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下来的许惠芬终于等到说话机会,先前她一直盯着张南,觉得张南黑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裤,外加戴了一副墨镜,装扮比较另类,所以她跟老贾打招呼的时候,还在偷瞄张南。
老贾和许惠芬很熟,直说:“阿芬啊,你别这样看人家了,让人家好好吃顿饭行不行?”
“哦,不是……我那个……”许惠芬尴尬地一笑,不知该怎么解释。
“没关系,我无所谓的。”张南说道。他明白生活在农村的人多数不懂得掩饰,相对城里人比较直性。
“那个谁……小虹呢?臭丫头跑哪去了?我回来了都不知道?”老贾大声问。
“跟她打电话了,马上来!”许惠芬说。
吃饭吃到中途,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女人火急火燎地从门外进来,见老贾就问候:“叔叔!”
老贾脸已喝得通红,正在嗑瓜子,忙回应:“怎么现在才来?跑哪去啦?”
“刚在阿俊家里。”
说这话时,贾小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包括其他人,瞬间都不吭声。
沉默了约十几秒钟,等贾小虹坐下来,贾元宝问:“不是前几天才去过么?现在怎么样?还是跟前几天一样喽?”
“嗯。”贾小虹点点头。
“谁在弄啊?还是王芳跟那个四川女人?”
“那废话!要不然还有谁呀!”许惠芬替贾小虹回答。
张南顺便问:“四川女人是不是陈建平家请的佣人?”
贾小虹愣了一下,望着张南说:“对。”
贾元宝点了根烟,闷闷不乐地说:“那怎么办呢?这病我估计也好不了了。”
“有没有生病还难说。”许惠芬说。
“什么难说?”贾元宝问。
“昨天……你不在的时候,张凤她妈,不是专门干哭丧活的么?她妈就说,阿俊那个不是病,是入了邪气,这个身体里面有毒。”许惠芬说。
“什么叫有邪气啊?那倒说说看,怎么得的这个邪气?”贾元宝问。
“不晓得。”许惠芬摇摇头。
“现在那个……陈建平家什么态度?”老贾问。
“他们家的态度……他们家么……早都说清楚了,反正意思是不管阿俊变成什么样子,人只要还在,哪怕一直摊在床上不动,那个事情就得办。”许惠芬回答。
老贾哼了一声,说:“他倒还是那副老样子,自私自利。”
“谁家的事情,反正他一个人说了算。”贾元宝明显憋着股气。
张南发觉,不管贾元宝和身为村长的陈建平以前关系多好,当下已经产生裂隙,水火不容了。
“那也不能全部他说了算呀!你说阿俊现在那个样子,每天躺床上,像个鬼一样,指不定哪天就没了,让我把小虹给他,我肯定不同意!”许惠芬气冲冲说。
“小虹,你跟叔讲讲,你什么意思?你愿意再跟阿俊么?”老贾问贾小虹。
贾小虹不说话,快速地摇摇头。
“对,人都现实,以前阿俊怎么样不管,反正现在是不行了,阿南,你给出出主意,看有没有什么好一点的办法?”老贾说着望向张南。
张南一直在听老贾等人谈话,已确定了老贾等人的立场和态度。
“你们的做法合情合理,不过我想先看看阿俊。”张南说。
“哦,那个简单。他就住在建平家,离这里不远的,吃好饭我带你去。”贾元宝说。
饭后,张南,老贾,贾元宝,贾小虹四人动身去往陈建平家,许惠芬留在饭店收拾。
不一会,他们走到陈建平家,陈建平家是一栋三层高的农房,门前还有座庭院,装修得像栋小别墅一样。院内坐着一个女人,正在剥毛豆。
贾元宝指指说:“这个就是他们家的佣人,叫阿荷。”
贾元宝转而问阿荷:“阿荷,家里有人没?”
阿荷也不说话,摇摇头。
“你带我们进去看看阿俊。”贾元宝用命令似的口吻说。
阿荷知道贾元宝跟陈建平夫妇很熟,而且即将成为亲家,二话不说,站起身打开门。
贾元宝经过阿荷身边时,又随口问:“他们俩到哪去了?”
