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局?他来了?”
顾局名叫顾正,是苏州市公安局新调任的副局长,主抓刑事案件。
“对呀,就在你办公室。”
“好好好,我马上去。”
韩冰立即回办公室,果见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等他。
“哎哟,顾局,刚不知道你来了。”韩冰略表歉意地说。
“没事,大韩,案子怎么样了,刚你们不是在开会么?”
韩冰也猜到顾正是为案子来的,毕竟这属于本市特大刑事案件,顾正肩上要承受不小的压力。
于是,韩冰将案子本身以及开会结果大致叙述一遍,顾正越听心事越重,隐隐感觉这案子很难处理。
“这样,你给我个时间。”听完,顾正严肃地说。
韩冰知道顾正所谓的时间是破案期限,他略有为难地回答:
“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吧,这案子的线索有点少,而且现场太空旷,说实话……”
“最多一个月。”
韩冰话没说完,便被顾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
“一个月?”
“对,一个月。”
韩冰心想:之前那个铁锤系列杀人案,交给两个省厅去办都没抓到人,那都两三年了,现在你让我一个月破案?
韩冰心生闷气,但也不敢发作,就说:“说真的,顾局,这个时间,有难度。”
“肯定有难度啊,没难度我来找你干什么?”顾正瞪着眼问话。
其实韩冰理解,顾正上头也有人催,顾正也没办法。
“那我尽力。”
“你必须尽力,大韩,有些事情,我都不好跟你讲,我早想找你好好谈一次了……”顾正忽然变得语重心长,“你看啊,我虽然调过来的时间不长,才大半年,但你的事情,我多少听说了一点,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块石头,就是这块石头,搞得你现在的心思不在工作上面。”
顾正提及韩冰的痛处,韩冰脸色瞬间一沉。
韩冰不说话,继续听顾正讲:“最近这两三年,苏州的刑事案明显变多了,但破案率却在走低,你告诉我为什么?”
韩冰看向顾正,仿似在问:你在怪我?
“真的,大韩,摆正自己的心态,你要清楚你做的是什么工作,不要让你的私生活影响你。对,我也知道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毕竟是人不是机器,你老婆去世,对你打击肯定是大的,但时间过那么久了,你也该慢慢调整回来了!”
韩冰黑着脸,依然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半晌,顾正又问:“你老婆那个案子,现在也没破?”
“没。”韩冰低下头。
若让韩冰选择,他宁愿自己的前途尽废,也要破了那个案子。
“光复幼儿园门前的焚尸案?”
“对!”
“我听说……你老婆是当时幼儿园的幼教?”顾正小心翼翼地问。
“对!”
“哦,那个时候我还在河南,不过我在新闻上看过。听说……死的一批人,是幼儿园里的老师?”
“老师,还有校长,全是成年人。”
韩冰回忆起当时惨烈震撼的一幕,光复幼儿园门前的大火,烧得他肝肠寸断,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你老婆……还怀孕了?”
顾正难以启齿地问。
“嗯,六个月。”
顾正沉默了,他发现韩冰眼眶有些湿润。
从办公室出来,韩冰显得浑浑噩噩,原本他已投入到这次大案中,却被顾正的话勾起伤心事。
李珏站在大门等他,见他下楼,忙上前问:“怎么样,那老东西说什么?”
韩冰先努力使自己恢复镇定,再回答:
“能说什么,不就让我们快点破案,他给我们一个月。”
“一个月?我们别的事不要做啦?再说一个月够吗?那老东西自己怎么不去查?”
“哎……不够也得够,没办法呀!”
