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说……我们被跟踪了,他一直躲在飞马路上,只不过没出现,等我们撤离,他再开始行动。”
“不可能啊……他怎么知道的?我们的计划这么周密。”
“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了,而且你想想,他为什么要杀莫芸?”
“为什么?”
“挑衅!”
韩冰忽然睁大眼睛看着王自力,半天说不出话。
王自力同样一脸严肃,他对此毫不怀疑,凶手之所以把矛头指向莫芸,正是出于一种挑衅,一种示威。
良久,王自力说:“我要找一个人帮忙。”
……
傍晚时分,上海市黄浦区的一座小公园。
夕阳的余辉洒向园内的人工湖,仿佛金黄色的鱼鳞一般。人工湖的一侧是片修剪整齐且干净的草坪,另一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树下绕湖摆着一些长凳。若从草坪望去,画面既协调又具有美感。
虽说是座免费公园,但此刻园内的人已不多,时候不早了,晚间的公园会透出一丝阴森。
张南坐在长凳上,不停滴眼药水,王自力就站在他跟前,韩冰则离开他们很远,无所事事地用脚踩地上的枯叶,好像不愿意打扰他们说话似的。
王自力和韩冰是下午到上海的,王自力又联系张南,约在公园见面。
确切地说,张南并非刻意和他们约公园见面,而是从早上开始他便已经在公园。
“阿南,我跟你讲这么多,你听进去了没有啊?”
半个钟头前,王自力和韩冰见到张南,王自力立即给张南叙述案情,他的语速很快,讲得口干舌燥。
“部分吧。”
张南显得漫不经心,这时候,一片树叶落在他肩上,被他轻轻拍落下来。
“还有哪里不明白?”
“很多。”
“老子讲那么清楚你都不明白?你猪脑子啊!这样,我从头再简单讲一遍,你不懂就直接问,还是从光复幼儿园门前的焚尸案说起,因为我们怀疑这件案子跟后面的案子有联系,我刚跟你讲了,大韩收到一封凶手寄给他的匿名信,他还收到一张照片,才知道老婆孩子其实没死,然后……”
“等等,停!”张南打断,“这些事不用重复了。我不明白的地方你现在没法告诉我,你告诉我的我已经明白了。”
“什么意思?”
“还有一点……”张南又习惯性地躲避问题,“判断案情不要太过先入为主,你怎么知道寄给他信的人是凶手呢?”
王自力被张南问住了,愣了半晌才回答:“是,我最近脑子有点乱。”
“看来那女孩的死,对你的刺激很大。”
张南一直闭着眼,这时又戴上墨镜。
王自力抿嘴,神情沮丧地说:“说真的,这算是我第一次尝到那么大的挫败感。你知道么,早上我看见她尸体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其实我昨天回到宾馆后,我隐隐觉得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所以一晚上没睡好,我以为可能会出事,但怎么想也想不到事会出在她身上。”
“你觉得这件事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什么?告诉我妈的全是狗屁!我们被人家活活玩死。我太膨胀,太自大了,一开始就没把凶手放在眼里,他比我们想象的要精明很多,绝对不是一般人,绝对不是!然后……莫芸的死,我要负责任,连我保护的人都死,换以前你敢信么?”
王自力对着张南苦笑。
“我觉得你现在还没冷静下来,发牢骚解决不了问题。”
“我怎么冷静?这事又没发生在你头上!”
“说起来很好笑,你们两个是警察,我是通灵人,结果你们来找我帮忙。”
“你别废话!反正这次你必须出手,我是没辙了。而且本来就有件事,需要用到你的通灵能力。”
张南顿时明白,说:“你想让我招魂,请那些死者来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对头!”
如此合作,王自力与张南进行过三次,都是在线索不够,没办法锁定凶手范围的情形下,张南帮王自力为死去的被害人招魂,从被害人魂魄口中获知了关于凶手的关键信息,最终助王自力破案。
但一般只有当王自力真的无计可施的时候,才会让张南这样做。
“不行!”张南摇摇头。
“为什么?”王自力睁大眼睛,模样像要吃人。
“首先,你也知道的,在云南跟于之言纠缠的时候,我的阴眼伤了,后来的恢复也比较缓慢,现在我的通灵能力有限,其实跟普通人差不了太多,已经没法招魂了。其次,我觉得即使可以招魂,那些死者也未必知道凶手是谁。”
王自力陷入沉思,停顿几秒才回道:“也是。”
“你刚告诉我,西山鬼屋的案子,凶手是戴着面具的。飞马路的三桩命案,那种情况,被害人也不一定能看清楚凶手面貌。”
“那怎么办?”王自力长叹口气。
“从焚尸案,到西山鬼屋案,再到浏河镇的案子,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那他等于杀了几十个人。”
“是的,手法也很相似,又狠又细,几乎没什么破绽。”
“破绽一定会有……”张南慢慢站起来,望向也正在看他们的韩冰,“你兄弟,他对所有案件细节全部了解?”