“去镇上买点东西,很快回来。”阿荷回答。
阿荷停顿一下,又补充道:“以前阿俊最喜欢喝绿豆汤,芳姐买绿豆汤去了。”
阿荷口中的芳姐,自然是陈建平的老婆王芳。
贾元宝点点头,表示明白。
走进房中,张南顿时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气,像是一种苦药味,仿佛一间封闭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突然被打开门一样。
“在三楼。”贾小虹对张南轻声说。
尽管张南显得有点奇怪,但贾小虹却对张南颇具好感。
阿荷带队,他们陆续走上台阶。
“陈建平夫妇看起来对阿俊不错。”在上楼时,张南对贾元宝说。
“对!没办法,阿俊现在这个情况,爸妈都去了,自己又那样。”贾元宝说。
“我忘了问一件事,陈建平跟王芳自己的孩子呢?在不在村里?”张南问。
“他们没要孩子。”贾元宝压低声音,“王芳身体不行,生不出来。”
“哦,怪不得了……”张南恍然。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他们对阿俊挺好。”
“嗯,这倒是,他们对阿俊跟对自己儿子差不多的,从小就对阿俊好,阿俊算是他们半个儿子了。”
张南暗想:看来陈建平夫妇对阿俊如此用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自己没孩子,所以把阿俊当成一种寄托,这倒也正常。
他们踏上三楼。
一到三楼,张南发觉那股药味越发浓重,明显是从三楼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三楼也只有一间房,便是阿俊的卧室。
阿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回头对他们说:“你们轻一点,他刚睡着了。”
贾元宝摆摆手说:“没事,我们知道。”
步入房内,张南但觉苦药味扑鼻而来,再看这间房,窗户锁死,一张大床靠墙摆放,大床旁还有一只小木桌,墙角处堆满了杂物,基本都是阿俊的生活用具。
床上躺了一个人,盖条厚厚的棉被,头上缠着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见此一幕,张南顿觉气氛有些压抑,而且由于长时间的门窗紧闭,房间空气不流通,非常沉闷,他难以想象如果一个人长期住在这种地方是什么感受。
老贾也是头一回见遭难的阿俊,问:“这天气,他盖那么一条大棉被子,不热的啊?”
“不热,他现在怕冷,晚上有时候还发抖,所以芳姐让他盖被子睡。”阿荷回答。
张南凑近阿俊,仔细看了看,发现阿俊双眼紧闭,果真是在睡觉。
他记得阿俊身体发黑,但现在阿俊全身上下又是被子又是纱布,也瞧不出来。
“他在用药吗?”张南小声问。
“不用药啊,用什么药?”阿荷反问。
“就这样每天躺着,你们喂他吃喝,帮他解决大小便问题?”
“对啊。”阿荷疑惑地望着张南,“怎么了?”
“没,我随便问问。”
张南再看阿俊,这时候,阿俊的眼睛正缓缓睁开,忽然眼珠一转,与张南四目相触。
从阿俊犀利的目光中,张南感到一股凉意,明明是炎热季节,仿佛一瞬间寒冬来临。
他中邪了!
张南这样告诉自己。
“方便的话,他头上的纱布能不能解开一下,再把被子掀开,我想看看。”张南说。
阿荷有些犹豫,问:“干什么?”
“你就照做,没事,张先生本来就是我们请来给阿俊看病的。”贾元宝说。
一听张南原来是请来给阿俊看病的,阿荷当即不再迟疑,利落地掀起阿俊身上被子,再快速解开纱布。
慢慢的,阿俊的原貌显现在张南眼前。
只见阿俊全身仅穿一条平角短裤,从头到脚彻底发黑,就像一个黑人,但与黑人的肤色却也不同,具体来说,阿俊的肌肤并非纯黑色,而是介于黑色和褐色之间的黑褐色。
张南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包括老贾,一时都呆了。
阿俊一对眼珠子骨碌骨碌直转,但眼神似乎没有什么焦点。
张南突然产生一种离奇的感觉,仿佛眼前并不是阿俊本体,而是阿俊整个人,被封闭在一个黑色躯壳当中,挣脱不掉,承受着窒息般的痛苦。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男一女两人,步入了房间。
男人见到眼前这些人,直说:“你看,我就知道是元宝和小虹,连金银都来了,老东西!该有几年没回村了吧?”
显而易见,这一男一女两人就是陈建平和王芳夫妇。
老贾笑说:“对啊,几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看看你这老家伙呀,老家伙身体还可以么,跟前几年差不多。”
“好了好了,你也没老!听元宝说你在上海开饭店,发财发的都不想回来了是不是?把几个老兄弟忘了?”
“开啥饭店,瞎说八说,开了间咖啡馆,赚点小钱,你个村长不也当得挺好么,水产生意还在继续咯?”
