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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的梦 当前章节:147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0:04

沈默笑说:“厉害厉害,这都能被你猜到,但你有没有发现,你的推理有个严重问题。”

“我知道,你不用多说。我的理论基础,是建立在陈晨说的是真话的前提下,对于你摔落位置的矛盾,要么是陈晨在说谎,要么是你在作假,可为什么我选择相信陈晨呢?理由很简单,陈晨是没有办法代入到整个案件中去的,她跟凶手的框架完全不符合,起码凶手是个男人,这一点她就可以排除,然后本案也没有帮凶的迹象,但反过来,你却跟凶手框架相当符合,只有一点我想不通……”

“等等!你还没有解释一件事情。”沈默打断。

“什么?”

“你既然说我作假,还特意清理掉血迹,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作假呢?摔在建筑垃圾那边也好,摔在湿地也好,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张南一笑,“这个就是你犯罪过程中最尴尬的一个地方。其实我知道你在明知故问,你想试探我,没问题,正好我身边的两位警官也没明白,我还没跟他们解释这。为什么你要特意挪到湿地那个位置,还要把之前那个位置的血迹擦干净呢?很简单,因为你不得不那样做,你纯粹是被迫的!”

韩冰想了一下,摇摇头说:“说实话,我还是没懂。为什么是被迫的?”

“因为徐峰直播的关系。你们仔细回想一下,徐峰死前是开着直播的,视频清清楚楚显示他被一个戴面具的怪人打死,而那里,正巧是沈默本来该摔下来的位置,有一堆建筑垃圾的地方!”

“我懂了!”王自力大声呼道,“因为那块地方被视频拍到了!只不过因为太暗,没看出来血迹,但如果躺着个人的话,一定可以看见的,问题是视频中当时那块地方根本没人!怪不得他要挪个位置,还要清理血迹……如果他最后是躺在那边被我们发现的话,只要我们一看视频录像,就会发现当时那块地方是空的,没人!因为实际上他为了杀人或者干嘛离开过那个地方!所以他必须要换个位置,不然漏洞太明显,他又不能对警察说从坡上摔下来以后离开过……对对对!这么一解释通了,这逼崽子,心机还是深!”

沈默哈哈大笑,说:“行行行,我算怕了你们了,你们一个个太厉害了!这么小的一个细节,还能被你们给揪住。”

张南深叹口气说:“这个破绽,足以证明你在作假,那么按常理,再根据案子的情况,十有八九你就是凶手。但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会把自己弄得那么惨,真的只为了演戏,还是失算了?医生也说了,你当时身上的伤是非常非常重的,再送晚一点你的命就保不住了。”

沈默忽以一种深沉的表情说:“这个问题我先不回答你了,因为你很快知道。”

“为什么?还有一点,你的动机呢?你杀那么多人,我不相信是简简单单的仇杀或者情杀之类的,是根据一定条件杀人,还是随机杀人?或者说是报复社会?患了某种精神疾病?”

沈默脸上写满了不屑,继而回答:“你的这些杀人理由都太低级了,那是人渣干的事,我不属于人渣,慢慢你会懂的。”

“我不懂,你给我解释解释。”

“换种说法,你不觉得杀人本身就是件很好玩的事?”

接着沈默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并转个身,走到天台边缘,两手扶住栏杆。

“你想干嘛?”韩冰见沈默举止异常,惊恐出声。

韩冰心念自己的妻儿,他感觉头顶好像有无数苍蝇在飞。

沈默诡异地对张南说:“你知道吗,我们本质上属于一种人。”

“哪种人?”张南问。

王自力拍了张南一下,轻声说:“这人有点疯疯癫癫的,我们先把他按住再说。”

谁知沈默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嘲笑王自力:“王警官,你就算了吧,别自作聪明,好吗?”

王自力咬牙回道:“哦,那一会看看。”

“不用一会了,我烦了,不想跟你们耗时间了……我最后问你们一个问题,猫有几条命?”

说完,沈默嘿嘿一笑,竟然跳上栏杆,再躬起背,摆出极不自然的古怪姿势。

张南等人一呆,毫不理解沈默这句话的含义,随即见沈默跳上栏杆,都大为吃惊。

顷刻,沈默仿佛弹簧那样高高跃起,从十二层高的病房大楼的楼顶,直落而下!

韩冰发出疯狂的惊恐,程思琪“啊”的大叫一声,张南和王自力连忙跑到天台边缘的栏杆处,王自力说:“这逼崽子果然要自杀!”