“肯定的,都是他经手的案子,而且他办事不错。”
“你有没有想过,给他寄信的人,为什么要挑战他的破案能力,让他在三个月内破了西山鬼屋案?”
“鬼知道!”
“三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而且现在应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吧?”
“嗯。”
“那得抓紧了。走吧。”
两人挪步到韩冰身前,韩冰愣愣地望着张南,眼中流露出好奇。
见面的时候,王自力已给韩冰介绍过张南,本来韩冰也从王自力口中多多少少听过点关于张南的事,知道张南是个值得信任,但行事乖张的人。
“韩警官,有件事我想问你下。”
张南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地对韩冰说。
“不用叫我警官,我跟大力也认识好久了,你叫我大韩就行。你问吧。”
韩冰笑着说。
“你说你收到过有人寄给你的三封信,最后一封信还夹了张照片,说你的老婆孩子没死,在他手上。但这件事你好像说得比较模糊,可不可以细说一下那三封信的内容,并且你是怎么收到信的。”张南说。
随即韩冰将当时情况跟张南完整叙述一遍,包括对方的寄信方式,以及信中内容,还说他未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张南听后点点头说:“不好意思,我这人喜欢扣细节。想再问下,信上的字,是用什么写的,打印的,还是手写的?”
“手写的。”
“你们警局,有没有专门鉴定笔迹的专家?”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信上的字迹很怪,而且要根据书写字迹去找凶手,那个太难了,基本上是大海捞针。”
“信放在哪里,我能不能看一下?”
“哦,就在我身上。”
说着韩冰掏出钱包,从钱包中,抽出整齐叠好的三张信纸。
张南看了眼信上内容,如韩冰所说,第一封信写的是“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第二封信是“韩队长,干嘛每天都无精打采的?我马上送你一份礼物!”,第三封信是“知道老婆孩子还活着的感觉怎么样?我会再联系你的!”
三封信的字迹一致,不过十分僵硬,像是小孩写出来的字。
“你能瞧出什么?”王自力问张南,“你说他的字怎么写得那么怪?这种字迹不多吧?”
张南一笑,回答:“这种字你也能写。”
“啥意思?”王自力没明白。
“这是另一只手写出来的字。比如惯用右手写字的人拿左手写,惯用左手写字的人拿右手写。如果是惯用的手写的,那每个人都有字迹特性,会留下一定线索,但如果用另一只压根不写字的手写,那每个人的字迹就大同小异了,而且也跟平时的字迹不一样。算是避开留下字迹一种简单的办法。”
“难怪这个字写得特别生硬,不像写出来的,像是画出来的,这样写起来应该很困难吧?”韩冰问。
“其实也不会很困难,多练练就行了,再说他需要写的字也不多。”
“呵……由此可见这人的心是真细,愣是一点线索都不想留下来。”
张南同意王自力的看法,他也渐渐感觉到,对方是个极不简单的人。
“后来……”停顿片刻,张南又问韩冰:“你说那人是打电话联系你的?”
“是的,就是电话跟我说,让我在三个月内破了西山鬼屋案,不然我老婆孩子再也见不到了。”韩冰被自己的话触及痛处,沉重地说。
张南等待韩冰恢复情绪,再问:“为什么他最后一次没有写信,而是打电话?”
“不知道。大概他怕一直写信我会有个防备,容易暴露吧。”
“我猜……他是用别人手机给你打的。”
“嗯,因为手机都是实名认证,可以查到身份。他说他借了别人的手机,一个路人的,而且他本人经过乔装打扮,路人不可能认出来。”
“你相信他的话吗?”