“好个屁,都瞎混混。”
“小芳怎么样,现在身体比以前也好一点了吧?”老贾又问王芳。
“也就那样。”王芳笑答。
“她那个身体不行,每天吃吃睡睡,躺床上的时间比走路还多……对了,你们来前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弄得我们不知道,饭吃了没?”陈建平问。
“饭吃过了,在元宝饭店吃的。”
陈建平哦了一声,目光移至张南身上,因为张南是他在场唯一不认识的人。
他又见阿俊被解了纱布,掀了被子,顿时觉得奇怪。
贾元宝解释说:“这个张先生,是金银的朋友,金银请过来帮忙给阿俊看病的,是个通灵人。”
陈建平半信半疑地重复:“通灵人?”
“你放心,听金银说,他本事可大了,反正让他先看看,要不然阿俊这病……也没办法。”
陈建平有点理解,回答:“嗯,这倒是,医院也看不好,什么样的办法总得试试。”
王芳忙问:“那看下来怎么样?能不能治好?”
“我不晓得,那张先生,现在有没有个说法?”贾元宝问张南。
张南先对阿荷说:“可以了,你把被子和纱布弄上吧,他在发抖。”接着又对陈建平说:“我们下楼讲吧,这边太挤,而且别打扰他休息了。”
一群人又回到底楼。
陈建平请张南等人坐下来,泡了壶茶。
“张先生,你觉得怎么样?他是生了病呢,还是有点其他什么事?”陈建平恭敬地问。
“不是生病,他明显是入邪的症状。”张南直接回答。
“入邪……怎么会入邪的呀?”王芳急了。
“从目前看,他应该是被什么人下了邪咒,所以最有效的处理方式是找到源头,也就是说,解开那道邪咒。”
“去哪找?”陈建平问。
“这得靠你们了,你们好好回忆一下,阿俊在出事之前,有没有经历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特别是接近事发的时候。”张南说。
“奇怪的事……奇怪的人……没呀,没有的。”王芳皱着眉说。
“先别下结论,你们再好好想想,也可能是你们没在意。”
又沉思了片刻,王芳摇摇头,陈建平同样表示不知道。
“那个……小马,算不算?”贾元宝忽然提醒。
“谁是小马?”老贾问。
“就是我跟你们讲的那个道士,来我们村算命看风水的。”贾元宝说。
“噢……小马,对对,那个道士,看着人疯疯癫癫的,他来这里也没几天,刚来的时候还卖挂历,你们记得么,他的那些三清挂历,一卷一卷的。”陈建平说。
“没呀,他人还好吧,哪里疯疯癫癫的?”贾小虹问。
“有……反正不怎么正常的一个人,村里面小孩子看到他都怕的。”陈建平说。
“他叫小马?他年纪不大吗?”张南问。
“年纪应该不大,不过看上去蛮老的,像四十几岁了,实际听他讲大概在三十岁左右。”陈建平回答。
“他见过阿俊?”张南问。
“阿俊……见过么?没见过吧?”陈建平看了王芳一眼。
王芳快速摇摇头,不知是指没见过,还是不清楚。
“见过,怎么没见过?你也老糊涂了,那天晚上,他不是还跑去阿俊家里面了么,还说阿俊心火旺,体质差,容易生病,说三十岁前,会生一场大病,挺不过去的。”贾元宝是个爽快人,心直口快地说。
陈建平和王芳一齐愣愣地望着贾元宝,半晌,王芳才问:“有这种事啊,那后来呢?”
“啊?你们不知道啊?后来阿芬就去找建良了呀,两个人不还吵了一架么,为了结婚的事。”
“对的,阿俊也跟我讲过,不过他不相信小马,他说他被那个小马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贾小虹说。
“有那个事么,我怎么没听建良跟我讲……”陈建平显得半信半疑。
“所以我说你老糊涂了,这种事情建良肯定跟你讲的,多半你喝酒喝得忘记了。”贾元宝指指陈建平。
“嗯,有可能。”陈建平终于点下头。
“那好,我再问一件事……”等陈建平和贾元宝停止争执,张南又说,“那个小马,在村里待了多久,怎么走的。”
“怎么走的不晓得,反正在村里待了有差不多一星期吧。”王芳回答。
“期间他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呀,就卖卖挂历,帮人算命,有时候要点东西吃。”
“然后莫名其妙走了?”
“对,走的时候他也没跟我们打招呼,突然就走了。”
“你们看见他走了吗?”