韩冰深叹口气,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事叹气。
开车回家途中,天下起雨来,雨水令夜晚的路面变得发亮。下雨外加下班高峰期,各个路口十分拥堵,等绿灯期间,韩冰眼望着川流不息的车辆,愣愣地发呆,直至后方车辆催促的喇叭声响,才意识到已经是绿灯了。
每当夜晚降临,忙碌的一天结束,韩冰总会不自禁地回忆起一些伤心往事。
尤其是踏入冷冷清清的家中,看见挂在墙上的亡妻遗像的一刻,使他万分痛苦。
以前归家的喜悦和期待,全化为乌有,悲伤无穷无尽地缠绕着他,不知哪一天结束。
韩冰不是没有过了断生命的念头,但又觉得对不起生他养他的父母,他心念自己是独生子,假如比父母更早离开人世,父母一定没办法接受,到时候就会经历跟他一样万劫不覆的痛苦。
何况韩冰总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够体现某种价值,若非自行了断,而是死于某个凶徒之手,那便可以接受。
或者说,他隐隐中期待那一幕的发生,自己为了维护正义,与凶徒激烈搏斗,最后英勇献身,一切行云流水,毫无遗憾。
因此,韩冰并不惧怕任何对手,相反只有投入到紧张压迫的大案中,他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下了高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一看来电显示:王自力。
王自力是韩冰警校同学,两人私交甚好,在警校时期,王自力的风头盖过一切,是整个警校的风云人物,常拿各种技能比赛的头名。从警校毕业后,王自力分配到了北京,凭着惊人的表现,竟升任了一个名为“国家重案组”的特殊部门的组长,屡破大案。相比较而言,韩冰尽管也是成绩优越,年纪轻轻当上刑警队队长,但终究逊色一些。
他知道王自力为什么打他电话,因为王自力最近几天在苏州办事,两天前就约他吃饭聚聚。
“妈的,这么久不接电话,搞毛啊?”
韩冰耳边响起王自力粗暴的声音。
“没办法,接你的电话我就要想想,该不该接。”
“你废话!老子跟你讲了我这次到苏州来不是公事,是我在苏州乡下的一个什么鸟堂弟结婚,我妈让我请假陪她来的。”
“哦哦哦……是吧?不麻烦我就好,还以为又来找我办什么事。”
“哪有那么多事,我最近闲得很,怎么样,你忙不忙?不忙的话出来聚聚啊,喝个咖啡什么的,我跟你讲我在上海的一个朋友开了家咖啡店,老子基本上天天去他店里喝咖啡,现在都上瘾了!”
“忙!怎么不忙?今天刚接了个大案,搞得我是焦头烂额……”
“哎哟,你小子破个案子,不分分钟的事?”
“哎……这案子难搞啊……”
“我好像在新闻上看到了,西山那边,是吧?死了几个人?”
“嗯,那些人还是从你们上海来的,就因为死在苏州,这倒霉事落到我们头上了。”
“嘿……怎么样,要不要大哥给你指点一下啊,反正这几天我也有空。”
“算了,你不来麻烦我我都谢天谢地了!”
王自力顿时发出一阵粗暴的笑声,说:“我知道,你小子肯定怕我抢走你的风头,在学校就那样。”
两人的警校生涯,韩冰算是王自力为数不多的竞争对手之一,时不时要较一下劲,但每次都被王自力占上风。
韩冰笑笑不说话,王自力又说:“行了,不跟你废话了,老子看他们打麻将去了,你忙吧!”
挂掉电话,韩冰微笑着摇摇头,他发现王自力性格一点未变,还是像个大小孩一样充满干劲和活力,与他目前要死不活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他也明白王自力说无聊想找他聚聚,实则是为关心他的个人情况,他的事王自力基本清楚,包括妻子余燕的死。
就在韩冰准备放下手机,专心开车的时候,又来了个电话。
这次显示来电名是“瞿玲”。
身为韩冰前妻,瞿玲与韩冰婚姻很短暂,才一年不到,便办理了离婚手续。
两人离婚前没有任何矛盾与冲突,单纯只是因为无法生活下去,就像瞿玲分析的那样,他们能够做朋友,做同事,简直无话不谈,一拍即合,偏偏不适合做夫妻,两人间总感觉有道无法逾越的沟壑,从生活方式到思想观念,都出现了问题。
韩冰相当同意瞿玲观点,所以两人离婚那天心平气和,毫无波澜,甚至还在民政大楼内谈笑风生,仿佛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一样,反而变得轻松。
好在两人没有孩子,因此也没有后续的负担和麻烦。
离婚后不足一个月,韩冰就和余燕拍拖,但瞿玲并不介意,十分大度地支持韩冰。在工作中,甚至生活上,瞿玲已然成为了韩冰的知己,经常给予帮助。余燕刚去世的时候,韩冰处于崩溃状态,也是瞿玲没日没夜地陪伴着他,生生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韩冰一直说,他的前妻瞿玲是他的贵人,也是他的恩人。
然而与韩冰不同的是,瞿玲没有再婚,至今单身。
韩冰一见电话是瞿玲打来的,猜想应该和工作有关。理由是瞿玲若因私事找他,一般会发信息,很少打电话。
瞿玲供职于市公安局的培训部,跟韩冰同属警务系统,工作方面多少有些交集,也有话可聊。
“喂,瞿玲。”
韩冰懒洋洋地问候。
“大韩,你在哪呢?”