可当他们来至栏杆处,朝下张望,显现的一幕令他们震惊不已,只见一只黑色的猫,不,准确的说,是一个像猫一样四肢着地,躬背行走的人,正疾速飞奔。这人动作迅捷,速度无人可及,分明就是从楼顶一跃而下的沈默!

张南的表情难以言喻,他觉得自己似乎活在梦中,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开始浮现于他的脑海……

“那只猫……”

此刻他印象最深的,是他在沈默摄影馆窗台上看见的那只猫。

那是人,还是猫呢?

王自力同样惊得哑口无言,方才一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韩冰痛苦得紧抓栏杆哭泣。

程思琪一脸呆滞。

很快他们下楼,问了几名警察,却无一人看见从楼顶跳下来的沈默,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医院大门的保安只说,有个黑影一闪而过,他们怀疑是只野猫。

沈默便这样消失了。

张南愣愣地站在医院大门前,回头说:“我总算理解他为什么说我和他是一种人了。”

“为什么?”韩冰问。

“他也是灵。”

随后,韩冰调动警力,以苏州第一医院为中心,对沈默进行抓捕,并下令加强苏州市边界一带的巡查,尽可能不让沈默逃离苏州市。

张南向程思琪了解得知,在程思琪接手之前,沈默是由护工照顾,护工的工作时间是8点到20点,程思琪接手后的到来和离开时间都比护工推迟一些,医院护士会在每晚24点和早晨6点各进行一次查房,据护士反映,每次查房,沈默都在安安稳稳睡觉。

张南又和王自力跑去沈默病房,沈默病房位于三楼,朝南窗户的下方是医院围墙,围墙外是一块空地,空地之前曾被用于堆放垃圾,后院方嫌味道难闻,把垃圾全部清除。所以那里未安装摄像头,也没有任何一家店铺,可以说是个极完美的盲区。

张南由此推测,沈默若想离开医院,最佳时机应是24点到6点之间,凭借着怪异能力,沈默先从三楼窗户跃至空地,完事后再爬回三楼。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做有一定困难,但沈默应该非常轻松。在这时间内,沈默完全有机会赶去浏河镇犯下命案。

韩冰突然想起,他收到的第三封信,是有人在凌晨四五点左右送达,再交给保安,那通让他侦破西山案的电话,也是半夜一点多打来的。

张南毫不怀疑,这一切都是沈默偷偷利用半夜出院的时间亲自操办。

当晚,为抓捕沈默,苏州几乎出动了全部警力。

次日,王自力从上海调来了部分警力,并制定抓捕计划。

沈默的真实背景,也开始浮出水面。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警方没有发现沈默任何踪迹,沈默就像幽灵一样,无影无踪。

某日,天空飘落雪花,王自力和张南一早赶去刑警队,走进办公室,见着正躺沙发上打瞌睡的韩冰。

韩冰蜷缩在沙发上,身上只盖一件外套,头发凌乱,皮肤粗糙,像是好几天没有洗澡。王自力见韩冰又辛苦又可怜的模样,有些不忍心打扰。

“起来吧起来吧。”

隔了几分钟,王自力还是推醒韩冰。

韩冰停止打呼声,眯着眼爬起来。

“你们来了?”

韩冰嗓音沙哑。

“过来看看,什么情况?最近几天都没声音,查得怎么样了?”

韩冰指指桌上一叠A4纸打印出的报告,说:“都在里面。”

“查清楚了?”

“嗯。”

“有啥发现?”

“没什么特别的。”

“人还是找不到?”

韩冰摇摇头,显得很沮丧。

这一切,也在张南预料之中。

张南始终认为,想要以这种方式抓住沈默,希望十分渺茫。

“喂,字太多了,你就简单跟我们讲讲。”王自力翻了翻报告,感觉头疼。

韩冰用手搓搓脸,站起来喝口茶,开始讲述:

“反正该查的地方都查了,基本情况也掌握了。这个人呢,出生在无锡,三岁多的时候,他爸因为喝酒骑自行车出车祸死了,后来他母亲和他外婆一块把他养大。然后他爸是河南人,妈是江苏本地人,爸那边的亲戚在他爸去世后都断了,不来往了,妈还有个姐姐,很早就出国了,也没什么联系。所以他的家庭关系网络比较简单,谈得上亲人的只有母亲和外婆。然后他的小学和初中都是在无锡乡下念的,成绩一般般,后来念的是中专,中专是在苏州的郊区,我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反正离太仓挺近的。所以他们一家就搬到苏州住了,也就在他刚来苏州的时候,他母亲得了癌症,走了,结果没多久,他外婆又死了,变成他一个人生活。我们也问过他中专和初中的学校老师,都说他是比较奇怪的一个学生,性格很闷,不喜欢讲话,好像没什么要好的朋友,但在初二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就是上课的时候吧,老师在上课,他在台底下玩东西,老师走过去一看,结果发现他竟然在玩一只癞蛤蟆,还把癞蛤蟆的皮给剥了,弄得课桌上一塌糊涂。我觉得……至少从那时候起……他的性格应该已经出现问题了……”

