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怎么帮,是以我的个人名义帮你呢,还是让我们重案组插手?”
“这个随便你!”韩冰脱口而出,仔细一想,赶紧改口说:“算了,你还是以你的个人名义吧,免得麻烦。”
一般来说,警务部门间转移案件,或者联手处理案件,都须办理一定手续,有时还很复杂。
韩冰不愿节外生枝。
“好好好,我懂了。”王自力微笑地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韩冰看着王自力轻松的模样,赫然觉得自己有点窝囊。有时候,他真心佩服王自力的毅力和心态,永远的谈笑风生,临危不惧,他承认做不到像王自力那样。
“先说今天早上的事……”半晌,韩冰说,“浏河镇飞马路的一座石桥下面,一具女尸。”
“嗯,我跟你讲这个事我听说了,死的人是歌厅小姐,不正当职业,然后她还被扒个精光,身上全是铁锤伤口。”
“关键不是一般的铁锤,是尖锤。”
“我懂你要表达的意思,那个铁锤狂魔,又跑出来杀人了,对不对?但有一点我提醒你,你刚刚说,西山鬼屋案,和之前的铁锤狂魔案,凶手都是在15号杀人的,不过昨天……”
“我知道,昨天不是15号,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这没什么问题,真的。”
“啊?”
“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调整作案规律也挺正常,可能是他的想法改变了,也可能是他的杀人念头又增强了,多的是。”
“嗯,那你也觉得那个小姐是他杀的?”
“这我不敢保证,你给我的线索太少了!”
“至少从表面看上去是吧?”
“大概吧……对了,现在这个案子也落到你们头上了?还是太仓那边的警察负责?”
“也归我们了,因为初步看是同一个凶手,哎……”
“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上面才给你一个月时间?”
“延长了,现在是两个月,但也不够!”
韩冰摇摇头,一脸苦相。
此时咖啡馆没有其他客人,所以王自力说话挺大声,韩冰回头见老贾正边擦桌子边看着他,不禁一愣。
“没事儿,这个老头子你放一百个心!再机密的事情你也可以随便说,你就当他不在!”王自力说。
老贾笑问:“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先出去,你们俩聊。”
“啊哟,没事的!出去个吊!”
韩冰又回过头,问王自力:“对了,我记得你在上海好像还有个什么朋友吧?听说好到都可以穿一条裤子的那种,他人呢?”
“干嘛,你想让他帮忙啊?”
“不是,我就听别人讲过,说你以前有几个案子是他帮忙的,他叫什么名字,我一下想不起来了。”
“张南。”
王自力向来心高气傲,也只有张南,可以压制他的傲气。就如同王自力对韩冰一样。
“哦,原来不是想不起来,是压根就没听过。”
“他最近不知道死哪去了,再说你这种破案子,老子搞起来绰绰有余,三下五除二的事!”
“嗯,我随便问问。”
两人沉默片刻,王自力又说:“别聊这种屁话了,我问你,你现在确定,西山那个案子,跟以前那个铁锤狂魔案,是同一个人做的么?”
“基本确定。”
“我跟你讲,这个是个很重要的前提,如果这个弄错了,你后面不好搞。”
“我知道!”
“你的依据是什么,说出来我听听。”
王自力又习惯性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势。
“第一,作案时间都在15号,第二,用的凶器都是尖锤子,为这个我让队里的人比较过西山案和铁锤狂魔案死者的伤口,完全一样,第三,作案地点也差不多在一个范围。”
“嗯,听上去有理有据,但你有没有考虑过模仿犯罪,现在人比较无聊,这种事挺多的。”
“考虑过。所以你要让我百分百确定凶手是同一个人,那也不可能,我现在只能顺着这条思路开展下去。”
“嗯,之前那个连环杀人案,你们采集到DNA信息了没有?”
“没有!那个人绝对不是一般人,下手狠,做事又利落。”
“现在的问题是,西山案,和那个连环杀人案,也有明显的区别,对不对?”
“对!他以前只杀年轻女人,但西山的案子,他也杀男人,还分尸。”
“既然分尸,那说明他不是被迫杀人了,而是我前面说的,可能他的观念发生转变,包括现在这个浏河镇的案子,他就不按日期规律作案了,而且昨晚还下暴雨……对了,他以前会在下雨天杀人吗?”