谁知瞿玲的语气相当急促。
“回家的路上,怎么了?”
“找你有点事,你方不方便?”
“方便啊!我现在反正一个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瞿玲听出韩冰话中的苦涩之意,顿了一下,再说:“我跟你讲,我知道你们今天在忙西山那个案子,我现在手头有些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东西?”韩冰瞬间打起精神。
“是一段视频,关于西山被杀的几个人的,要么这样,我到你家来吧,你在家等我!”
“好!”
韩冰缓缓放下手机,内心涌现期待。
一回到家,韩冰刚打算吃方便面,瞿玲便来了。
瞿玲留着披肩直发,化了淡妆。上身穿一件黄色外衣,下身是条浅色牛仔裤,手中还拎了个袋子。
“你怎么来那么快?”韩冰诧异地问。
瞿玲边望向桌上打开的方便面边说:“我早等在你家附近了,你晚饭就吃这个啊?”
“那怎么办呢?”韩冰笑笑。
瞿玲叹了声气,把桌上的方便面快速一收,又从袋子里取了份便当,摆到韩冰面前。
显然是瞿玲特意给韩冰买的。
“巧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做饭?”
韩冰露出个嬉皮笑脸的表情。
“那得问你了,余燕出事以后,你做过饭吗?快吃吧,吃好有事情跟你说。”
韩冰差点忘了余燕找他有工作方面的事,于是不再说笑,匆忙解决了便当。
等韩冰吃完,余燕拿出一张U盘,递给韩冰。
“这就是你刚说的一段视频?”
韩冰拿起U盘,看了看问。
“嗯。”
“什么视频。”
“西山杀人案的其中一个被害人录的。”
“啊?他干嘛录视频?”
“录视频的人叫徐峰,是个网络主播,也是一家驴友网站的创始人兼站长,他邀请了几个驴友,陪他一起参加这个西山鬼屋的探险活动,还要做好全程直播。”
“什么……鬼屋直播?”韩冰一下没懂。
“亏你还是刑警队长,对事发现场的历史渊源都不清楚,西山鬼屋在苏州算比较有名的地方了,主要是那地方有座古宅,传闻在民国时候死了很多人,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说闹鬼。本来那地方好像被利用开发什么项目的,后来房产商嫌风水不好就没弄了,然后一直搁置到现在。你看我功课帮你做得多足,请我吃饭啊!”
“是是是。那意思……这些人是奔着这个鬼屋去的?
“对!”
“那为什么呢?”
“据说是想搞一次吸引人的节目,提升一下网站知名度吧。不过他这个探险活动明面上说是为了破除封建迷信,还说一定保证活着回来。”
韩冰脸色渐渐变得严峻,回道:“结果差不多都死了。”
“是的。”
“这些事你怎么查的?”
“估计你还不知道,今天下午的时候,那个直播网站的人就联系了我们总局,说有段视频在网络上传播,就是昨晚徐峰用手机做的直播录像,网站因为有保存功能,所以那段视频被保存在了网站上,人人都能回看。后来网站管理人员知道了昨晚那场直播是真的出了事故,马上删除了网站上的源视频,但问题还是有些视频在各种门户网站传播开来了。现在网站的管理人员主动联系我们,说要积极配合工作,然后把这个拷贝了视频的U盘提供给了我们。”
“哦,那我看看。”
韩冰迫不及待地将U盘接入客厅的智能电视。
“里面有什么,你看过没有?”韩冰问。
“我当然看过了,你看看就知道了。”
韩冰打开视频,录像开始播放。起先是在车上,徐峰拿着手机,正给直播间观众介绍此次活动的内容和注意事项,韩冰见到了每一名被害人,但除了谈笑风生的徐峰和方思燕外,其他人显得有些沉闷。
他们很快抵达目的地,并顺利找到鬼宅。他们先进三层小楼踩了踩点,走出小楼,便在天井搭起帐篷,将食水和野营灯从车上搬下。期间方思燕有些心神不宁,老是在用手机发信息。
集体待在帐篷内,他们用起晚餐,周浦还拿出两瓶红酒,一时气氛良好。闲谈间,韩冰了解到丁苗确实是在夜总会上班,周浦居然是丁苗男朋友,另外方思燕和顾强看上去也是一对,至少两人肯定之前就认识,沈默爱好摄影,性格较为拘谨腼腆,徐峰则把心思都放在直播上。
不一会,顾强陪方思燕去打电话,结果两人似乎在外面吵架。方思燕回来后就闷闷不乐。
又过会,周浦说肚子疼要去方便,但走了很久没有回来,其他人决定外出找他。
他们到帐篷外,谁知听见一阵女人哭声,然后又看见一把白伞从三楼窗边飘过,韩冰一下认出这是现场发现的道具,不禁倒回去重看一遍。
“怪了……这什么意思……”韩冰喃喃自问。
“闹鬼了,你信不?”瞿玲笑问。
“你觉得我信么?明显是糊弄人的把戏,这伞我们也找到了。”
“那这把戏是谁搞的呢?”