“嗯,工作以后呢?”张南听得很入神,把韩冰的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

“上完中专,他就工作了,一开始是在一家洗车店打工,没干多久,去了太仓一家快递公司上班,在快递公司整整干了三年多。我们问了现在快递的那些员工,就是那时候跟他相处过的,基本都说他性格很怪,动不动生气,一点点小小的玩笑都开不起。然后有一次,是在他们公司的年会上,他跟他那些同事说,在他老家,有个小男孩,从小被猫灵附体,后来就变得像猫一样……”

“什么?”张南一惊,重复韩冰的话:“有个男孩……被猫灵附体……变得像猫一样……”

“你觉得他是在吹牛还是有什么含义?”韩冰问。

张南摇摇头说:“我觉得他说的是他自己。”

“我也觉得。”王自力点头。

“他被……猫灵附体?”韩冰讶异地问。

“废话!你那天不也看到了?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一点事都没有,能是正常人么?”王自力说。

“哦……哦……”时至今日,韩冰还未能接受那天发生的事。

“再后来呢?”张南催道。

“再后来他从快递公司辞职,就没有任何工作记录了,估计是自己开了摄影馆,搞摄影了。我们又问了摄影馆附近的人,都说他相当有礼貌,还挺热情,特别喜欢小动物,尤其是猫。他也养了好多只猫,有时候还会把马路上那些被车撞死的猫啊狗啊什么的抱回来,找个地方安葬。”

“嗯……对人有对小动物一半好就好了。”王自力吐槽。

“也不一定。”张南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不一定?”

“先哲有言,人本质上是个矛盾综合体,他的心里肯定有片柔软的地方,其实按照国外的犯罪学理论,越凶残的罪犯,内心越是脆弱。”

“有道理。”韩冰赞同张南的见解。

“他是那种让人很难捉摸透的人,他至少有两层皮,第一层皮,是一个斯斯文文的青年,爱搞摄影,性格内向,用现代话来讲,属于宅男。第二层皮,是一个边缘摄影师,爱好拍摄那些残暴,阴暗的画面。而在两层皮下,就是他变态凶残的罪犯本质,甚至说不定那也是一层皮……因为我始终没有摸透他杀人的动机。”张南说。

“他不是讲了么,就觉得杀人好玩。”王自力说。

“不,应该有些更宏大的目标。”张南又转向韩冰问:“对了,他的资产状况查过没有?”

“查过。他现在名下有两套房产,一个,是他在无锡的房子,他母亲去世以后房子归他了。还有个就是他的摄影馆。除了房子,他在银行还有大概二三十万的存款,里面一部分是理财产品。

 “摄影馆我们去过了,无锡的房子去过没有?”

“没有。现在就剩无锡的老家没跑,打算今天去,你们有空可以一起。”

于是,韩冰带上张南和王自力,以及副队李珏,一同赶往沈默位于无锡的老房。

沈默老房位于无锡郊区,一座荒山的山脚处。等到目的地,已经快接近三点,下车一看,他们发现附近住户稀少,原来是这块地方面临拆迁。

他们轻松找着了沈默的老房,那是一座四四方方的乡村式平房。

王自力撬开门锁,他们走入屋子,当即闻到一股酸臭气味,相当难闻。

屋内空荡荡的,家具几乎都搬走了,只有一张桌子,他们一眼看见桌上摆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魔方。

一块全黑的魔方。

张南拿起魔方,正觉得奇怪的时候,发现魔方的细小夹层中,竟然还有张纸。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纸,见纸上写着:

“世人做事常爱循规蹈矩,将简单的问题复杂处理和对待,这是泯灭人性的现代文明荼毒。例如这块魔方,想要颜色一致,最简单和快速的办法就是把它涂成同一种颜色,当然,我会选择黑色。”

这段话的底下,还注明了“沈默留”,并附上几个字:给程思琪小姐的礼物。

“他知道我们会来。”韩冰叹口气说。

“但是这个魔方是什么意思?”李珏问。

张南又琢磨了一遍字条内容,说:“他在向我们表达他的理念。”

“真好笑!他把现代文明说成泯灭人性,那他杀人反而成了正义的喽?”王自力大声问。

“这块魔方被他用黑色的彩笔全涂黑了……他为什么说是给程小姐的礼物?”韩冰不解。

张南忽然心中一凛,立刻掏出手机,对魔方拍了张照,发给程思琪。

他再打给程思琪电话,说:“思琪,我给你发了张照片,是沈默说要给你的礼物,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别挂电话,马上回复我。”

程思琪秒回:“我见过这个魔方,确实是沈默的。”

“以前被沈默摆在医院的吗?”