“没看见,我们一般不跟他打交道的,我们忙自己的事都来不及。”回答张南这句话时,王芳望了陈建平一眼。
“哪个时间走的?”张南也学王芳,望向陈建平。
“什么叫哪个时间走的?反正……他是有天下午走的吧……我记得。”换作陈建平回答。
“确定是下午走的?”
陈建平一愣,疑惑地问:“确定,这有什么不好确定的?”
“哦,但这样就有点奇怪了。”张南端坐好,神情严肃地望着陈建平,“既然小马在走的时候没有跟你们打招呼,那你们是怎么确定他走了呢?”
张南这句问话,令其他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陈建平紧皱眉头,重复张南的问题:“怎么确定他走的?”
“抱歉抱歉,可能是我表达不够清楚,我的意思是,在他没有告知你们的前提下,你们怎么知道他具体是在哪个时间段走的呢?我想你们应该不至于时时刻刻盯着他吧?举个例子,比如拿我来说,某一天,我到你们村子,四处晃悠,你们也不大注意我,然后又是某一天,我连续一整天消失在你们视线中,但其实我没有离开村子,我仍旧待在村子里,你们懂我意思吗?就是当你们无法分辨他是离开还是暂时消失在你们视线中的情况下,你们怎么知道他一定是离开了呢?”张南耐心解释。
王芳听得云里雾里,陈建平却明白了张南的意思,老贾和贾元宝也完全听懂了,老贾附和道:“对,也有可能他那天不是下午走的,是晚上走的。”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可以一口咬定他是下午走的,在他没有告知你们的前提下。”张南说。
“这个么……那天,正好……”王芳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一直在瞄陈建平。
陈建平缓缓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是有人看见后告诉你们的?”张南问。
“有……有吗?”王芳问陈建平。
“没有,我们也就随便猜的,我看那天下午他人不见了,应该是走了。”陈建平说。
“那你们呢,你们知道小马什么时候走的吗?”张南对向贾元宝和贾小虹。
“不知道。”贾小虹干脆回答。
“算了,我只随便问问,反正也是无所谓的小事。那我们继续说下去,小马走了以后,按照时间线,应该是阿俊的父亲陈建良因病去世,从小马走到陈建良去世,中间隔了多久?”张南问。
“我记得没多久,两三个月吧。”贾元宝回答。
“三个月,三个月不到一点。”陈建平也回答。
“他的症状,和阿俊一样,全身发黑?”张南问。
“他那比阿俊要严重多了,不但全身发黑,人还一直在抖,关键他那个眼睛,好像看见什么让他害怕到要命的东西一样……然后躺床上两天,人就不行了。”陈建平回忆起堂弟陈建良的事,仍然心有余悸。
“是是是,建良死前那个表情,真叫吓人!”王芳也说。
张南仔细琢磨两人的话,又问:“你说……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好像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
“对!”陈建平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死前是躺在哪的,也是这里吗?”
“不,他是在他自家房子里,所以后来阿俊犯了病,我们赶紧把阿俊搬到这里来了,我怀疑……他家那个房子,有邪气!”
“是么?他家房子离你家远不远?阿俊搬走以后,你们是怎么处理那间房的?”张南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不远,走过去五分钟。阿俊搬到我家以后,我就把那个房子锁死了。”
“也就是说,从阿俊出事到现在,那个房子一直没人住,里面的东西挪动过吗?”张南神情焕发光彩。
“谁有功夫管那些东西,让它去了!”
“一样东西都没少吗?”
“没!我去动他家的东西干什么?阿俊出来以后,我就用锁把大门砸死了。”陈建平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张南暗暗庆幸,忙站起身说:“那行,你把钥匙拿了,带我去阿俊家看看。”
一群人离开陈建平家。
沿途中,迎面走来两个村里人,一身农夫装扮,头上都戴了顶斗笠,肤色颇黑。两人见着陈建平,客客气气地跟陈建平打招呼。
两人走后,陈建平笑笑说:“你看这最近的太阳是厉害,把这两兄弟晒得……”
贾小虹擦擦脸上的汗,也说:“是啊,今年夏天特别特别奇怪,热得很,好多人被晒黑了。”
一听贾小虹的话,张南才想起来,先前进村时,他确实发现,这村里的人肤色都偏黑,但感觉不像被晒的,更像一种病理性症状。
他决定留个心眼,关注一下这方面问题。
走过一个拐角,陈建平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平房说:“就那,看到没?阿俊家的房子。”
那间房看起来相当普通。
张南问:“我听说,阿俊家以前是卖酱油的?”