“我相信,所以我根本没费心思去查这件事,我觉得他不会留下这种明显的线索给我。”
张南应了声,将视线从韩冰脸上慢慢移开,望向人工湖。此时园内已被黑暗笼罩,整座公园似乎只剩他们三人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王自力不耐烦走到张南身前。
“如果没有问的,你接下来准备干嘛?”张南一愣。
“什么干嘛,你不想办法帮我们破案?”
“我跟你说了,我还有点事没搞懂,但你们现在给不了我答案。”
“那要怎么做呢?”王自力转向韩冰,又对韩冰说:“这个比说话就是这样,喜欢卖关子,藏点什么,让人听着不爽,我草!”
韩冰摇摇头,装作不介意。
“明天一早,我跟你们去一趟苏州。”张南说。
“然后呢?”王自力头一歪。
“你们带我去两个地方,第一个,是光复幼儿园,第二个,是西山鬼屋案那名幸存者住的医院,我想去见见他。”
“可以,西山鬼屋的杀人现场要去吗?”韩冰问。
“那里暂时不用了,你们给我看一下那段视频就行。”
“你有点反常规啊,最重要的杀人现场你倒不去?”王自力问。
“因为那里没有我想找的线索和需要弄清楚的地方,再说你们的叙述已经够详细了,还有一点,有时候……表面看上去最重要的地方,未必是最重要的。”
“行行行,随便你!”
王自力显得很烦躁,但心里却在琢磨张南话中意味。
当晚,韩冰住在王自力家,约定明早带张南去苏州。
次日,微风轻拂,晴空万里,韩冰驾驶着他的私家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张南坐在后排,一脸的倦意。
“对了,我问你呀,那个视频,你看了没?”
坐在副驾驶的王自力回头问张南。
“看了。”
“怎么样,有发现没?”
“很奇怪,视频中的信息量乍看很大,但我却发现不了什么,只有几处疑点,不过暂时先不用管,我们一步步来。”
“正常!”王自力闷笑一声。
“哪些疑点?”韩冰倒是很着急。
“零零碎碎,可能不重要。大概是昨天晚上太困了吧,有空我再多看几遍,仔细研究一下。”
王自力笑对韩冰说:“我跟你讲,这人就是这样,说话习惯说一半。”
光复幼儿园位于苏州工业园区边缘的光复路上,事发时才新建两年不到,因此幼儿园内的师生并不多。焚尸案发生后,幼儿园便下令闭园,园内孩子转移至其他幼儿园,一直搁置到今日。
将近中午,张南,王自力,韩冰三人抵达光复幼儿园,走下车,张南见幼儿园的大门锁着,园内冷冷清清,仿佛能够瞧见很多灰尘。
幼儿园前的光复路显得非常整洁,也许是行人或车辆太少的缘故。路的两旁长满了一株株榕树,树叶遮挡阳光,使得路面几乎都沉浸在树荫中。
张南随意走几步,回头说:“这地方挺冷清的。”
“嗯,这边其实也是工业区,没什么住户,主要是附近没幼儿园,再加上后面一块地的住宅区正在开发,作为房产商的一项配套服务,所以搞了个幼儿园。”
韩冰对此地的背景了解相当清楚。
张南点头,思考一番说:“也对,我是他,我也会选这里。”
“什么选这里?”
“刚我听完你们的案情叙述,一直觉得很奇怪,凶手为什么可以抓走二十几个幼儿园教师,全放到一辆大巴上面。现在有点懂了,凶手应该不是和这所幼儿园有什么瓜葛,而是这所幼儿园的环境适合做这种事。”
“嗯,幼儿园是新建的,应该也不至于有什么深仇大恨。”王自力补充。
“不过……就算这样,凶手想要做成这个案子还是很不容易,相当的不容易……说实话我想象不到他是怎么做到的。”张南忽然面露诡异之色。
“确实,我们也怀疑过,凶手不止一个人,可能是一个团伙作案,不然他想控制那么多成年人,真挺困难的。”韩冰说。
张南又走回幼儿园大门,思索片刻说:“不,我觉得他就是一个人做的。”
“你的依据是什么?”韩冰不客气地问。
“直觉。”
王自力呵呵一笑,对韩冰说:“你看,他跟我一样,破案喜欢靠直觉,靠直觉才是破案的最高境界,懂不懂?”