“对的……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盯着魔方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老师,这块魔方,是不是有五面被涂成了黑色,有一面是正常的?因为你照片不是每个面都拍到了……”

“什么?五面是黑的,一面是……”

张南拿起魔方,快速转动,发现魔方的六个面全是黑的,并非程思琪说的五面是黑,一面正常。

“是这样吗?”程思琪在问。

“不对。我相当确认,我现在手里的这块魔方,六个面全是黑的。”

“啊?”

“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只有五面是黑的,一面没有涂黑。”

“那也就是说……他把最后一面涂黑了……”

“代表什么意思呢?”

 张南挂断电话,愣愣思考片刻,脑中突然响起一道惊雷,大声说:“完了!要出事了!”

“什么?”韩冰吓了一跳。

“听好了,这是块六个面的魔方,现在全部涂黑了,但程思琪说,沈默在住院期间,魔方只有五面涂黑,有一面是正常的,沈默知道我们会找来,他也知道程思琪见过这个魔方,他故意说是给程思琪的礼物,目的是让我们去问程思琪,从而得知他离开医院以后,魔方的第六面被涂黑了!他在跟我们玩解谜游戏……”

“那你解开谜题没有?”

“我问你们,西山案总共几个被害人?”

“六个!不对……”韩冰停顿一下,赶紧纠正:“应该五个,他是自导自演的,不算。”

“所以一开始魔方的五面是黑的,代表五名死者,但现在最后一面也黑了!你们别忘了,当时连他在内,一共七个人,有个人他是故意放走的!”

王自力心头一震,惊呼:“陈晨!”

陈晨正是魔方的最后一面,是沈默当时未完成的版图,也是西山案真正唯一的幸存者!

“你有她电话的,快打!”张南感觉一颗心在乱跳。

王自力立刻打电话给陈晨,却迟迟无人接听。

“还楞什么?走啊!去上海啊!”李珏大声说。

一上车,王自力便先联系上海警方,让上海警方快速找出陈晨家住址。随后王自力又打电话给“SKY”酒吧的总监徐坚,徐坚只说最近几天没见陈晨,他对陈晨也不了解,提供不了有价值的信息。

到陈晨家时,已是晚上19:43分,现场被彻底封锁,楼上楼下都是警察。陈晨的尸体就斜靠在客厅茶几上,她两腿稍向外张开,仰望着天花板,地板被她从颈部伤口流出的大量鲜血染红。

她的双手抱在胸前,掌心下是她与方思燕一张大尺寸合照,照片内地点是海南三亚的天涯海角,方思燕依偎在她身旁,两人表情仿似当日热烈的阳光,洋溢灿烂的微笑。

这即是沈默对她仅有的恩赐。

陈晨是被人用利刃割破喉咙,失血过多致死,对方下手既稳又狠,近乎完美。

张南,王自力,韩冰三人站在陈晨尸身跟前,半天说不出话,脸上均写满了悲伤和愤怒,王自力更感觉十分羞耻。

“还是来不及……我们就被他牵着鼻子在走,被他活活玩死。”

王自力一反常态地用一种有气无力的语气说道。

他们发现,陈晨的尸体旁边,有一只红色的类似旅行包那样的小包,包内装有几样物品,分别是一个土色鬼面具,一件血红色布衣,一副黑色皮手套。

毫无疑问,这些是西山案用以装扮鬼怪的道具,是沈默留给他们的。

“他给我们干什么?”王自力问。

张南拿起清空的红色小包,仔细检查,看到就在小包底下,印着“桐秋轻纺织厂”几个白字。

“他不是为了把这些东西给我们,而是告诉我们下一个要去的地方,这些东西只是顺便给我们的。”

“什么意思?”韩冰有点糊涂。

 张南把小包底下的几个字给王自力和韩冰看,王自力心领神会,立马拿出手机。

“查到了,桐秋轻纺织厂,也靠近太湖大道,离西山很近,那边正好有个桐秋村,纺织厂就在那个村子里。我估计这个包是纺织厂发给内部员工的,要么就是推销或者赠送一些东西的时候送的。”王自力说。

韩冰心怀忐忑地问:“怎么样,现在去?”