韩冰又倒回去看了一遍,恍然说:“应该是这个主播。你看见没有,那把伞飘过去的时候,主播的镜头正正好好对准那个位置,而且是提前两三秒就对准了,说明他预先知道。从他站的地方来说,他用手机突然对准那个位置是很不不然的。”
“嗯,有点道理。”
韩冰开启播放键,继续往下看。
之后众人显得有些慌张,徐峰和方思燕认定古宅闹鬼,徐峰还说三楼窗户有个影子。方思燕提议立刻离开,丁苗却说必须找到周浦。
谁知他们刚准备去找周浦,周浦竟神出鬼没般出现了,且不相信闹鬼,提议回去看看。方思燕强烈反对周浦,最终还是作为领军人物的徐峰以对观众承诺过为由,决定查探清楚。
这次他们绕去古宅后方,竟看见三楼窗口处站着个神秘人影,他们均显得异常惊慌,急忙逃离。
韩冰把这段重看一遍,发现徐峰又刻意将镜头对向目标,此举更让韩冰坚信一切都是徐峰策划的把戏,周浦也许是徐峰同谋。
随后他们回天井收拾好一切,打算去停车点,但因小巷太黑,他们还是决定绕路走土坡。
走上土坡,他们看到树林里有个人影穿梭,他们均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时候沈默提议再回古宅看看,调查清楚。
丁苗支持沈默提议,认为可能有人故意整他们,最后投票表决,沈默这方获胜,于是他们折返古宅。
等到古宅,他们直接进楼,结果他们集体走上三楼以后,丁苗居然离奇失踪!
丁苗的失踪,令其他人方寸大乱,特别是周浦。他们立马下楼寻找,并分成两组,徐峰周浦一组,沈默方思燕顾强一组。
由于镜头随徐峰移动,韩冰不知道另一组情况。徐峰不断跟观众解释,提及报警。
期间徐峰以小便为由暂离直播片刻,周浦也不在,韩冰猜想两人应是私下进行一番沟通。
之后搜寻无果,两人又回古宅门前,却听小楼传来声响,两人战战兢兢地进入小楼,周浦遭一怪人袭击,那怪人身穿血色布衣,黑色手指,面貌极其丑陋。
怪人用一根细长的钢丝线把周浦死死勒住,周浦表情万分痛苦,徐峰则出乎意料地舍弃周浦而逃。
韩冰将这一段反复看了几遍,确定这恶鬼模样的怪人是人装扮。
“这人的身材好像偏瘦,不高,动作有点硬,也有点紧张,咦……”
“嗯,是不大正常。”
瞿玲了解韩冰困惑,她知道在韩冰概念中,凶手理应是个心理素质出众,杀人习以为常的人。
“里面肯定还有猫腻。”
韩冰继续看下去。
徐峰独自逃离鬼宅后,极度惊恐,他已顾不得直播,丢掉直播杆,把手机塞进口袋。
至此,直播画面变得一片漆黑,只能依稀听到声音。
韩冰调大音量,徐峰的喘气声十分急促,不一会传来一个女人声音,韩冰听出那是方思燕。
徐峰和方思燕互通情况,才知沈默同样遭遇意外,滑下了土坡,顾强则去找沈默,让方思燕在原地等。
两人说了些听不大清的话,之后似乎是某个方向传来异响,两人决定前去查探,结果发现被脱光衣服,吊挂在树上的丁苗尸体。
两人反应极大,徐峰立马让方思燕报警,报完警后方思燕决定留在原地等警察,徐峰却独自先行。
徐峰走了片刻,结果好像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机又从他口袋掉出,画面重新显现。
徐峰捡起手机,韩冰看到徐峰身前有条湖,一旁是土坡,这正是发现徐峰尸体的地方。
他对直播间观众说明一下情况,然后猛一回头,手机镜头随他移动,那个穿着血色布衣的怪人,竟站在他的跟前!