“应该没有这个习惯。”
王自力思考一下,再说:“不过我们也不能太把这个三案是同一个凶手的思路当回事了,理论上还是存在不同凶手的可能,这世界上巧合的事,巧得你都没法相信。”
“我懂……你不用教我这个。”
“咳,我现在是被你勾起兴趣了,我好久没碰大案了,是该爽爽了!”
王自力站起身,颇感兴奋。
“你站起来干嘛?”韩冰一愣。
“跟你去苏州啊,什么站起来干嘛,我们坐这纸上谈兵有个屁用!明天早上带我去跑现场!”
“那今晚呢?”
“今晚?”王自力想了想,“你不是说西山案有个活下来的么,我先去见见他。”
王自力做事向来雷厉风行,韩冰也不觉得奇怪。
“那行吧,反正你也像个游魂野鬼一样四处乱窜没人管。现在出发,到苏州我先请你吃饭。”
韩冰也起身。
“给我接风洗尘是吧?等我帮你把案子破了,你再好好谢我也来得及!”
“你要真帮我破了这个案子,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这么大方?”
笑谈间,两人已出咖啡馆,朝着韩冰停在门前的车走去,老贾跟出来问:“大力,今晚思琪请客吃饭,张南大概也去,你不去啦?”
“不去了!你跟他们讲一声,我到苏州办个案子,在那边待几天。”
“好!”
王自力对老贾招了招手,坐上韩冰的车。
“直接走?”韩冰问。
“先去我住的地方拿几件衣服,妈的我不带换洗衣服过去,你帮我买啊?”
“住的地方我帮你解决,衣服还真得靠你自己,我从来不陪男人逛街买衣服的。”
韩冰笑笑,跟着发动汽车。
提起逛街买衣服,王自力忽而想到余燕的事,他了解余燕的死对韩冰打击巨大,当时没能帮韩冰抓住杀死余燕的凶手,他觉得略对不起韩冰。
这也是王自力的一个心结。
“幼儿园那个案子……现在有下文了没有?”
王自力知道这件往事对韩冰来说相当沉重和痛苦,不由压低了声音。
韩冰眉头紧皱,原本一张淡然的脸,瞬间成了土灰色。
“这个就是我刚想跟你讲的事。”
“就是你说的特别重要的一件事?”
韩冰点点头。
“干嘛现在才讲?”
“因为这件事还是私下告诉你比较好,咖啡馆那种地方……不适合……”
“你妈的也真墨迹!”王自力不耐烦了。
韩冰深叹口气,继续说:“而且我得保证,你确定是要帮我,我才敢告诉你。”
“行行行,快讲!”王自力恨不得拍桌子。
韩冰看了王自力一眼,神情既深邃又无奈,隔了半晌说:“余燕没死。”
“什么?”
王自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余燕没死,不单单没死……”
“你等等!”王自力忍不住打断,“余燕,你老婆,那次幼儿园门前的大火,结果她没死?”
“对!”
“怎么会没死?她现在人在哪?光复幼儿园门前的焚尸案,你们不是调查得清清楚楚吗?整个幼儿园教师的尸体,不是都在那辆巴士上吗?”
“你别急,听我慢慢讲……”韩冰把车靠路边一停,专心给王自力解释,“那个案子,说是说焚尸案,其实车上那些人是先被迷药迷晕后再烧死的,也就是说,他们是活活烧死的,之所以叫焚尸案,是我们上级怕社会影响不好,让我们对外口径一致,才改的这么一个称呼……”
“这事我知道,说正题!”
“然后当时车上,确实,按照我们的推测,整个幼儿园的教师,包括一名校长,全在那辆车上,但是要注意,因为火势实在太大,大巴最后还发生爆炸,其中有几具尸体,已经没办法辨认了,所以我们记录车上被害人的另一个依据,就是失踪信息,后来结合那些被害人家属的反馈,我们整理了一份失踪名单,幼儿园教师全在里面,当然也有余燕。”
“我记得你当时是没找着余燕的尸体?”
“是的,没找着,现在看来是我疏忽了,我一度以为余燕是残缺最严重的几具尸体之一。”
“那就有问题了,你们当时在车上发现几具尸体?”
“不确定。”
“不确定?”