“肯定要去,我倒想看看他还玩什么花样!”王自力恨得牙痒痒。

张南又蹲下身,最后检视一遍陈晨,他见陈晨眼睛依然睁着,四周阴气极重。张南心中充满愧疚和痛苦,说了声:“对不起。”慢慢合上了陈晨的眼睛。

走出陈晨家,王自力通知一名刑警可以清理现场,再问张南:“阿南,你的通灵能力真的一点都没了?”

张南摇摇头说:“我的眼睛大概就快看不见了。”

“为什么又严重了,治疗没效果?”

“治不好的。”

王自力一下愣住了,说不出话。

张南哀叹一声,说:“等到我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可能出现在眼前的反倒是光明。”

沿着夜晚的太湖大道,他们很快转入一条小路,前方隐约显现几座黑漆漆的荒山。由于夜风较大,湿气浓重,他们坐在车里感受到一股冷气。

王自力打开雨刮器,清除了一下挡风玻璃上的细小水滴,随即便见一座荒山的山脚附近,稀稀落落有些房屋。

王自力觉得奇怪,明明刚才望去一片空旷,怎么平地里冒出许多房子?

他将车停在一座矮房旁,正巧有两个中年男人经过。

“等等,我问问,你们这是不是桐秋村,这边还有家轻纺织厂?”王自力下车问。

“对啊,干嘛?”某个中年男人开始打量王自力。

“不是干嘛,我问你个人,男的,名字叫沈默,三点水那个沈,沉默的默,听过没有?”

两人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算了,到前面去看看。”王自力不理两个男人,对张南和韩冰一招手。

三人往前走几步,发觉这种时候,村子里的人竟还不少,基本都在各忙各事,彼此间没有交流。

王自力一连问了几个人,终于有个农村老妇回答他:“哦……小沈咯……他外婆住在这块地方的……”

王自力两眼睁大地问:“确定是沈默么?长相白白净净,看上去挺斯文的。”

同时王自力想起来,沈默确实有个外婆,只不过已经过世了。

“对对对!”

“他以前住在这的?”

“好像没有……就来过几次,那时候还小了!他外婆名字叫阿菊,这里有房子的,在那个……在那个……”

依照老妇指示,他们去往附近一座破旧房屋,并顺利打开房门。

一股陈旧气息扑鼻而来,明显已很久没有人住了。

“沈默的外婆死了,按理说这个房子应该也算他的资产吧,为什么查不到呢?”韩冰问。

“我跟你讲,像这种宅基地很多不算正规房子的,都是以前自己随便造的,所以产权什么的很模糊。”王自力回答。

三人在屋内逗留了会,正当准备离开的时候,张南忽然发现地上有个凸起的东西。

“是拉手。”

张南边说边拉,却拉不太动。

王自力换张南,使足力气,一下把一整块板掀起,居然是块正方形的木板。

他们一齐朝下望,又用手机照射,看到是一个地窖。

地窖里铺了两层席子,还有被子枕头以及一些生活用品,看似简陋,但必需品都有。

他们慢慢爬下地窖,由于入口狭窄,都感觉非常吃力。

下到地窖,他们闻到一股酸臭气息,沉闷污浊的空气,令人相当不舒服。

王自力拿着手机,仔细检查地窖,这时候,他看见就在一个小木柜上,摆有几条婴儿的尿布。

张南也翻到一只臭不可闻,被当作垃圾桶的大缸里,有许多杂物,其中一些是女人和婴儿的衣服裤子。

张南和王自力望向韩冰,韩冰脸色煞白,地窖内的景象,只会令他想起一件事。

“是不是我老婆跟小孩在……在这里住过?”

韩冰的语气似问非问,他感到脑中嗡嗡作响,脸颊突然发热。

“有可能。”

王自力直截了当回答。

韩冰随手拿起几条婴儿尿布,他整个人在发抖。

“韩警官,我知道你很激动,但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你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沈默为什么让我们来这里。”张南说。

张南的话提醒了王自力,王自力也说:“是的,说白了这个地方是他让我们来的,肯定有道理。”

“道理?什么道理?我现在就关心一件事……”韩冰嗓音带点沙哑。

“我懂,我们也想知道你老婆孩子去了哪里。”王自力点点头。

“沈默可能正好利用了我们这个想法。”张南说。

“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就住在这种地方……”韩冰痛苦地说。

“看上去是这样,不过我们也不能太相信事物的表面,还是要让证据说话。”张南说。

“对,有个问题,你说……大韩的老婆孩子如果关在这里的话,谁来照顾他们?”王自力问。

“大概是自己照顾自己。沈默偶尔来一趟,丢给他们一些吃喝和生活用品。”

“会不会有什么帮手?”