韩冰深吸口气,眼望徐峰被怪人用尖锤一下下锤死,那把尖锤,和他预料中的几乎一样,木制的握柄,又黑又尖的铁锤头,整把锤子短小精致,容易藏匿,实属杀人利器。
徐峰倒下后,手机依然被他握在手中,出乎意料的是,镜头内又出现一只白手,那只白手主人小心避开了手机镜头,还传来几声喘息,随即画面突然一片漆黑,直播到此为止。
韩冰目瞪口呆,倒回去看了几遍。
“最后的手是谁的?”韩冰问。
“明显是女人的手。”瞿玲说。
“我知道……那时候……方思燕应该还没死,她跟在徐峰后面,捡起了手机?”韩冰思绪有些混乱。
“那她干嘛要这样做呢?再说她又不怕暴露,但最后捡起手机那个人有点遮遮掩掩的。”
“也可能是凶手。”
“凶手?就是那个拿锤子的怪人?他不是戴着黑皮手套嘛!”
“手套是可以脱掉的。”
“那为什么呢?故意给警察留下指纹吗?”
韩冰无语了,他也觉得说不大通。
稍停一会,韩冰给苏晴打了个电话。
“苏晴,有没有空?我问你件事。”
“有空啊,什么事?”
电话中传来苏晴吃东西的声音,韩冰猜苏晴这会可能在吃饭。
“我们今天在现场找到的那些东西,你们全拿去比对指纹了没有?”
“一部分已经比对过了,都是那些被害人的。”
“徐峰的手机呢?”
“徐峰的手机……”苏晴想了想,“哦,他那手机不行,上面的指纹已经很模糊了。因为我们发现他的时候,手机是掉在他身边的一滩泥水里,还混了他的血,手机也不能用了。”
“是么……”韩冰顿感丧气。
“有问题吗?”
“没什么,就这样吧。”
韩冰挂掉电话,傻乎乎地望着瞿玲。
“指纹化验不出来?”瞿玲问。
韩冰点点头,半天,他口中迸出一句话:“那只手绝对是个关键。”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瞿玲叹了口气。
“这段视频,我要带回队里好好研究一下。然后你再帮我上网查查清楚,特别是徐峰,他是这次活动的策划者,而且他存在装神弄鬼,炒作网站的嫌疑。我觉得凶手比较可能是他网站的一员,对他的活动安排非常清楚,不大可能是恰巧撞上了。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凶手已经决定要把这些人杀了!”
瞿玲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时至今日,她依然不能理解那种变态残忍的杀人凶手的心理活动。
韩冰关掉电视,给瞿玲倒了杯水,两人闲聊片刻,但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经意间,瞿玲抬头望向被韩冰挂在墙上的余燕遗像,再看看现在面容憔悴的韩冰,心头触动,问:“余燕那个案子,解决了吗?”
对光复幼儿园门前的焚尸案,瞿玲自然了解,当时她还替韩冰写了卷宗。
韩冰慢慢摇了摇头,神情变得漠然。
余燕低下头,沮丧地说:“凶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放了把火,竟然一点踪迹都没有。”
此即是本案最离奇之处,韩冰和余燕都深深记得,案发时正逢星期一早晨,光复幼儿园门前的光复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辆并不少,结果一辆白色大巴停在幼儿园门前,幼儿园大门被彻底堵住,最为巧妙的是,凶手是以倒车的方式将大巴停在幼儿园门前,车身进入摄像监控范围,车头却在监控范围之外,凶手便在毫不引人注意,又未暴露于监控范围的前提下离开大巴。等围观人数越来越多,已有不少家长送孩子上幼儿园时,大巴突然着火,原来大巴内浇灌了汽油,有人趁乱点燃了大巴,大巴随即燃起熊熊大火,围观的人纷纷撤退,很快便在人群注视下,发生爆炸。
当天韩冰接到通知,第一时间赶至现场,配合消防部门清理完残存的大巴,才发现车内竟然装着约二十几具成年人尸体。经辨认,死者很可能全是幼儿园工作人员,另外还找到些迷药残留,说明死者当时应处于昏迷状态,惨遭烧灼致死!
