漫长,每个人都能听到离他们最近那人的呼吸声。杨伊尝试做了几下深呼吸,依然未缓解紧张的情绪,刘军则是东张西望,有些心不在焉。
另一边,程秋娜对王自力说:“我感觉我们坐在这里像个傻子。”
王自力伸了个懒腰,半躺于沙发上说:“干脆我先睡一觉,让他们慢慢折腾。”
十分钟一到,张南立即把红布平摊在桌上,说:“好了,开始吧。我再提醒你们一句,等会我招魂的时候,你们一定要集中注意力,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可以离开座位,我说的够清楚吗?”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吧?”杨伊担心地问。
“照我的话做,肯定不会。”
张南又对王自力说:“大力,万一出什么状况,你帮我看着点。”
王自力心领神会地说:“别废话了,快弄。”
张南慢慢把手放到红布上,手心朝下按住红布,然后对刘军和杨伊说:“你们也一样。”
刘军和杨伊照做,杨伊动作比较迅速,刘军却显得不那么情愿。
“现在,跟我一起念王凤黎这个名字,我刚刚教过你们怎么念的。”
随即三人轻声念“王凤黎”,起先杨伊控制不好,念得太大声,反复尝试几次,总算可以压低声音。
就这么念了两三分钟后,张南的语速逐渐加快,而且念得也比刘军和杨伊大声,刘军想问张南怎么回事,张南瞧出刘军心思,立刻劝止:“你们别管,继续念!”
不一会,张南的身体开始颤抖,表情也变得相当凝重。
杨伊一直盯着张南,无意间瞄了眼桌上的红布,她骤然发现这块红布相当瘆人,仿似是一滩鲜红色的血液,正慢慢化散开来。
杨伊一颗心砰砰直跳,她又瞧向挂墙上的那张王凤黎遗像,相片中,王凤黎浅带微笑,此刻却显得那么诡异,还有王凤黎一双细小的眼睛,总像在注视着她,眼神中带有恨意。
杨伊有点想抓狂,她难以忍受现在的气氛,王凤黎倒下前的一幕,像电影一样清晰无比地在她脑海里播映。
“你们不要吵了,不要吵了好不好,能不能太平一点,哎呦喂……”
婆婆在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猛烈钻入她耳中。
尽管如此,她仍旧机械地念着“王凤黎”三个字。
忽然,张南站了起来,站得笔直笔直,把刘军和杨伊吓一大跳。
黑暗中,张南默不作声,如同僵尸一般,直挺挺地站在刘军和杨伊两人身旁。
“阿军……小杨……”张南语调十分诡异,还拖了长音。
刘军和杨伊心跳剧烈,因为“阿军”和“小杨”,正是平日里王凤黎对他们的称呼。
“婆婆……”杨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张南仍旧一动不动,矗立在黑暗中,由于戴着墨镜,他们更不知道张南在看哪里。
王自力和程秋娜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程秋娜问:“怎么回事啊?他真被鬼附身啦?”
“你是……阿妈?”刘军颤巍巍问。
张南点点头,并用手指指那张王凤黎的遗像。
不知道因为害怕还是其他原因,杨伊哭了起来。
刘军却说:“我不信。张先生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啊,我不喜欢别人拿我妈开玩笑的。”
张南一脸深沉。
“你想干嘛你直说,别给我搞这些有的没的行不行?”刘军又说。
张南忽然轻晃了几下脑袋,慢声细语地说:“王晓军……我是你的娘……王晓军……我是你的娘……”
一听“王晓军”三个字,刘军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原来在刘军刚出生时,因为刘军父亲刘郢山整天在外面打麻将,输光了家里的钱,王凤黎就和刘郢山闹离婚,还想离婚后让孩子跟她姓,改名叫王晓军,但最终刘郢山苦苦挽回了婚姻。后来王凤黎把这件事告诉刘军,却没告诉其他人,连刘郢山和杨伊都不知道,外人更不可能知道。
刘军沉寂片刻,才相信张南确实是被王凤黎附了身,喊道:“妈……你怎么真回来了呀……那天是我们不好!你的气性也太大了呀……哪能气成那样……”
刘军也开始抽泣。
“婆婆,我们那天不是故意要吵的,不是故意要把你气出病来的,那你回来是干嘛呀?是不是要把我们带走了呀?”杨伊带着哭腔问。
张南深深地叹口气,一时不作声。
程秋娜听了感觉不对劲,忙问刘军:“咦?什么意思啊?你不是说你妈是为了买早饭的事,跟你老婆吵架,才让脑溢血上来的么?”
刘军瞄了程秋娜一眼,不知该如何解释,杨伊则有些迷迷糊糊,情绪激动下,就随口问:“什么买早饭的事?”
这时候,张南开口说:“别讲了!别讲了!”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刘军正想糊弄过去。
“那天的事……算了……不提了!我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好,早点上路就早点上路。但你们两个以后不要天天吵了,婷婷还小,离婚离不得的!”张南语重心长地说。
“是是是。”杨伊拼命点头。
刘军犹豫一下,也说:“嗯,不离了,不离了。”
“我走了以后,你们好好过小日子,等老家的房子拆了,分的钱你们全拿去用。我就这一个儿子和儿媳妇。以后让婷婷好好念书,念书念好了,赚大钱!然后别的我也不指望什么了,每年扫墓来一趟就够了,一定要一家人一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