“没办法确定,有几具尸体已经血肉横飞,还有的也损毁严重,现场的侦查难度是相当大的!”
“那你快告诉我呀,你怎么又知道余燕没死?”
“因为……就在几天前,有个人写了封匿名信给我,告诉我余燕没死,不但没死,甚至……余燕肚子里的孩子顺利生下来了,也没死!他还给了我一样东西……”韩冰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哦哟!那不得了!什么东西?”
韩冰伸手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王自力。
王自力接过照片,看到照片中是个女人,抱着一个数月大的婴儿,坐在地上,面向镜头。女人正是余燕!
韩冰悲伤地指指照片说:“那天,余燕就是穿的这件衣服去幼儿园的。”
“余燕那时候不是已经怀孕了么?那这个小孩……”王自力感到非常震惊。
韩冰点点头回答:“余燕那时候怀孕四个多月,如果算到今天的话,孩子应该有四五个月了,看上去是男的……”
韩冰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开始流淌,王自力还是头一回看见韩冰哭泣,有点不知所措。
“那人相当于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你的老婆孩子没死,反而还活着,他还说什么?”
韩冰用手随便擦了下脸颊,说:“他让我在三个月之内,破了西山的案子,否则余燕和孩子就不可能再见到了。”
“他让你破西山的案子?是你记错了还是我听错了?他跟西山的案子有个毛的关系?”
“我没记错,你也没听错,确实是西山杀人案,因为当时我也不相信,还向他确认了一遍。”
“确认了一遍?他怎么联系你的?”
“跟我打电话,是借用的一个路人手机,他说他还经过了乔装打扮,所以劝我不要浪费精力去查那个路人身份,查到了也认不出他。”
“心倒是挺细……那我不懂了,他干嘛让你去查西山的案子,难不成……”
“是的,西山案也可能跟他有关。要么就是他知道我在查西山案,故意刁难我。”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想挑战一下我,看看我的破案能力。如果我在三个月内破了西山案,那就可以找回余燕和孩子。”
“哦。”王自力此刻深深的明白,为什么从前傲气十足的韩冰,这次会拉下脸来求他帮忙,因为韩冰所面临的并非只是一桩刑事案那么简单,而是关乎家人生死的重大挑战。
“你现在懂了吧,我为什么找你帮忙?”韩冰苦笑,脚踩汽车油门,继续行驶。
“那现在的问题确实复杂了,也比较严峻,他给你三个月时间,局里又只多给你一个月时间,也就是说,今天算起的话,你最好是在一个月内把案子破了。”
“不,越快越好,我等不了。”
“也对。”
王自力理解韩冰此刻烈焰焚烧般的心情。
“大力,你觉不觉得,这个人跟西山案有关联?或者,两个案子都是他干的?”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恰好焚尸案,铁锤狂魔案,西山杀人案都是发生在苏州一带,一个鸟毛大的地方,哪有这么多变态杀手,但我们也不要先入为主地认为就是这样,还是以事实和线索为主。”
“这个我肯定知道。”
“唉……其实仔细想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之前余燕对你来说已经死了,现在竟然有一线希望可以把她还有你们的小孩救出来,好比你掉进了深渊,现在突然落下根绳,让你有机会爬上去,对不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那个人,感觉不好对付。”
王自力也明白,这次的对手不同以往,对方既冷静又精明,似乎把韩冰的一举一动都计算在内。
“放心,有我在,你怕个屁!”
王自力咧开嘴笑,用力一拍韩冰肩膀。
韩冰匆匆陪王自力到家拿几件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紧接着上路往苏州行驶。
王自力在言谈间不停安慰韩冰,给韩冰打气,并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帮韩冰抓住凶手。
晚上8点10分,他们到达苏州城区,韩冰先给车加了个油,然后就在加油站旁,挑了家面馆,准备填饱肚子直接去医院。
“你也真是,老子特地从上海过来帮你,你就请我吃拉面。”王自力抱怨。
“废什么话,明天请你吃好的。”
韩冰一招手,又跟老板点了两份牛肉汤。
“在车上闲扯半天屁话了,说点跟案子有关的吧,今天早上浏河镇那个案子,你们去走访过没有?”王自力边吃边问。
“我让我队里的人今天下午去走访了一下,了解到被杀的那小姐小名叫苏苏,一个人住,昨晚上是独自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撞鬼的。”
“有没有目击者?我听说那条路挺热闹的。”
“应该是没有,因为昨晚下暴雨,路上人少,她遇害的那条路又比较偏僻。”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王自力放下筷子,喝了口汤,“我觉得这个案子还挺重要的。”
“废话,哪个案子不重要!”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们先假定铁锤狂魔案,西山杀人案,还有浏河镇的案子都是同一个凶手,既然这个凶手已经不按照日期规律杀人了,那么说明他的心态,想法,可能已经改变,他越来越急躁,越来越狂,而且他会膨胀,觉得自己那么聪明,你们警察再查也查不到他,所以这种时候,就容易给我们打开一个缺口,我的意思你懂么?”