韩冰一想到余燕也是光复幼儿园教师后,立刻痛不欲生,他如疯似狂地在尸堆中翻找余燕,但现场尸体破坏实在太严重,许多尸体已经残缺不全,他想给余燕及余燕腹中胎儿留个全尸的可怜愿望都没能实现。
法医也仅挑了其中四具保存相对较好的尸体进行尸检,其余尸体统一处理。
事后,韩冰强忍悲痛,立誓抓住凶手,然而光复路是小路,路上摄像头只有幼儿园门前一个,其他地方皆为盲区,现场人群包括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在内多是老头老太,无人留意到是谁将那辆大巴停在幼儿园门前,又是谁趁乱点燃大火。
此案历时三个多月的严密侦查,出动警员超过千人,抓获嫌犯十几人,最终依然没有确定凶手。
对苏州警队,甚至整座苏州市而言,此案都是一次沉痛打击,蒙受了巨大的耻辱。
“那个案子,就算我哪天退休了,我也要继续查下去。”韩冰神情严峻。
“我知道,但你也不能一直这样子,你现在还在吃安眠药和抗抑郁药对不对?”
瞿玲似乎对韩冰的一切都相当了解。
“早不吃了。”
“你别骗我,我刚还看见垃圾筒里有药盒子。”
韩冰一时语塞。
瞿玲站起身,说:“算了,反正有些事情你自己清楚,我能帮到的也就这么多。”
说完,瞿玲离开了,只留下一脸漠然的韩冰,闷坐在沙发上。
第二天,韩冰亲自跑现场,并扩大搜查范围,但除了多找到一些脚印,没有其他收获。
当晚,陈秦将验尸报告交予韩冰,五人的死因毫无疑问,全部死于外伤,体内未发现药物,也未中毒迹象。
现场附近监控也不能提供任何有用信息。
第三天,现场仅留少部分打捞人员,苏晴和周岑联系直播网站,还在涉友网发帖,负责调查六名受害人背景。韩冰则携几名警员以及技术部人员一同分析那段视频。
经鉴定,视频完全是用手机录制而成,无合成迹象。视频也透露出一些难以解释的疑点。
之后一段时间,案件几乎陷入一个停滞状态。
苏晴和周岑没有调查出太多有价值的线索,由于涉友网新成立不久,除了站长徐峰外,会员们彼此间谈不上熟悉,基本以网络沟通,线下活动很少。至于本次活动的相关信息,全然对外开放,无论是不是网站会员都可以看到,根本无法锁定凶手范围。
韩冰每日照例组织全体警员对案件进行研究讨论,时不时参加各种会议,压力也在渐渐加重。
转眼间,半个月已过,距离顾正给他的破案期限仅剩后半个月,案件却迟迟没有进展,韩冰感觉心力交瘁。
医院方面,沈默早在事后三天便苏醒,但不能说话,吃喝拉撒都需要护工照顾,如邱主任预料那样,沈默患了严重的失语症,并且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对韩冰来说,沈默是如今最重要的一条线索,然而运气不站在他的一边。
韩冰也不再派警方监守医院,他对沈默开口丧失了信心。
近期瞿玲隔三差五会来韩冰家做饭,韩冰面上消沉,心里其实很感激。
某天傍晚,瞿玲因开会没来,韩冰忙完一整天回家时,忽见底楼的信箱内有封信。
信?
韩冰觉得奇怪,他想不起上一回收到信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那些公共事业或者银行的通知书吧。
抱着这个猜想,韩冰随手取出信封,当即拆开,里面是张浅黄色的信纸,信上只写了几个字: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韩冰一呆,他看了眼信封,发现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全是空白的。也就是说,这封信不是邮递员寄送的,而是经由某人直接塞进信箱的。
会是谁,把这样一封信寄过来呢?
还有,信上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韩冰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这句话看似简单,却似乎充满了挑衅和蔑视。
他只能认为,应该是有人送错了信,或是有人在恶作剧。
对此韩冰没怎么放在心上,直接将信丢进了附近的垃圾箱。
结果才隔一天,同样是下班回家,瞿玲没有来,他又看见信箱内有一封信。
信纸和信封与前次一模一样,信上内容不同,写道:韩队长,干嘛每天都无精打采的?我马上送你一份礼物!
韩冰心头一震,他下意识地跑出底楼,四处张望,期待寻到那个寄信之人。
这回再无疑问,信是寄给他的,因为信上直接写明了“韩队长”,而且他丝毫不觉得对方是恶作剧,一定有什么特别目的。
这话虽用了戏谑口气,却带有一种明显的恶意。
尤其“干嘛每天都无精打采的”这几个字意味深长,韩冰猜想对方至少知道他正为西山的杀人案操劳,甚至可能知道他的心事,否则不会用“无精打采”形容,他自认在除了瞿玲外的其他人面前表现还算良好,连不少同事都认为他已走出阴影。
对方好像很了解我,那是谁?