“这句话其实有一定道理,案件的线索通常是有限的,有些时候必须依靠一点想象力,或者说直觉。而且一般来说,这类构思奇特的大案,比较适合独自完成,团伙作案会选择简单粗暴的方式。犯罪也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齿轮越多,越容易出错。”
韩冰琢磨张南的话,不禁觉得张南的理论有着深刻含意。
张南指指大门前的空地说:“谈一下案情吧,当时那辆装满人的大巴,就停在这个位置?”
“是,车上几乎全是幼儿园老师,应该被迷药给晕了,大巴里面还浇了汽油,后来有人趁乱点了火,大巴就开始着火,爆炸,直到消防员过来把火扑灭,我们在车里翻到了二十几具尸体。”韩冰说。
“你的意思是,大巴着火的时候,车里的人其实都活着,处于昏迷状态?”
“对,应该是!”
“那为什么叫焚尸案?”
“这是对公众的说法,因为怕影响不好,依照上面指示,只能宣称大巴内的人在事前其实都已经死了,比活活烧死的性质稍微好那么一点,其实吧我觉得也差不多。”
“那么多的幼儿园教师,是在什么情形下被抓到大巴上的,你们的调查结果是什么?”
“都是在上班途中出的事,因为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好好的,没有失踪。然后我们也了解过,这所幼儿园的老师大部分是骑电瓶车上班的,只有几个是家人接送,值得注意的一点呢,是当天幼儿园有个晨会,也就是说,他们都要比平时早到幼儿园一个小时,所以避开了和那些孩子同行的情况,因为如果是平时的话,那些老师在上班路上,也会有些家长比较早的送孩子上幼儿园,但那天没这种情况。我推测是凶手故意瞧准了这个机会下手。”
“什么机会,避开孩子的机会吗?”
“对,不然路上的人太多,还会有好多家长,实际当天那些老师上班时间才六点多钟,这条路根本没外人,再加上这条路没有安摄像头,可以说是个相当封闭的场所。”
“有一点我很奇怪,骑电瓶车上班的教师先不提,那些家人送来的教师,他们的家人有没有事?”
“是这样的,其实这个案子的受害者,不止那些老师,当天我们在幼儿园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几具尸体,全被利器割喉弄死的,其中就有两个男人是老师的家人,送老婆上班的,还有几个是幼儿园的安保人员。我是觉得,那几个死者,应该属于凶手实施这个计划过程中的绊脚石,所以凶手采取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决他们。”
“有道理。”张南认可韩冰的推测,“这样说的话,我们这位凶手是真的能干,短短时间里面,解决了二三十个人,包括学校教师,教师家人,保安,这样的犯罪效率,我真的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事。”王自力说。
“比鬼还要恐怖的一个人……”张南感叹。
停顿片刻,张南继续问:“还有那辆大巴,大巴是哪来的?”
“大巴我们也调查过,那辆大巴是一家汽车租赁公司的,原本停在一个园区里面,结果就在案发前几天的晚上,被人给偷了,偷车的人还把园区大门撞坏了。说是存放园区办公室的车钥匙先被人拿了,然后大巴被开走了。”韩冰说。
“听起来很好笑。等大巴再出现的时候,就是案发当天了?”
“正确。”
“那他在几天时间里面,还得处理一辆大巴,不容易。”
“嗯,所以凶手搞那么一出戏,肯定有他特别的目的,至于什么特别目的,我们依然很模糊。”
“案发时候,正好是幼儿园家长送孩子的高峰期?”
“对。”
“我能够想象当时的画面,一群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围在四周,看着这辆大巴慢慢起火,车上的教师被活活烧死……”
“是的,而且凶手肯定混在他们当中,因为毫无疑问是凶手趁乱点的火,可惜根本没人留意到。”
“大概让孩子们看着那些教师仿佛经受火刑般致死,就是凶手的特别目的吧。”张南沉重地说。
“不清楚,案子实在太诡异。”韩冰摇摇头。
“起初你以为你的老婆也在车上,后来证实并没有,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韩冰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掩面说:“想过……想不明白。”
“你说你老婆当时怀着孕,已经六个月了。”
韩冰点点头。
“怀孕六个月的女人,一般比较明显,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孕妇,从凶手的布局来看,他非常巧妙避开了伤害那些孩子,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张南直盯着韩冰,韩冰同样匪夷所思地看向张南,恍然说:“他在照顾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
“我认为是。”
好像有一道霹雳,落在韩冰头上。
“我原来以为是凶手故意针对我,按你这样说,这个凶手不会伤害小孩?”