韩冰想了一下,回道:“你觉得从这个案子开始查?”
“也不一定,我只是给你提个醒。”
“但这个案子的线索太少,万一是完美犯罪,我们再查也查不出什么。我倒觉得,还是应该从西山鬼屋案下手,因为那个案子情况复杂,凶手更容易留下线索。”
“嗯,你的道理也对。”
王自力不再说话,大口大口吃面,并发出很大声响。
吃完面,两人立即开车驶往沈默所在的市一医院。
雨越下越大,整座苏州市上空被乌云笼罩,狂风不止,街上许多店铺已停止营业。
到了医院,韩冰带王自力步入沈默的单人病房,沈默依旧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外面走廊上一个胖嘟嘟的女值班医生认识韩冰,见韩冰来了,忙跟在韩冰后头。
“这就是那个叫沈默的幸存者?”王自力手指一下问。
“对!”韩冰回答。
“他现在什么情况?还不能讲话?”
“不能讲吧……”韩冰望向站在门口的值班医生,“是不是,医生?”
韩冰也有好多天没来医院了,对这几天沈默的状况并不清楚。
那医生点点头回答:“对的,不能讲话。他现在最多做到吞咽食物和喝水,但也要别人喂他,大小便的话,我们给他准备了厚的成人尿布,基本上把他当作大小便失禁的病人处理。”
“那平时谁在照顾他?他有家人吗?”王自力问。
“没联系到他家人,可能是一个人住的。现在就是给他请了护工,这会护工应该走了吧?”韩冰看了眼手表。
“对的,护工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不是二十四小时的。”医生答道。
“那么……开口说话的问题,比起之前一段时间,有什么进展没有?”韩冰问。
“进展不大。”医生摇摇头。
“行,那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再找你。”韩冰支开医生。
医生乖乖走出病房,替他们关好房门。
医生走后,王自力说:“这病房还挺安静的,走廊上没什么人。”
“嗯,这算是医院里最安静的一间病房了,特别给他安排的,而且走廊的尽头,就是这一处的角落只有这一间病房,任何人想进来都要跟前台的医生汇报登记,如果不是公安的人,其他人要见他,医院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是该这样。”王自力毫不怀疑韩冰的处事能力。
“但现在的问题……还是他不能说话。”韩冰叹了口气。
“失语症是比较麻烦。”王自力坐上病床,仔细打量沈默,“有些失语症病人,要过几年,甚至十几年才慢慢开始恢复,你等不了。”
“就是。”
“他的伤都好了没有?”
“伤都好了,没问题。”
“你们有没有分析过,他为什么可以活下来?”
“分析过。我觉得可能性有两个,第一,是凶手杀他的时候遭遇他的顽强抵抗,所以没顺利杀掉他。第二,是凶手杀他的时候碰上什么干扰,被迫放弃了。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凶手最后都对他造成了重伤。”
王自力沉寂不语,显然并不完全认同韩冰的推测。
“你确定没有第三种可能?”
隔了片刻,王自力问。
“还有什么可能?”
“不知道。但常理就面临这样一个问题,很多时候,常理可以让你轻松做出正确的选择,但也有些时候,常理会阻碍你的思维,破坏你的想象力。”
“你的意思我懂,不过这件事确实没什么想象余地,你不觉得?”
“应该吧。”
两人不再讨论,王自力又说:“反正尽早让他开口是关键,他是整个案子最重要的环节。”
“你讲的容易,他现在这样子怎么开口?”