一想到这点,韩冰后背一片冰凉。
他尝试让自己冷静,好好分析一下。
倘若对方真知道他的心事,那说明对方也一定知道光复幼儿园门前的焚尸案,再近一步,可能是知情人,或者就是凶手本人?
韩冰越想越觉得诡异,心中仿佛一团火在燃烧。
他忽而产生一种感觉,光复幼儿园门前的焚尸案,凶手是冲他来的!
他站在底楼楼道口,环顾四周,此刻身边无人,天色已黑,他的脑中霎时迸出一个词:监控录像!
有监控录像的话,就知道是谁送信来的了!即便送信的是个负责跑腿的普通人,也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至少有机会。
但他并不确定附近有没有安装摄像头,总之他未找着,他发现住在这个小区这么久,竟然不知道底楼防盗门处有无摄像头。
他立马跑去物业,物业的人清清楚楚告诉他,小区的每栋公寓楼,都未开始安装摄像头,正准备安装。
也即是说,信箱附近是个盲区。
韩冰顿感气恼,回家路上,又拿出那封信,他的眼睛直盯信中一句话:
“我马上送你一份礼物!”
送我一份礼物,就意味着他还要再送一回,并且是“马上”。
韩冰不多想对方准备送他的礼物是什么,而是思索怎么抓住对方。
既然信箱附近是盲区,那么必须依靠人眼盯梢,他觉得这件事必须亲自来做,不能靠别人。
从头两回看,对方的送信时间应该是在下午到傍晚之间,韩冰只能假定凶手第三次来也是这个时间,他决定中午便回家等候。
后两天,韩冰一大早去警局安排好一切,中午匆匆赶回家,然后等在楼道窗户前,十足等一个下午。
他心里万分期待有人能拿着一封信,塞进他的信箱,并且那人正是凶手,虽说他觉得以凶手的智慧,应该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但他如今只能抱着这种幻想,否则再没有一丁点机会。
他太渴望想知道害死余燕及余燕腹中胎儿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他两天都没有收到对方所谓的“礼物”,因此也不见任何可疑人物。
第三天,他坚持天蒙蒙亮就出门,当他开车驶出小区大门时,一名保安将他拦下,并给他一封信。
看到手中的信,韩冰楞了半晌,这封信所用的信封,与前两封信的样式完全一致。
他惊醒般问:“谁送来的?”
保安被韩冰的表情吓了一跳,忙回答:“大概半夜三四点钟吧。”
“凌晨三四点,会有人送信?”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了。”保安指指身旁的搭档说。
韩冰感觉胸口很闷,他没想到这次对方不是送去他家楼下,而是让保安转交。
“你好好帮我回想一下,那个人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
保安见韩冰表情异常慎重,不像平时作风,有点不大适应。
“也没什么样吧,就一正常人,骑辆自行车来的。不过他是站在这条马路对面跟我招手,我才去的。然后他给我一封信就走了。”
韩冰望了眼街对面,那是个小公园,他心想很明显是对方为了不让自己暴露在小区大门处的监控范围内,才这样做。
他再看一眼信纸,发现此次信纸上写明了“XX栋XX号,韩冰收”的收信人信息。
“那人长什么样,男的女的?”韩冰急问。
“不知道。他戴着墨镜,还有口罩,一句话都没跟我讲。”
韩冰心头一震,暗暗佩服对方做事细致谨慎,把显露出的痕迹降至最少。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坐回车上,拆开了信纸。
信纸刚一拆开,便有东西从内滑落,定睛一瞧,居然是张照片。
韩冰捡起照片,凑到眼前,当见照片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住了一般,一颗心快要跳出胸口!
他痴痴呆呆地望着照片,根本听不到因后方有车堵住,保安正催他快走,他觉得两条腿好像迈入了烈焰中。
照片内,是处阴暗场所,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坐在地上,惊恐无助地望着镜头。
女人的这张脸,在他梦里出现无数次,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余燕!
至于女人抱的婴儿……
他抓狂般地取出信纸,只见信上赫然写着:知道老婆孩子还活着的感觉怎么样?我会再联系你的!