“对!阿仲酱油么……在我们这边算稍微有点名气的。”陈建平略显自豪。
“怎么个有名气法呢?味道很好么?”
“味道应该是还可以的。他们家的酱油,跟外面买的酱油不一样,他们的酱油全是自己动手做的,搞点什么黄豆啊面粉啊,然后发酵,放到外面暴晒,比外面买的酱油健康。不过我倒没怎么尝过,因为我们家吃东西比较清淡,烧菜一般不放酱油的。”
“嗯,是。阿仲酱油味道是可以的,我以前也让阿芬买过几次,就是稍微甜了一点,我们饭店的客人口味重,不怎么喜欢甜的东西,所以后来我们还是用回镇上买的酱油了。如果自己家烧菜的话,用用阿仲酱油还是不错的。”贾元宝也说。
“甜的?那我估计阿南会喜欢。”老贾打趣道。
“对,是那种甜酱油,什么菜烧出来都是甜味,这边很多人喜欢,反正我吃不惯。”贾小虹说。
“哎……不过建良走了以后,阿俊现在又变成这样,阿仲酱油也没人做了,估计以后想吃也吃不到了。”陈建平一阵感慨。
他们一齐走向阿俊家的平房,张南发现门前空地上摆着几个大空瓶子,里面还有些干巴巴的黄豆残渣,一旁还有几个竹篓,张南料想这些东西应该都是制作酱油的器具。
这些东西全部散乱在地,显出一幅荒废的景象。
“这些是用来做酱油的吧?”张南对酱油的制作过程并不了解。
“对,差不多,这几个瓶子是给曲发酵的,竹篓子是装黄豆,在太阳底下暴晒的。”陈建平略懂一二,给张南解释。
“那为什么没好好收起来,全丢在家门前呢?”张南无意间用了“丢”这个字眼,因为他忽然产生一种这些用具被“遗弃”的感觉。
按理说,这些用具是阿俊和陈建良的吃饭家伙,不该随意乱丢,即便无法做生意了,也应收起来整理好才对。
“我不知道。我记得以前这些东西就摆在这了吧?”陈建平说。
“对的,这些东西一直在这的,那时候阿俊跟建良叔还没出事呢。”贾小虹说。
“你的意思是……阿俊家他们还在做酱油生意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在这了?”张南问。
“对呀,好像是的吧……不对,老早以前不是,老早以前他们是放在家里面的,后来就拿出来,丢在这了。”贾小虹回答。
“老早以前,是指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大概一两年前吧……这有什么关系吗?”贾小虹不理解张南为何盯着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追问。
“没有,我也是随便问问。我这人有点死脑筋,你别介意。”
“不会不会,没事。”贾小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接着,张南蹲下身,用手触摸其中一个竹篓,由于长期在外头日晒雨淋,竹篓已经变得干瘪瘪的。
“进门看看吧。”张南站起身说。
陈建平立即用钥匙开门,当开门的刹那,张南忽地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是那种带有酸气的苦药味。他一下想起来,这味道刚在阿俊床边闻到过,而且此处的药味比在阿俊床边更为浓重。
张南忍住疑惑,慢慢走进房子。
阿俊家是典型的乡村式平房,前厅和厨房连在一块,里面还有两个房间,一个卫生间。
由于长期密不透风,房内相当干燥,前厅的一旁是个灶台,灶台下堆满了杂物,而最引起张南注意的,是灶台的内侧,也就是一处三面包围的角落,摆着一个深灰色的大缸。
这深灰色的大缸显得如此深沉,像是一尊古董,巍然不动,包罗万象,那股苦药味,便是从大缸里传出来的。
张南走近大缸,他见大缸顶上盖了块厚厚的棉布,将缸口盖得严严实实,但即使这样,缸内的味道还是无穷无尽地散发出来。
“这里面是什么?”张南没有触碰,而是先问陈建平。
“酱油呀!”陈建平爽快回答。
“阿仲酱油?全在里面?”张南一愣。
“嗯。阿俊家的酱油,做完以后,一直是存在这个大缸里面的,然后有生意了,就舀个一瓶出来,卖给人家。”陈建平说。
“这样保存酱油新鲜吗?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吗?”张南疑惑。
“新鲜!怎么不新鲜了?建良对这个酱油最懂行了,他说,酱油不需要冷藏什么的,就密封保存,足够了。”陈建平说。
张南点点头,随即慢慢掀开棉布,等缸口露出一条缝隙后,他见缸内有满满一缸酱油,浓郁的酱油香味扑鼻而来,与盖上棉布时的那股苦药味截然不同。
张南赞叹道:“是挺香的。”
“你看,我说不错吧?不过这缸酱油放久了,估计是不能用了,不然你舀一瓶回去尝尝。”陈建平说。
张南盯着缸内的酱油,半天不语,他又利用挂在缸口的大汤勺,搅了几下。
“他家酱油的生意是不是一直很好?”张南忽问。
“对,一直不错,特别最近一年,生意比以前还好。”陈建平说。
“那是为什么呢?”