“说起失语症,我倒是有个朋友,最近正好在研究这个东西,叫什么伤残心理辅导,改天我帮你问问。”
“好!”
“那行了,先走吧,一直在这也没多大意思。”
两人一齐走出病房,韩冰跟值班医生随便交代几句,大致是一旦有事就直接联系他,还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乘电梯下楼的时候,韩冰问王自力:“你说……这个沈默,理论上有没有可能是凶手?”
王自力差点笑出声,回道:“你是说,他先杀了其他五个人,再把自己搞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也对,是说不通。”韩冰也笑了,“而且他身上的伤口我们研究分析过,全是他人造成的,说明确实有人拿铁锤打他。”
“如果他想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的话,不会搞得这么严重,听说他差一点死了对吧?那如果他想跟那些人同归于尽,也就没必要隐藏自己是凶手的身份了,大可以说出来,顺便炫耀炫耀自己。再说了,总共六个人,五个人死了,只剩他一个,从表面看,他总归是嫌疑最大的,一个心思这么细腻的凶手,你觉得他会把自己暴露在那种位置吗?”
“嗯,是。”
两人一边说着,慢慢走出病房楼大门,外面的雨比他们来时还要大些,伴随几声雷鸣。韩冰让王自力等在大门,他一个人去把车开来。
“你给我安排住哪儿啊?”
坐上韩冰的车,王自力问。
“招待所呗!”
“去你妈的!
韩冰不回话,咯咯直笑。
“我这身价,你请我住招待所?”
“行行行……让你这个犯罪专家过来一趟不容易呀!”
行驶了十多分钟,韩冰将车停在一家装饰颇豪华的大酒店门前,让王自力下车。
“你看,我们国家的官场风气,全是被你这种人破坏的,个个出来要求住好的吃好的。”韩冰打趣说。
“滚!少来这套!这是你掏的自己的钱!”王自力骂道。
酒店门前的服务员看到一辆车突兀地停在路边,本来想说这地方不能停车,但见是一辆警用SUV,又不敢说了。
“你也搞不好,这样停车的,我是交警我马上把你车拖了!”王自力指着韩冰脑门说。
“我就问你苏州市有谁敢拖我的车。”
“妈的!现在牛逼哄哄的,不知道谁被个吊毛案子搞得一头雾水。”
说笑间,韩冰替王自力开好房间,送王自力到楼上。
王自力见韩冰进房,笑说:“你进来干嘛?老子又不搞基,早点滚回家睡觉,明天带我去现场。”
韩冰不理王自力,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丢在桌上。
“这什么?”王自力纳闷。
“你听说没有,西山那个案子,其中有个人做了直播,直播录像被网站保存下来了。”
“哦?就这里面?”
“嗯,这段录像直接涉及杀人,等会你看了就知道了。”
王自力立即检查下电视机有无USB接口,确定好后问:“那人为什么直播?”
“他本来就是个网络主播,自己搞了个驴友网站,估计是想给网站做宣传,拉动流量吧。现在这种不是挺流行的么?”
韩冰边说边开门,准备离开。
王自力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打开电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段死亡录像。
“明天我早上来接你,你早点起床。”
丢下这句话,韩冰走出房门。
次日一早,韩冰粗暴地敲响房门,王自力正在洗漱,当一开门,韩冰冲入房间大声问:“好了没有?”
“你这是更年期提前了吧?一大清早就上火。”王自力说。
韩冰坐到沙发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王自力瞧了韩冰一眼,发现韩冰面容憔悴,眼中都是血丝,整个人显得软绵绵的。
“哟……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王自力问。
“昨晚上……浏河镇……又出事了。”韩冰轻声说。
“又出事啦?”王自力瞪大眼睛,“又有人死了?”
“嗯,跟上次一模一样,一个歌厅小姐在回家路上被人杀了。随身带的包里东西一样没少,但身上衣服裤子被扒精光,伤口也都是尖锤造成的。”
“等等!昨天晚上……浏河镇也下雨吧?”
“对,还是大雨。”
“两次间隔这么短……还都是雨天……”王自力若有所思。
“怎么了?”韩冰抬头看王自力。
“我之前的猜想应该没错,凶手的杀人规律发生变化,我感觉那地方最近可能还有人会死,你要派人盯一下。”
“我知道。”
“那你昨天一夜没睡?”