韩冰内心的世界,已彻底颠覆。
【五十】锤魔记
夜间十一点多,太仓市浏河镇的飞马路上,下着倾盆暴雨。
飞马路是太仓著名的夜市区,饭店,歌厅,酒吧,宾馆应有尽有,但由于今天雨下特别大,客人稀疏,路上较平日冷清不少。
许多店早早关门,连一些歌厅小姐都已提前下班。
苏苏就是飞马路上一家名为“皇爵”的歌厅小姐,她张开伞,准备冒雨赶回宿舍。
苏苏的宿舍离她上班的歌厅不远,步行只要十五分钟,这才使她起了冒雨回去的念头。
苏苏今年十八岁,正值芳龄,去年她随姐妹出来打工,先去工厂上了三个多月班,来年便投入了歌厅。
今夜的雨实在太大,苏苏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天气,大风时不时掀起她的白裙,暴雨打在她的腿上,令她一阵阵发抖。
路上没有一个人,她怀疑自己中了邪,这种恶劣天气,竟然硬要回宿舍。
她慢慢行至飞马路的石桥附近,石桥已是飞马路的夜市尽头,两边大部分是荒野,还有几座留待拆迁的破房子,以及一座黑乎乎的酒吧。
暴雨冲刷石桥,发出“哗哗”声响。
苏苏知道石桥上的小石子很多,所以她走得特别小心,生怕摔一跤,她曾听同一间歌厅的姐妹说,以前有人从这座桥上摔下去过,当时桥下不像现在是荒野,而是一条臭水沟。
一想到臭水沟,她就感觉闻到一股恶臭,她至今不明白那些臭水沟里的恶臭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
她总算小心翼翼地过了石桥,继而走到一条更黑的路上。
她的宿舍就在不远处,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民房。
她停留片刻,将手提包裹得紧紧的,尽量不淋到雨水,随即大步前行。
她打算以最快速度赶回宿舍。
她想象自己在宿舍的淋浴间冲洗热水澡的情景,心中不免产生一些暖意。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些声响,好像是人的脚步声。
她奇怪为何连绵暴雨下,她还能听见脚步声,接着她不及细想,快速回头。
然而她的身后并没有人,她可以清楚瞧见刚才经过的石桥。
她只好继续向前,一颗心砰砰直跳。
忽而,她又听见几声异响,这次是她的右后方,她忍不住了,回头的同时大声问:“谁呀?”
迎接她的,是一片空洞黑暗。
她擦擦脸上雨水,才看清楚,她的左右两旁,是几棵大树。
大树黑漆漆的,好像跟没有一样。
当她再度回转身时,突然间,从她右侧的大树后头,闪出一个人,顷刻接近她!
那个人,生了张极为丑陋怪异的脸庞,穿一件血红色的外衣,黑色的手指,特别是他的手上,还拿了把尖尖的铁锤。
她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铁锤砸向她的头顶,她都没有彻底反应过来,继而她的眼前一黑,再也不省人事。
……
次日,王自力坐在靠窗座位,抖着腿,显得很悠闲。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路口的车辆已排成长队。
王自力习惯性地点了根烟,老贾对他甩手示意,他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老贾的咖啡馆内,不好抽烟。
把烟掐了,王自力抬起头,问对座的韩冰:“你们苏州下不下雨?”
“下,昨晚还是特大暴雨。”
韩冰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望着窗外。
下午,韩冰忙完工作事务后,专程开车到上海,就为见王自力一面。
他将前不久发生的西山鬼屋杀人案,包括极有可能存在关联的尖锤系列杀人案,以及今天一早处理的浏河镇的案子,一并告诉了王自力。
过程中王自力耐住性子,不打断韩冰,让韩冰一口气讲完。
“我说你小子吧,上次我跑去苏州,特意想帮帮你,结果你又不领情,现在知道来求老子了?”
王自力指着韩冰鼻子说。
“这不是没办法了么……”
韩冰低下头,神情有些沮丧。
“哦哟,怎么了?有点不像你嘛,以前你不最喜欢跟我较劲么?”
王自力说的是事实,在警校时期,他和韩冰便是公认的竞争对手,只不过每次王自力都更胜一筹。
韩冰虽说嘴上不服气,心中毕竟还是认可王自力的才能。
或者说,王自力是仅有的让韩冰佩服的人物。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这次我真是来找你帮忙的,我头都快炸了!”韩冰皱起眉。
“对了,你刚说还有件重要的事跟我讲,什么事?该不是浏河镇那个小姐被杀的案子吧?那个我知道了。”
“不是,是我自己的一件事,等会再跟你讲,我们先聊聊案子。”
“聊啊,我不在等你聊嘛!”
“那我先问你一句话,别嬉皮笑脸的,你这次到底帮不帮我?”
韩冰一脸慎重的模样,令王自力有点猝不及防,原本他想再逗逗韩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