“不晓得呀,大概他们的配方又改了吧。”
“好像是比以前更甜了。”王芳说。
“买的人更多了吗?”张南面向王芳。
“对,买的人多!我听建良说有时候还来不及做,别说这附近的村子,连镇上都有人特地过来买酱油,生意好得不得了,以前都没有这样的!”王芳说。
“为什么呢?”
张南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才发现自己重复问了一遍。也许在潜意识中,他觉得改配方的理由说服力不够。
……会不会是其他什么事情,导致酱油比以前卖得更好,更有吸引力呢?
陈建平再度给张南耐心解释一遍关于配方的问题,张南却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走出阿俊家,天空霎时变得阴沉,乌云密布,看起来快要下雨。
“哎哟,这天不好,要下雨了。先一起回我们家吧,再聊聊。”陈建平说。
其他人没有异议,等陈建平锁完门,众人陆续离开,张南却走在最后一个,时不时朝后张望。就在这时,他隐约看见,阿俊家房子的后面,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张南一愣,忙转身往回走,想瞧瞧清楚,结果那人一下意识到不对,迅速离开阿俊家的房子,起先还只是快步行走,不一会竟奔跑起来,显得十分慌张。
张南很想叫住那人,但那人跑得实在太快,一溜烟就消失了。
最终张南连那人的相貌都没有目睹,仅仅看到那人上身穿一件米黄色的短袖格子衬衫,下身穿一条灰色的沙滩裤。
张南叹了口气,这时老贾发现张南没有跟他们一块走,便赶来问张南:“啥事?”
张南直说:“我刚在房子后面看到个人,好像在跟踪我们,鬼鬼祟祟的样子,我走过去的时候他跑了。”
“谁啊?”
“不认识。你先别跟他们说,这件事暂时就我俩知道。”
“行!”
前方传来贾元宝的招呼声,老贾拉着张南,回到了人群。
陈建平家,一群人又开始议论纷纷,许惠芬在饭店忙完后也赶来了,话题依然围绕贾小虹和陈俊结婚的事,许惠芬和陈建平争得面红耳赤,气氛顿时有些紧张。张南默不作声地待在一旁,静静听他们吵。
等实在听不下去的时候,张南决定一个人出去走走,老贾随后跟了出来,对张南陪笑说:“怎么样?有点不习惯吧?农村里的人就这样,叽叽喳喳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响。”
“没,我挺习惯的,我去过的农村也不少。”张南说。
老贾点点头,跟张南并肩行走,问:“那接下来该做啥?那小子真是中了什么邪气?”
“是的,这一点我可以确定。而且他家的阴气很重,特别是……那缸酱油。”
“酱油……能有什么问题?”老贾挠挠头,疑惑不解。
“暂时不知道,有些事我还得搞搞清楚,所以我没急着去碰那缸酱油,等事情全弄明白了,再回头去解决。还有一点,陈建平夫妇,他们没说实话。”
“嗯,这个鬼都能看出来,你刚问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吞吞吐吐的,王芳那种女人根本藏不住事,全写在脸上了。”
“对,但我如果直截了当地戳穿他们,他们多半不会承认,万一他们胡编乱造,对我来说也很麻烦,最好是等一个契机,让我对他们隐瞒的事情有个大概了解的情况下再去问他们会比较好。”
“嗯,有道理。”
“可惜了,大力不在这,不然做这方面的工作他最擅长。”
老贾哈哈大笑,说:“是是是。”
两人沿一条小道往前走,两旁皆是农舍,前方坐落一片片田地,几个村里人正在田地忙活。
张南扫视一遍,倏然心中一凛,嘀咕般问:“怎么这些人都晒那么黑呢?”