“就回家眯了一小会。”
王自力快速穿起外衣,拿好房卡,说:“走!带我去看看!”
“去哪?浏河镇?”韩冰问。
王自力想了一下,摇摇头说:“不对,还是先去一趟西山吧,浏河镇下午再去。”
“随便你。”
两人走出房间,王自力见韩冰意志消沉,用力一拍韩冰后背说:“你看你这死样,给老子打起精神!”
“唉……头痛啊……”韩冰苦笑。
快上车的时候,王自力一把拉开韩冰,厉声说:“滚去副驾驶,我来开车!”
韩冰听话地坐上副驾驶,连打哈欠。
汽车行驶后,韩冰问王自力:“那个录像你看了没有?”
“看了,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啥鬼屋不鬼屋的,都是那主播搞出来的名堂,他跟他那朋友本来想联合拍一出戏,结果没想到被人弄了。”
“这个是挺明显的。”
“不过呢……那六个人,我不敢说全部,但至少超过一半的人,心里面都有鬼。”
“你从哪看出来的?”
“直觉!”
“直觉?你办案靠直觉?”
“你懂个屁!有些时候,直觉比证据更重要,你还真以为直觉就是凭空造出来的?那也是基于客观事物形成的,比如说,许许多多微小的细节,凑在一块,会让人产生直觉,可能当事人本人都不知道直觉是怎么产生的。”
“是么……”
“而且老子的直觉向来很准,老子告诉你,老子以前抓住的不少凶犯,手头根本没啥证据,就是靠直觉,盘问一下,轻松搞定!”
“严刑逼供是吧?”韩冰笑了。
“少来!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我会做?”
韩冰立即收敛笑容,说:“不过确实,我也觉得那六个人不简单,所以我让下面的人去查他们的背景资料,但是收获不多。”
“那这个慢点再说,眼下我们还是把重心放到浏河镇。”
“虽然说现在已经死了两个,可你真觉得浏河镇的案子比西山的案子更重要?”
“不是说更重要,而是那边的案子离我们最近,也是最容易找到突破口的。”
韩冰沉吟片刻后说:“行吧,反正你说了算。”
他们抵达目的地,和初次来现场一样,韩冰让王自力把车停大路上,两人徒步走入小路。
韩冰先带王自力去了鬼宅,王自力结合录像中所见,仔细查看了每处角落,很快王自力便发现三楼窗口有些痕迹。
“这是什么?”王自力凑近痕迹,像条大型警犬在嗅气味一样。
韩冰也仔细看。痕迹是在窗户框架上,明显是被绳子或铁丝绑过留下的。
“是啊,这我们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韩冰挠头。
“你们那工作,就算了吧。”王自力又仔细查看片刻,下结论说:“应该是铁丝。”
韩冰忽而想起他们当天在现场找到的白伞和人形贴纸,白伞的伞头装着小铁钩,小铁钩再挂住一根铁丝,铁丝的一头绑在树上。
韩冰把这事跟王自力一说,王自力顿时醒悟。
“肯定是了,那个主播装神弄鬼的玩意,他先用一根铁丝连接三楼窗户和大树,然后让他的朋友借上厕所的机会把白伞挂住铁丝再滑过去,下面的人看上去就像空中飘过一把白伞那样,倒是挺有想象力的!”
韩冰点头应和:“人形贴纸,就是三楼他们看见的人影。”
“鬼哭声更简单了,随便拿个录音机或者手机都可以放。”
“对!”
解释完了徐峰和周浦设计的把戏,两人从鬼宅出来,韩冰带王自力去发现尸体的地方。
等逐个走了一遍,王自力又登上土坡,向小湖的方向眺望。
“这六个人,包括那个重伤没死的沈默,不管他们在哪里遇害,找到他们的地方全集中在这座小土坡和湖边,而且一直到现在,你们还没发现碎尸地点……这凶手做事很讲究啊!”王自力感叹。
“我早跟你讲了,这人不简单的。”
“我记得录像里面,他们看见树林里有人影,还有最后拿起手机的那只手,是谁的?”
“不知道。”
“我觉得,那只手,不会是他们,还有另一个人在现场。”
“我也觉得。”
两人慢慢走下土坡,韩冰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件事,估计你还不知道。”
“什么事?”