“以沈默的个性和做事习惯来说,应该不会。他属于独狼型的罪犯,不需要也不适合有帮手。”

“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南快速环顾地窖四周,慎重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们离开没多久,这里不像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我也觉得,走!出去看看!”

他们爬出地窖,走到屋外,夜风凄凄之下,张南忽见屋后有一片竹林。

“那里去看看。”张南望着竹林说。

王自力紧跟张南,韩冰则走在最后,三人一起迈步进入竹林。

竹林内的气温比外面明显要低,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韩冰更是颤抖不止。

王自力发觉韩冰依然心魂不定,用力一拍韩冰的背说:“振作点!你看你这幅鸟样,干刑警那么久了,这点事扛不住?”

韩冰沙哑地回道:“你不懂……”

张南也说:“没办法,事关自己和事关他人是两个概念。”

“哎……老实讲,我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沈默干嘛要找上大韩,把他的老婆孩子抓了,威胁他破案,这样有什么好处?”王自力问。

“他的想法一般人很难猜透,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和别人不一样。”张南说。

“嗯……妈的!也是朵奇葩!”

这时,他们正处竹林深处,竹林的尽头是一座荒山,山并不高,山上有几座枯坟。

王自力见前方无路,便打算折返,结果只听张南大声说:“你们看!这!”

张南站在山脚下的一座枯坟前,手指着枯坟。

王自力和韩冰立即来到张南身旁,一眼看到,在这座枯坟之后,竟然有个洞穴!

这个洞仿似窑洞,洞口整齐,所以应当是人工挖掘出来的,并非天然形成。

三人站在洞口,心头均一震,因为他们同时听到,洞中传来一些响声,像是女人的声音。

王自力打开手机灯,他们立马冲入洞穴,韩冰冲在第一个。洞内空间很小,基本只够一人通行。没走几步,他们便至洞穴尽头,随即眼前出现的一幕,令他们惊呆了。

尤其是韩冰,更是震惊异常!

就见一个衣装破旧,憔悴到极点的女人,全身遭捆绑,还被用胶带封住嘴巴。女人以跪坐的姿势坐在地上,由于两手和两脚都被绑住,因此很难移动。而在她大腿上,摆着一个婴儿摇篮,有一名看起来才两三个月大的婴儿,安稳地躺于摇篮内,似乎正在睡觉。

韩冰激动得无以复加,连王自力都认出了眼前女人,大呼:“余燕!”

这是韩冰魂牵梦萦的女人,他“死而复生”的老婆——余燕!

摆在余燕腿上的,无疑是他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余燕看到韩冰,也是瞬间两眼睁大,仿佛身在梦中,显得难以置信,可下一秒,却透出一种离奇,惊恐的眼神,并疯狂摇头。

韩冰眼泪直落,几近失去理智,他快速奔至余燕跟前,并准备将孩子先抱走,再救余燕。

张南冷静地目视一切,脑中赫然浮现一个疑问:她为什么不走呢?

余燕虽然被绑住,行动困难,但也可以慢慢离开洞穴,没有必要待在原地啊……

“等等!”张南大吼一声,韩冰却已把孩子从摇篮里抱了出来,跟着他们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动静,一块岩石猛地从上方坠落,韩冰抱紧孩子下意识地躲开,接下来一声像是骨骼断裂般的震响,一切又归于平静。

有那么两三秒,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等韩冰反应过来,余燕已经绵软无力地瘫倒在他面前,余燕的耳孔不断流血,那块岩石,结结实实砸中了余燕的脑袋。

韩冰一下跪地,表情呆滞,像傻了一样,不哭不闹,只愣愣望着奄奄一息的余燕。

韩冰怀中的孩子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开始哇哇大哭。

王自力和张南奔赴上前,王自力赶紧检查余燕伤势,并立即打电话呼叫救护车,张南则寻找线索,张南立刻发现孩子身上绑有一根很难看清楚的细绳,细绳的另一头,绑着一块随岩石一同落下来的木板。

张南瞧瞧头顶,瞬间明白了。

“沈默搞了个机关,他用一条绳,一头绑住孩子,一头绑住上面的木板,木板又用来从底部固定住大石头,所以孩子只要一动,拉走木板,石头就会掉下来。”

韩冰悲伤塞满心头,根本听不清楚张南在说什么,只回头问王自力:“她还有救吗?”