“就是,今年夏天不正常,阳光太烈。”老贾附和。
张南不说话,偏偏在这时候,他见左侧一间棚子后头,有个人在躬身给几只鸡喂食,那人穿着格子衬衫,一条平角短裤,正是他在阿俊家附近看到的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张南低声对老贾说:“就是那人。”
“谁?”老贾顺张南目光望去。
“我在阿俊家看到的那个人。”
老贾心领神会,让张南留在原地,他独自一人悄悄接近,等走到那人身后,他轻拍了拍那人肩膀,那人立即像触电似的吓了一跳,回头看是老贾时,却没有如何惊慌,也没有问老贾是谁,显然认识老贾。
在这过程中,老贾一直跟那人保持相当近的距离,以防那人突然逃跑,他可以一把揪住。
对方是个年轻人,看长相顶多三十几岁,老贾忽觉有些眼熟,立即在记忆中搜寻起来。
那人瞪大眼睛,吃惊地问老贾:“你……你干……干嘛?”
对方这句不大利索的话提醒了老贾,老贾瞬间反应过来,大声问:“小结巴,是不是?”
那人毫无表情地盯着老贾,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爸叫王乞超,你绰号叫小结巴,对不对?”老贾又问。
那人终于回答:“对啊。”
见确认了那人身份,张南忙走去,对小结巴说:“那你一定也认识他。”
小结巴瞧了张南一眼,眼神很奇异,赶紧点了点头。
“他认识,他肯定认识,他爸跟我关系不错,以前经常在一块打麻将的,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给他买糖吃。”老贾笑说。
小结巴也笑了,说:“金银……金银叔嘛,好久不……不回来了!”
“嗯,你倒还记得,没跟你爸一样脑子糊里糊涂的。你爸怎么样,身体可以吧?”老贾客套地问。
“可以……他……饭吃得下,睡得好。”
“还每天打麻将?”
“没……现……现在打得少了。”
“那是,再打下去,估计输得裤衩都不剩了。”老贾笑说,停顿了下,又给张南说明:“他爸人蛮好,就爱赌钱,以前经常泡在我们这边一个地下赌庄里,几天几夜不回家的,有次跟他妈差点离婚,还是我帮忙劝住了。”
小结巴也忆起了那时的事,无奈地笑笑,心中尚存一丝感激。
闲扯了几句,老贾心念正题,问小结巴:“对了,我问你,你刚鬼鬼祟祟地在阿俊家那边干什么?”
小结巴立刻收敛笑容,神情有些慌张地回答:“没……没干嘛呀!”
“你看你这小子,一说谎就脸红,崩跟我废话,赶紧讲!”老贾厉声说。
“是没干嘛呀!”小结巴带笑说。
“没干嘛你躲在房子后面,看见我们来了你就跑?你告诉我你跑什么呢?”
“没跑什么呀!”
“不是……跟你说点话怎么那么费劲呢?”
小结巴顿时语塞,望望老贾,又望望张南。
张南表情严肃地说:“我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应该至少三十出头了,一个大男人,就要敢说真话,不要藏着掖着。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点阿俊家的事,专门来找你问问清楚的。”
小结巴沉默片刻,嬉笑着说:“你从哪……哪看出来我知道阿俊家……阿俊家的事?再说阿俊家的那……那些事,这里人不都知道……么?我……那时候……那时候是……正好经过……阿俊家……看见你们人多,就……过去看看!没……没别的!”
老贾不满地说:“你这说话就有问题,一会说知道阿俊家的事,一会又说阿俊家的事谁都知道。你不肯跟金银叔讲真话,那随便!我问你这一次,以后我也不问了!”
老贾欲擒故纵般的言辞,倒令小结巴有些动摇,小结巴压低声音说:“没……我真是……我跟你讲,金银叔,我是……我是正好在那边碰到你们的……”
“你说你是经过阿俊家?”张南打断问。
“对!”
“那比较奇怪。我观察过阿俊家附近的地势,他们家正好在一条道的尽头,四面都很荒,你为什么会经过那里?”
“啊?”小结巴一下答不上来,愣愣地看着张南。
“啊什么啊?你解释,来来来,给我解释清楚!”老贾说。
张南不等小结巴回应,继续说:“你躲在那个地方,多半是你冲着我们过去的,所以我才怀疑你跟踪我们。再有一点,你如果心里没藏事情,不至于见了我们就跑,这种行为一般是很反常的,你说对不对?”
小结巴被张南说得哑口无言,无力为自己辩解。
停顿了几秒,小结巴终于显露无奈,皱眉说:“主要吧……这种事情……我……我不好乱说的!”