“很明显。”
韩冰瞪大眼睛,艰难地接受这一讯息。
离开光复幼儿园的路上,韩冰一直在想这件事,从“凶手故意针对”到“凶手为避免伤害孩子才放过余燕”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他必须推翻原先的思路,重新思考。
依张南要求,他们将去的第二个地方,是苏州第一医院。
当见仰躺在病床上,呆呆愣愣的沈默时,张南心头忽地涌起一个猜想。
陪同医生细心给他们讲解沈默目前状况。对比刚开始,沈默已可说一些简单生活用语,但依旧很不连贯,语意也较混乱,无法与人正常交流。除此之外,沈默几乎每天都躺在病床上,仿佛一个身患瘫痪的病人。
“我以前读过一本书,那本书的作者曾经就是名失语症患者,跟读者分享过他的失语症经历。简单来说,失语症其实是一种交际符号的缺失,患者不能说话,如果是严重的,像我们眼前这位,不止不会说话,连日常行为都受一定影响,所以也没办法以书面形式跟人沟通。”张南解释说。
“那怎么办呢?”王自力挠头。
“只有在医生的心理和语言辅导下慢慢康复,那名作者的妻子就是个心理医生。”
“那是不是也要给他找一个呢?”
王自力的话,顿时令张南脑中灵光一现,张南立马说:“说得对,而且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程思琪。”
“程思琪?”王自力眉头紧皱,“跟她有个毛线关系?”
“你忘了?程思琪现在正在学习一门课程,叫作‘伤残心理辅导’,服务的对象就是这类心理受过创伤或者刺激的人士,帮助那些人重新回到正常生活,要不然……”
“你想让她过来帮忙?”
张南点头说:“对,我想让她过来试试,一个她是我们自己人,可以更方便地接受和实现我们的意图,另一个程思琪做事聪明又细致,我对她也放心。”
“她有时间吗?还有她那个妹妹,你就要特别叮嘱一下别跑过来捣乱。”
“我一会联系她。”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王自力肚子咕咕叫,便提议先找地方吃饭。
“怎么样,你有什么看法?”吃饭时候,王自力问张南沈默的事。
“很明显,让他尽早开口说话很关键。”张南回道。
“废话,谁不知道这个!我是问你……他为什么是个例外。”
张南放下筷子,沉思片刻后说:“其实就在刚才,我看见他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个想法。”
“什么?”韩冰急问。
“你们的推测是什么?对于他为什么活下来。”张南反问。
“这个我跟大力分析过,可能性有两个,一是凶手遭遇他的抵挡,导致没成功杀了他,二是杀人过程中发生意外,凶手被迫中止杀人,我个人倾向第二种可能。”韩冰说。
“我没倾向,我觉得两种可能性都有。”王自力漫不经心地说。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倾向另一种可能。”张南说。
“还有第三种可能?”韩冰坐直问。
“我认为是凶手故意放他一条活路,但他依然受到了凶手对他造成的伤害。”
“那是为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王自力问。
张南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回答:“提示。”
“提示?哪个提示?”
“沈默就是凶手给我们的提示。”
“啊?”
王自力和韩冰不约而同地盯向张南。
“凶手之所以放过他,目的是让他来带给我们一些重要信息,就像很多解谜游戏一样,总需要一点提示,这个不是没有可能。这类凶手在我们中国挺罕见的,他们把杀人当作艺术,又很自负,希望他们的成果被人欣赏,所以有时候会想着挑战一下别人。”
“按你的意思,他故意放沈默一条活路,是为了让沈默带话给我们?”韩冰眼神充满惊奇。
“是的,但他没想到中间出现一些意外,沈默患了失语症,我觉得这是凶手无法预算到的一件事,他再精明毕竟也是人。”
“意外……你这想法倒是挺大胆的,会不会有点一厢情愿了?”王自力显得不屑。
“我不知道,目前只能这样判断。”
走出饭馆,张南便给程思琪打电话,令张南和王自力意外的是,对他们的要求,程思琪竟一口答应。
次日,张南和王自力带程思琪去见沈默,韩冰则忙着参加一些会议。当见到沈默,程思琪打量片刻,自信满满地说:“他的情况属于比较好的,应该没问题。”
张南跟程思琪简单说明他们为何要沈默尽早开口,以及一些注意事项,并让程思琪随时汇报进展,程思琪都用心记下。
由于程思琪只是义务工作,不可能全身心投入,每星期最多来医院三天,但那三天可以全天待在医院。
程思琪的事安排妥当后,韩冰的会议正好也结束了。下午,张南和王自力去韩冰家,韩冰给他们烧了一壶香喷喷的浓茶,茶香溢满整间客厅。
韩冰替他们倒好茶,问:“沈默那边,不可能一上来就有结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
“我细心想过,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划分一下。从我们目前的了解看,可以把铁锤狂魔的案子,分成三个阶段。”张南回答。
“哪三个阶段?”