“刚才我带你去的最后一个抛尸地点,就是那两个被肢解后尸块塞在两个袋子里的男人,记不记得?”
“记得,一个叫顾强,一个叫周浦。”
“对,他们被装在袋子里的尸块,调换过了。”
“调换过了?”王自力站停脚步,“什么意思?”
“就是周浦的尸块,和顾强的头颅放在一个袋子里,顾强的尸块,和周浦的头颅放在一个袋子里,我们原先想当然地以为,每颗头颅肯定对应每个受害者的尸块,其实不是。”
“谁发现的?”王自力紧皱眉头。
“我们队里的法医。”
“这倒奇了怪了……”
王自力陷入深思,韩冰则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隔了一小会,王自力问:“凶手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韩冰耸耸肩,表示不知。
王自力自问见识过无数变态杀人凶手,作案手法也是层出不穷,但像这种手法,却是头一回见。
应该说,王自力无法从中获得凶手的动机。
“现在去哪?”临上车前,韩冰问。
“先找地方吃饭,吃好直接去浏河镇。”
在去浏河镇的路上,王自力一直在想尸块调换的事,不停抽着烟。
“在想什么呢?”韩冰不耐烦了,问王自力。
“你们……除了发现那两个人的尸块调换了,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王自力将手臂挪开车窗,看向韩冰。
“没了。”
韩冰懒洋洋地摇摇头,显得很颓废。
“我觉得有一个可能,凶手玩这种花样,是想给我们一点暗示。”
“暗示?他干嘛给我们暗示?”
“你不懂,有些变态凶手就是这样,他们喜欢挑战警方,会故意留下线索,比如什么讯息啊,图片啊,谜题啊之类的,他们觉得这样很有趣,很有成就感。”
“让别人重视他们,是吧?”
“也不能说是重视,就是要挑战一下别人,像一些解谜游戏一样,总要给人家一点提示。”
王自力见识过这类罪犯,知道这类罪犯一般生活孤僻,性格怪异,智商偏高,例如搞学术研究的科学家,搞编曲创作的音乐家,他们也将犯罪当成一种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并且沉浸其中。
这类罪犯,也是最难应付的一类罪犯。他们的行为通常令人发指。
“你觉得……这个就是他给我们出的一道谜题?”
“现在还难说,反正我们把这个事记在心上,有空的时候自己琢磨琢磨。”
韩冰点点头。
临近浏河镇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整条宽阔的大道上不见一辆车,给人一种压抑的沉闷感。
雨刮器“吱吱”作响,两人的眼前灰蒙蒙的,视线有些模糊,王自力提醒韩冰开车开慢一点。
“妈的,雨下太大,不然下车抽根烟去。”
王自力抱怨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毒瘾发作一样。
“你的烟瘾也该控制一下了。”
“还有多久到?”
“快了吧。”
“对了,那边的歌厅,平时几点开门?”
“干嘛,你该不是让我们冒充客人去唱歌吧?这种做法也太土了吧?”
“不是,去走访一下。”
“那你来对时候了,飞马路上的那些小歌厅,跟你们上海那些夜总会不一样,那边中午就开始营业了,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而且还不忙。”
“那最好了。”
韩冰喝了几口矿泉水,又开出一阵,对王自力苦口婆心般说:“大力,你说从昨天到现在,你也算了解不少案件信息了,你总该给我点东西吧?一直闷着不说,憋在肚子里?”
“你想知道什么?”
“随便什么,现在有空,你帮我分析分析,还有我们下一步该怎么搞。”说这话时,韩冰刻意放慢车速。
“分析个毛啊分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属于那种实干派的人,破案经常靠的是简单粗暴的方法,我那朋友张南倒是喜欢分析,你有空听他分析去,可以听一个下午。”
“那你也得有点思路吧?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碰乱撞?”
“我跟你讲,这个案子虽然大,但有些东西,还是比较明显的。”
“那你讲!”
“首先,我觉得你可以把这个案子分为三个阶段。”
“哪三个阶段?”
“前两年的铁锤狂魔系列案,西山杀人案,以及浏河镇两名小姐被杀的案子。”
“对!”