“为什么不好乱说?你凭哪一点认为是乱说?”张南问。
“不知道……反正……我……我是亲眼看到的……他们……肯……肯……肯定不承认……我爸我妈……也……也让我别多管闲事……你说……叫……叫我怎么办?”小结巴两手一摊。
张南越听越来劲,环顾了一遍四周,确定没人后,拉小结巴进树荫底下,问:“你知道我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废……废话!我……我哪知道你干嘛的!”小结巴不屑地说。
“我是你金银叔的朋友,过来帮忙解决这个事的,你看阿俊现在变成那个样子,你觉得惨不惨?”张南问。
“惨……惨啊!那……那有什么办法呢?不……不是他自己作的?我……我跟你讲……”
就在小结巴一时激动,即将说出口时,他猛然醒悟,又一下把话收住了。
“你跟我讲什么?”张南着急问。
“没……也没什么……反正就是……他……他倒霉呗!”小结巴瞬间转变了语气。
老贾听不下去了,指着小结巴鼻子骂:“你个逼崽子,你说你娘娘闷闷的像男人么?开了个话头,然后不说了是吧?”
“哎……哎哟,金银叔,你……你也别气,我没……我没办法,有些……有些东西,说……说多了我怕出事呀!”小结巴畏首畏尾地说。
“你看你这孬样,老子真想踹你一脚!”老贾气得唾沫飞溅。
张南心里想笑,他了解老贾,知道老贾向来是个沉稳老练的人,一般极少发火,今天之所以气成这样,主要是觉得连一个同村的人都搞不定,在他面前太丢脸。
张南自然无所谓,于是他说:“老贾,你别气,让我来跟他说说。”再转向小结巴:“这样,你不用说,就回答我几个问题,你看行不行?”
小结巴想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
“那我开始问了。你害怕说出来的事,肯定和阿俊有关,对不对?”
“……那……那不废话么!”
小结巴又显露不屑的表情,老贾看得厌气,陡生一巴掌呼上去的冲动。
“那这件事是阿俊告诉你的呢,还是你碰巧看到的?”
“啊?”小结巴眨了眨眼。
“应该是你碰巧看到的,对不对?”
小结巴不回话,默认了张南的推测。
老贾觉得奇怪,问张南:“阿南,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你想,这件事连你侄女和陈建平夫妇都不知道,多半是他偶然撞见的,不打可能是阿俊告诉他的。”
“那倒是。这小子比阿俊大几岁,从小就玩不到一块去。”
“好,我继续问。我再大胆猜一下,这件事……跟那个姓马的道士有关?”
一听“姓马的道士”几个字,小结巴心头一颤,还偷瞄了张南一眼。从小结巴的眼神来看,张南确信自己没有猜错。
整件事中,小马终究是嫌疑最大之人,张南一直坚信阿俊如今的遭遇跟小马有割舍不掉的联系。
“你……你……你哪里知道的?谁……谁告诉你的?”小结巴愕然。
“你别管谁告诉他的,我们肯定也有人!你少啰嗦!赶紧说出来,你看见什么了!”老贾故意吓唬小结巴。
小结巴果然慌了,轻声说:“金……金银叔,是……你……你让我说的!那我……告诉你们……以后……你们别去跟别……别人说是我说的!”
“我问你,金银叔讲过的话,有没有不算数过?你放心,我和这个张先生可以保证,不会把你抖出去。”老贾说。
“是的,我保证。”张南也说。
小结巴终于安心了,停顿了片刻,缓缓说:“那……那天吧……下午,本来……小马说要走的,他……他也真的要走了,结……结果,在那个……大木桥那……那边,被……被阿俊给……给堵了!”
“哪一天?是小马决定要走的那天下午?也就是……你们这的人都以为小马离开的那个下午?”张南急问。
“对……对呀!”
“大木桥是什么地方?”张南又问老贾。
“也是我们这里出村的一条路,那条路经过一座木桥,因为那边有条河。”老贾解释。
“知道了,你接着说,阿俊把他给堵了,是在木桥上堵的吗?为什么要堵他?”
“在……在那大木桥附近吧……我……我记得,为什么堵么……因……因为小马说阿俊不好呀!说……阿俊30岁前要生大……大病,挺不过去!最……最多活到30……30岁!那么……这样小虹家就……就不肯了!小虹妈……不还去阿俊家吵……吵了么?所以……阿俊怪小马……乱……乱说话,就……就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