“当然,这三个阶段不包括光复幼儿园门前的焚尸案,我们还很难理清楚两个案子中间的关联,所以暂时先隔离。”
“对。”
韩冰和王自力都同意张南这一见解。
“接下来,我们再把铁锤狂魔案分成三个部分,或者说三个阶段。”张南喝了口茶,继续说:“第一阶段,是发生在去年和前年,那个最早的铁锤杀人系列案。第二阶段,西山鬼屋案。第三阶段,浏河镇飞马路的三桩命案。”
韩冰思忖片刻,点头说:“对,这样分没问题。”
“这三个阶段案子,有共同点,比如死者集中在江浙一带,被一种尖锤致死,但也有不同的地方,先拿第一阶段和第三阶段来说,死者都是在夜场工作的女性,里面有发廊,有酒吧,有歌厅,而第二阶段,也就是西山鬼屋的六名被害人,虽然说其中也有在夜场上班的,但另外几个男人,他们并不符合这一特征,还有值得注意的一点,第二阶段的被害人,相对于第一阶段和第三阶段,死状变得五花八门,有被吊挂在树上的,有被肢解,再调换尸块的。”
“嗯,是。”
韩冰不断点头,王自力也听得入神。
“由此我们发现,第一和第三阶段的案子,它们的脉络比较清晰,单纯表现出凶手对夜场女性的一种极端、扭曲的仇恨,所以凶手专挑符合这个条件的女性下手。但第二阶段,就要复杂得多,相对而言比较特别,被害人的身份,也跟第一第三阶段的不一样。”
“所以呢,你快说结论!”王自力不耐烦了。
“所以从我个人角度讲,我们理应把重心放在第二阶段,西山鬼屋的案子。”
“说的好,我也觉得是这样。”
张南的想法,与韩冰不谋而合。
“为啥你们都觉得西山案是重点,我倒觉得那边的案子看上去复杂,其实凶手搞得特别用心,滴水不漏。”王自力忽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受。
“重点不在案件本身,而是那六个被害人的身份背景。”张南说。
“不好意思,我没听懂,不是再去调查现场?”韩冰疑惑。
“我认为比调查现场更重要的,是弄清楚六个人的身份背景,现场其实你们已经调查得非常细致了,我们很难再查到什么,反而是那些人的身份背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一点相当相当关键。我能够感觉到,有些线索,或者说秘密,是隐藏在这些人身后的。”张南说。
“那个容易,我派我队里的人去,其实前不久他们已经查过了,还给我写了份总结报告,不过主要是为查那个叫徐峰的青年,因为他是活动的策划者。”
“调查结果呢?”
“基本没什么疑问。”
张南叹了口气,说:“这样不行,你的手下只为例行公事,而且会碍于一些情况,放不开手脚。这件事只能我们自己做,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每个被害人的身份背景查得清清楚楚,我想了解他们的方方面面。”
“这个可以。”王自力爽快应和。
“可以是可以,但花得时间太久了,我怕来不及。”韩冰不禁皱起眉头。
“所以要分秒必争,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们先分工一下,人不用太多,最好两两一组。你跟大力都是这方面的专家,你们得分开,那么我和大力一组,你能不能再找一个人帮你?最好是经验丰富点的。”
韩冰没多想就回答:“有,我的副队李珏,他能帮我。”
“哦,小李是吧?他没问题的。”王自力也认识李珏。
“好,就我们四人,分开查,听我的,不需要再加其他人。”张南说。
“那怎么分呢,总共六个被害人,每组调查三个?”韩冰问。
“是的,我看过那段视频,了解六人的关系。方思燕和顾强应该是一对,顾强又和沈默一样是江苏的,我和大力就调查这三个吧,另外三个留给你们。”
“可以。正好另外三个人,徐峰,周浦,丁苗也是事前就认识的,相互间有联系。”
“但是调查前,我们手上必须有点东西,哎你不是说你手下查过,还写了份报告么,给我们弄一份,我们也不用从头忙起了。”王自力对韩冰说。
“这个简单,我让我队里的人发我手机上,我再把你们要查的三个人资料发给你们。”
随即韩冰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李珏,一个打给周岑。周岑立马将事先调查好的资料以比较简略的形式发到韩冰手机上,韩冰又转发给王自力。
“什么时候开始啊?”王自力边看资料边问。
“明天吧,今天好好休息一下,都累了,晚上我请你们吃饭,把那位在医院帮忙的小姑娘也叫来,你们也是为了帮我,说真的我挺感动的。”韩冰由衷说。
“你少来!我是在帮你,他们是在帮我,你先搞清楚这层关系!妈的自作多情!”王自力笑说。
“这不一样嘛。”
“一样个毛线!”