“从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看,这三个阶段的案子,互相间有很大关联,所以我们先假定凶手是同一人。也就是说,一桩大案,然后分成三个部分。”
“嗯,你接着说。”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可以归纳三个特点。第一,凶手犯案周期长,所以比较容易露出破绽,你不要说这凶手怎么怎么聪明,再聪明的人也会出错。第二,你记住一点,我们无论破了哪个阶段的案子,只要抓住凶手,其他的案子都破了,所以应该从简单的入手。第三,浏河镇的两名小姐被杀案,凶手明显改变了作案规律,杀完人后,把两女孩的衣服扒精光,作案间隔也缩短了,说明什么?说明他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控制不住,这种情况下,更加容易犯错,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你把重心放在浏河镇的案子上。”
韩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皱起眉头说:“但我总觉得,西山案相对更复杂,更容易留下破绽……”
“西山案虽然看上去复杂,可却是经过详细计划的,说不定他计划了很久,你看你们现在连碎尸现场都找不到。从案子的轮廓看,浏河镇的案子更接近冲动犯罪,大概是临时起意犯的案。”
“不过,大力,有一点我真的要提醒你,你归纳的三点,全部都是建立在凶手是同一个人的基础上,那万一凶手不止一个人呢?万一有模仿犯罪呢?”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我刚就说了,我的分析是建立在假定凶手是同一个人的基础上,我们现在也只能顺着这条思路开展。”
“唉……好吧,反正已经到浏河镇了,先查再说。”
韩冰感觉有些疲倦。
下午两点多钟,他们终于到达浏河镇飞马路,韩冰将车停在一家名为“仙乐都”的歌厅门前,一个男服务生以为他们是来唱歌的客人,兴冲冲地跑出来给韩冰指挥停车。
韩冰停好车,还没下车,男服务生就边打着伞边弯腰,笑眯眯地问:“大哥,是来唱歌的吗?”
韩冰瞄了男服务生一眼,不回答,跟王自力快步走进歌厅大门,男服务生全程跟在他们身后,不停地问。
来到歌厅前台附近,韩冰和王自力见两边沙发上坐着几名衣装性感的小姐,各个都在玩手机,瞧都不瞧他们,前台则坐了个戴眼镜的男人,低头不知在忙什么。
韩冰大声问:“你们老板呢?”
韩冰的声音,把店里人吓一跳,小姐们纷纷抬头看韩冰,前台的眼镜男问:“你干什么?”
其中有名小姐突然认出韩冰,赶紧跑到眼镜男身边低声说:“警察!警察!上次来过的!”
眼镜男心领神会,慌慌张张站起来,微笑问道:“我是老板,怎么了兄弟?”
店里其他人一听说是警察,又想到最近飞马路上的两桩命案,瞬间变得紧张。
韩冰冲老板说:“你去找个没人的包房,有事问你。”
老板诺诺连声,望向身旁的小姐,小姐快速回答:“3号房没人。”
老板带韩冰和王自力进包房,又挤眉弄眼般对那名男服务生招了招手,韩冰不问都知道老板什么意思,直说:“我们来查案的!”
韩冰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他们不是来扫黄的。
老板点点头,笑说:“没事……没事……”
三人一同步入包房,包房是那种典型的歌厅包房,里面又暗又旧,都是些廉价设备,还盘绕着一股似乎散不去的烟味。
老板客气地让他们坐下,问他们要喝什么,韩冰不想浪费时间,甩了甩手说:“你坐下来,问你件事。”
“哦,好好好!”老板听话地坐下。
韩冰看了看王自力说:“要不你来问吧。”
王自力也不谦让,粗厚的嗓音立刻响起:“这几天呢,你们这很热闹,警察跑出跑进的,出了什么事应该知道吧?”
相比韩冰,王自力的面相显得更威严,外加嗓音粗厚,容易形成一种压迫感,以往令他在问讯时屡屡取得不可思议的成果。
“是啊……知道。”
其实老板的嗓音也挺粗厚,但完全被王自力的气场震慑,因此刻意压低了说话声音。
“先说昨晚的案子吧,死的也是一个小姐,她是哪的?你熟不熟?”
“熟啊……就我们这的……”
韩冰两眼一瞪,忙问:“就你们店的?”
“对啊……”
“这么巧?”
王自力不懂,问韩冰:“你们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去查死者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