王自力不知该怎么回答,半天张不开嘴。

这时候,张南看见,就在余燕的右后方,有一个小巧的针孔摄像头。

张南拿起摄像头,愤恨地说:“他在看。

张南话音刚落,韩冰的手机铃声响了。

王自力替韩冰抱走孩子,韩冰接起电话,即听到一阵笑声。

“我草你全家!我草你全家!你妈的不是人……”

韩冰眼睛血红,一通狂骂。

等韩冰骂完,沈默悠哉且带着笑意地说:“你看看,你看看,韩警官,你还是不够冷静,你在急什么呢?如果你不是着急把孩子抱走,而是好好检查一下的话,你老婆肯定不会死,对不对?机会我都已经给你了,是你自己没把握住,哎……所以说世人永远都是感情用事,感情又恰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韩冰心乱如麻,被沈默呛得说不出话,但也隐约觉得沈默的话有几分道理。

“我是太急了!我太急了!”

韩冰丢掉手机,抱住余燕,终于痛哭出声。

余燕没有挺到医院,在送去医院途中,她便已宣告死亡。

余燕死后,韩冰一直抱着孩子,不再说话,就像一座冰雕,张南和王自力离开医院的时候,韩冰也只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眼神无助地望着前方。

余燕的丧礼在三天后举行,来场宾客特别少,整个过程特别安宁,王自力出席了葬礼。

另一方面,沈默的案子,随着余燕身亡,彻底陷入了停滞。

一星期后。

张南的眼睛又开始接收治疗,病情较为严重,医生建议住院,但不保证一定可以康复出院。

张南考虑再三,决定遵循医嘱,也许是对这世界的光明尚存留恋,不想太快失去。

不过在住院之前,他还有桩心事,一桩埋藏了很久的心事,他知道必须了却这桩心事,才能安心入院。

这天午后,张南携同王自力,来到韩冰所在的苏州工业园区刑警支队。

他们自然去找韩冰。

张南问了走廊上一名警察,才知韩冰人在大楼的天台吹风。

韩冰现在有个习惯,时不时会到天台吹风,或许是迎着寒风,能够缓解一些痛苦。

张南跟王自力走去天台,发现韩冰正愣愣站在天台的栏杆处,看见他们来,也不觉得意外,仿佛一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似的。

在来之前,张南曾告诫王自力,让王自力不要多说话,只需待在一旁听他和韩冰说。

王自力问为什么,张南并未回答。

王自力记着张南的话,和韩冰打了声招呼,便站到一旁,眺望远方。

这栋大楼共有六层,却显得非常高,楼顶可以俯瞰苏州工业园区的面貌。

今日的工业园区,披了层淡淡的薄雾,看起来有些朦胧。

“韩警官,最近怎么样?”

张南像是例行公事般,面无表情地问。

韩冰“呵”了一声,带有酸苦味地回道:“能怎么样,也就跟以前差不多,孩子让我姐带了,然后余燕的爸妈也准备搬到苏州来,帮忙带带孩子。”

张南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张南没有再说一些类似节哀顺变之类的话,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找你来,有点事,想问问清楚。”

张南一改先前的语气,变得非常生硬,王自力微微感到紧张。

“什么事你问好了。”韩冰说。

“关于案子的。”

“案子?案子还有哪里不清楚的,不都是沈默干的么?”

“不对。”

“不对?”

张南缓了缓,刻意避开刺眼的阳光,立即说:“你们第一次来公园找我的时候,我问过大力一个问题,我问他:这个案子可以告诉你什么?”