当晚,韩冰请张南,王自力,程思琪三人吃了顿大餐,韩冰喝了不少酒,喝醉后竟抱着椅子痛哭起来。张南等三人都能体会韩冰的悲苦,不禁感到心酸。
第二天,他们兵分两路,如计划那样,张南跟王自力一组,韩冰跟李珏一组,张南那组调查沈默,顾强,方思燕三人,韩冰那组调查徐峰,周浦,丁苗三人。
双方约定,在三天内完成调查。
张南和王自力先选择了沈默。
走下车,两人迎着烈日,王自力翻看手机上韩冰转发给他的沈默资料,说:“就这。”
资料上写的沈默住址,位于苏州市姑苏区的城北东路上,一条靠近宝隆广场公寓的小巷内。
此刻他们正站在城北东路上,一家加油站的附近,望见不远处有个广场,周边还有些修建中的大楼。
“那边应该就是宝隆广场吧?”
张南手一指问,尽管戴着墨镜,但刺眼的阳光还是令他难受。
王自力瞧出张南的不适,赶紧说:“管它的,找吧!”
两人沿城北东路快速前行,王自力向一位路人打听,才知附近确实有条无名小巷,两人随即赶至小巷,见小巷口有座如今难得一见的书报亭,巷内都是老房。
“那个沈默,家住在里面?”张南问。
“大韩的人给他的资料,说沈默开了家私人摄影馆,就在里面。”王自力又不放心地看了眼手机。
“嗯,这一点视频中也提到了。”
张南脑中瞬间浮现对于沈默的印象,通过徐峰录制的视频了解到,沈默是个腼腆内向,说话做事较拘谨的年轻人。
两人转入小巷,一眼便看见了沈默开的摄影馆,名叫“小默摄影”。
“小默摄影?这名字够土的。”王自力一笑。
两人挪步到摄影馆门前。
摄影馆共两层,装修普通,大门锁着,门旁贴有两条大红色的春联,春联破破烂烂,显然已贴在上头很久。
“挺传统的嘛。”王自力尝试撕下春联破损的一角,却撕不下来。
张南站远几步,想看二楼情况,结果这时候,摄影馆右侧的窗户发出“吱呀”一声,仿佛木柴断裂的声响,有一只棕色的猫,慢慢从窗户爬出,跳落地上。
那只猫盯着张南,似乎不怎么害怕生人。
“怎么有只猫?”王自力走到窗户前,才发现窗户没关,但窗上装了防盗网,猫是穿过防盗网爬出来的,人不可能进去。
正迟疑间,两人身后经过一个老人,老人穿着拖鞋,手上拿着一袋垃圾,张南注意到了这两点,心想这人应该也是住在巷子里的。
“你好,问你点事。”
张南打断老人脚步。
老人一呆,望着身前西装笔挺的张南,有点不知所措。
“这边住的人,你认识吗?”张南直问。
“认识呀,小沈咯!”老人回答。
“我想问问,他平时就住在里面吗?他做摄影生意的?”
老人没回答,反而粗鲁地问:“你们谁呀?”