“然后呢,他怎么回答你的?”韩冰望向王自力。

张南摇摇头说:“其实我当时听大力完整叙述一遍案情后,我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案子里的猫腻,但是因为当时的情况,再加上缺乏一些证据,我就一直把这个疑问放在一边,没有多想,最主要的是,我本能抗拒这个疑问,我不愿意接受那样一个事实,后来……”

张南表情显得痛苦,韩冰的脸色也开始转为沉重。

“后来什么?有事情你直说好了。”

“人类社会进步的一个重要核心和标志就是理智,我自认为是个理智的人,可惜在这件事情上,我犯了一些错误。”

“你别绕了,说吧。”

“韩警官,我今天来,是两手空空的,大力也一样。”张南忽然换了另一种语气。

“什么意思?”韩冰不解。

“我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只想问清楚一些事。”

“我已经说了,你随便问。”

“那好,我们来探讨一下案子的细节。抛开光复幼儿园的案子,我之前把铁锤狂魔案分三个阶段,第一是原始铁锤狂魔案,现在我们知道,凶手是顾强,第二是西山鬼屋案,凶手毫无疑问是沈默,而第三阶段,是我们最忽视的,也是你一度认为是完美犯罪的浏河镇的三起歌厅小姐被杀案,从表面看,那三个女孩也应该是沈默杀的。”

“难道不是?”韩冰抬起头。

张南轻轻地摇头说:“大力把浏河镇的案子给我完整讲过一遍,他是吃这行饭的,所以讲得非常清楚,我后来自己又去确认了一下,发现三个女孩的遇害,也就是死亡时间,分别是晚上11点多,凌晨1点多,凌晨3、4点左右。最后一个女孩莫芸是在配合你们实施计划完毕后回到家被杀的,她的尸体在早晨6点10分被发现。”

“对,有什么问题呢?”

“这中间是有问题,有个很明显的问题。”

“你说说看。”

“沈默从医院大楼上跳下去,逃走以后,我向医院了解到一些情况,发现医院每天会有两次查房,一次是晚上24点,一次是早晨6点,白天以及晚上24点前基本是护工或者程思琪来照顾,也就是说,沈默凭自己特殊的能力,从窗户离开医院的机会只有24点到6点之间,那个时候是半夜到凌晨,先不说后两个女孩,第一个女孩的死亡时间,确定在晚上11点多,试问沈默是怎么分身,跑去浏河镇杀人呢?”

韩冰哑然。

张南继续说:“我相信给你寄信和给你打电话,是沈默亲历亲为,但苏州第一医院距离浏河镇并不算近,特别是半夜,来回一趟要大费周折,就算沈默能力再强,他毕竟不是神仙,正常情况下,如果他想杀人,绝对不会选那么远的一个地方。之所以他还是将目的地选在浏河镇,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杀人!”

说到这,王自力的眼神如电一般射向韩冰,韩冰微微低下头,语气生硬地问:“你什么意思?”

“我之前总以为,像沈默这样的人不需要帮手,但很明显是我错了,沈默需要的,是一个具备杀人能力,有一定反侦查意识,并且会乖乖听他话,绝不捣乱的人,韩警官,我想来想去,能够符合他条件的人,好像只有你。”

韩冰“哈哈”一笑,厉声说:“我都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居然怀疑到我头上来了?哦,我帮沈默杀人,浏河镇那些小姑娘都是我杀的,搞了半天我成铁锤狂魔了?这就是你的逻辑?张先生,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挺聪明的一个人,现在真的是……”

张南没有搭理韩冰的嘲讽,说:“你的孩子和老婆被沈默绑架,你几乎动弹不得,而且你几次三番强调要我们把重心放在西山鬼屋案上,还有沈默给你三个月期限,让你破了西山鬼屋案的那通电话,我们也只是听你在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沈默前面都是写信,后面会突然跟你打电话呢?现在想想,应该是沈默继续给你写信,并用你老婆孩子的性命威胁你,告诉你作案细节,让你充当铁锤狂魔,替他在浏河镇杀人。”

韩冰连连冷笑,却不搭话。

“我也慢慢理解,你为什么会找大力帮忙。”

“为什么呢?”

“第一,你信任大力的能力,认为他有很大机会可以帮你破了西山鬼屋案,你自己被凶手盯上,调查起来不太方便,你急需一名像大力那样的助手。第二,你设想出了另一种可能,就是你先遭遇不测,没有办法再救你的老婆孩子,所以为保险起见,必须要有个后备人选来继续替你完成任务,大力为人热心,正义感强,请他帮忙是毫无疑问的。”

韩冰仿佛被张南说中心事一般,慢慢低下头,王自力面色铁青,再也忍耐不住,大声质问:“大韩,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

韩冰摇摇头说:“张先生,你的一通分析,听上去好像蛮有道理,也挺通顺的,可你不觉得有点想当然么?你的结论,全是建立在猜测上,缺乏真凭实据,搞刑侦的,切记不要太相信主观性的判断,还是要建立证据链。”

“你错了。”张南微微一笑,“我跟你们最大的区别是……我不搞刑侦……我只不过是一个丧失了通灵能力,眼睛快要瞎了的通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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