“警察!”王自力上前,“他最近出了点事,我们调查一下。”
一听是警察,老人紧绷的表情逐渐收敛,语气缓和地回答:“对,搞摄影的,平时住在里面。”
“专门替人家拍照的?”王自力问。
“好像是。”
“你给说说,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怎么样一个人?”老人皱起眉头,“其实我就住在隔壁,不过也很少讲话的,他一般不出门的,我看他一天到晚在里面,有时候也出去。然后么……他话不多,但是蛮客气的,然后……他还养了几只猫。”
“那只猫,是他养的?”王自力指指那只棕色小猫,此刻小猫仍在原地。
“应该是的,反正我看他养了好多只猫,都是附近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流浪猫,个小伙子心地挺好的。”
听完老人描述,张南发觉跟他从视频中了解到的沈默为人基本一致。
“行了没事了,你走吧。”王自力对老人甩甩手。
老人走后,两人重新站在门前。
“可以的话,我倒想进去看看。”张南说。
“这有什么困难的,这门用的是那种老式的锁,我一撬就开了。”王自力说。
“那怎么行,不符合规定,我们调查的是受害人,不是犯罪嫌疑人。”
“规定有个屁用,老子从来不守规定。”说着王自力取出一串钥匙,在那串钥匙上,有个银针状的东西,他又对张南说:“你看,这个就是警用的撬锁工具。”
“明明就是找人做的,还警用的撬锁工具。”
王自力哈哈一笑,随即撬开了门锁。
踏入摄影馆,张南顿时感到一股陈旧的气息,好像已经长久没有人住似的。馆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小,四处都是仪器设备,还有许多陈列出的照片。东西虽多,却不凌乱,摆放非常整齐。
“艺术家的工作室么。”
王自力调侃,他对摄影并无任何兴趣。
两人没有逗留太久,便走上二楼,在上二楼的时候,又有两只猫 ,一只黑的,一只花色的,突然从楼上窜了下来。
“妈的,他养了几只猫呀!”王自力骂道。
“看得出来,是个挺有爱心的人。”张南说。
“再有爱心,不也差点死了?这世界爱心没用!男人就要有力量。”
“你以为个个都像你一样,五大三粗的。”
“你俩长相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小白脸类型,所以帮他说话是吧?”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被人算计,甚至可能被人利用。”
“不奇怪,变态凶手的心思常人很难理解。”
两人踏上二楼,发现对比一楼,二楼东西明显要少很多,几乎都是日用品。靠窗的墙角有张单人床,显然是沈默睡觉的地方。
“就睡这里啊?”王自力翻了翻床单和被子,感觉到沈默生活的简朴。
张南则打开另一边的壁橱,找到不少猫粮。
“好了,也没啥东西。”王自力一摊手。
当王自力准备下楼的时候,张南拉住王自力,手指一处说:“等等,还有个地方。”
王自力定睛一瞧,才看见在一个衣架后面,另有一扇门。
王自力疑惑,为何衣架要挡在门前呢?
他挪走衣架,尝试开门,结果发现门是上锁的。
“这什么意思?”他问。
这次张南不再纠结,直问:“你能打开吗?”
“当然。”
王自力先是尝试撬锁,结果撬不动,随即后撤两步,用力一脚踹去,直接把门踹开。
“你这开门方法,我真是无话可说。”张南摇摇头。
“以前的港片看过吧?人家警察都是这样开门的。”王自力笑说。
印入眼帘的,是一间漆黑的内室。
内室的空间十分狭小,即使只有两人,张南都觉得移动起来相当困难。
王自力摸摸内室墙壁,半天总算摸到电灯开关,一按下开关,立马亮起一盏红灯。
“这灯怎么那么暗,还是红色的。”王自力说。
“像是那种冲洗照片的房间。”张南说。
下一刻,张南便见内室前后两面墙上,几乎挂满了照片,最关键的是,照片的内容,与楼下陈列出的照片内容大相径庭。
王自力跟着注意到了这些照片,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他拍的是些什么照片……”
这一张张照片,画面大都惨不忍睹,例如车祸,坠楼,溺死之人的现场,还有各种血腥凶杀案的照片,以及一些经过处理的灵异图片。
另外也有几张风景照,但皆是阴沉,压抑的风景,全部拍摄于傍晚或夜间。
“这人有病?搞这种照片摆在房间里?”王自力纳闷。
张南同样想象不到,他无法将那个白面书生般的沈默,与眼前这种残忍血腥的照片联系一块。
张南取下部分照片查看,其中的几张灵异图和凶案杀照片,他都曾在网上见过,很显然,是沈默从网上下载后,再冲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